第24章
謝禁看到程樞沖進太陽裏,沖出院落大門,他的身影在強光裏就像要就此融化,化為烏有,謝禁有一瞬間遲疑,他為什麽要這麽逼程樞。
謝禁不是有頭無腦的人,道理豈止是明白,甚至懂得太多太多,因為懂太多,反而不敢太過忘情。
程樞會這麽生氣,要和他一刀兩斷,其中原因,謝禁也不會不知。
程樞昨晚不願意見他,最近一直不願意和他聯系,不過是因為趙瀾的事。
但在這一點上,謝禁并不願意對程樞妥協,要是程樞前去做趙瀾的弟子,那從此,他就綁在趙瀾身上了。
他這一生,除了叛師,就不可能從那個圈子裏出來。
而在這個圈子裏,叛出師門另立門戶不僅不是容易的事,而且也算是人生污點。
別說這些,謝禁根本不想讓程樞做軍科或者和政治相關的事。
但是程樞不會像他這麽想,他根本想不到那麽多,一心只做研究,并且認為這就足夠了。他不必理睬上面老大是誰,也不用管體系的站隊問題,做自己的小研究人員就行。
只是天下哪有那種好事。
只要身處其中,只要是活物,甚至是死物,就會被标上标記,人生就會因此被定性。
且不說趙瀾和葉氏一脈有一定立場問題,即使沒有這個立場問題,程樞去做趙瀾的弟子,謝禁也不願意。
但現在和程樞說這些根本沒有用處。
程樞不會樂意聽這些道理,他甚至因此要和他分手。
其實分手不算什麽大事,分就分吧。
只是,謝禁想到這個問題,卻很難過。
他沒有去追程樞,擔心自己追上他,又會情緒失控,甚至失去理智,這絕不是好事。
謝禁靠在大門口的廊柱上,任由太陽光灑在他身上,熱得要将他燒起來。
但他站在那裏卻沒有動,很想抽煙,卻又懶得進屋拿煙。
他小時候是個脾氣非常急的暴脾氣,和從小就內斂深沉的表哥在一起久了,加上家教森嚴,人也漸漸長大,他脾氣才漸漸收斂,看起來比較沉穩可靠。但是一着急,依然會不管不顧亂來,所以他學會了三思而後行,做事前多想一下,着急要亂來前一定要克制自己。
他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因為汗水太多,他甚至有種從眼皮上落下來的是眼淚的錯覺。
程樞越來越不聽話。
謝禁在心裏想,但他拿他沒辦法。
在實在受不住這份熱的時候,他進了屋,坐在窗邊抽煙,抽了很久,依然沒有什麽好的說服程樞的辦法。當然,把程樞要去趙瀾那裏的事兒攪黃的辦法,他有一百種,但他不能那麽做。做了可能就再也挽不回程樞了。
我為什麽要去挽回程樞?!
謝禁氣惱地想。
但要是不挽回,那就從此陌路了。
從此陌路,謝禁皺了眉,他用手揉了揉眼睛,心煩意亂,只好又點了一支煙。
他甚至想場外求助,但他不想和任何人說自己的感情問題。
真想把程樞抓回來……狠狠幹他。
他滿心暴躁,一腳把一邊的沙發踹得退出了一米遠。
在又要情緒失控前,他進了一邊的健身房,不戴手套,一拳沖向前方的沙包。
謝禁不知道自己對着沙包發洩了多久,直到完全沒有力氣,躺在地上大口喘氣。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愛程樞,程樞有什麽好嗎,的确很好,但他的好,別人也并不是沒有。
為什麽會這麽難受,謝禁難以理解。
他只好去洗了澡,拿手機給葉杭打電話。
電話接通了,他聽到表哥說:“阿禁,什麽事?”
謝禁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麽,好半天不能出聲,葉杭擔心地問:“怎麽了?”
謝禁深吸了口氣,說:“哥……”
“嗯?你到底怎麽了?”葉杭問。
大約是從小就活在表哥太過優秀的陰影之下,謝禁曾經不願意服氣對方,處處想要比個高低,但兩人性格實在南轅北轍,無從比較,加上葉杭總能對他起到安撫作用,所以謝禁到最後服他比服家裏老爺子或者葉家長輩更甚。
葉杭溫和的話語對他起了安撫作用,謝禁窩在沙發裏,茫然地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燈,說:“你說,喜歡一個人是不是就比較患得患失,為什麽要喜歡一個人?”
說完就覺得不對勁,馬上道:“哥,你不會笑我吧。”
葉杭說:“我笑你幹嘛。”
“磨磨唧唧,感情敏感像女人。”謝禁自嘲。
“要是喜歡一個人,感情還不敏感一點,只能等着分手了。”葉杭很平和地說。
謝禁:“……”
謝禁第一次聽到這種言論,無論是長輩亦或是身邊朋友,都不會對他說這種話,而他自己,也根本不會去想這些東西。
葉杭問他:“你和你朋友鬧矛盾了嗎?”
葉杭無論說什麽,都難以讓人産生抵觸心态,而是會被帶入他的思維領域,他一向不和人雄辯,卻能讓人不知不覺地順從于他的思想。謝禁很早就發現了他的這種魅力,好強的他,曾經不願意接受表哥的意見,不過後來不知怎麽就被馴服了。
“他提出和我分開。”謝禁盡量冷靜出口,心底深處卻不免有點委屈,像是在和家長訴苦告狀,他很沒用。
“你自己知道原因嗎?”葉杭問。
“我想,大約是因為他讀研選導師的事,這是最直接的原因,還有就是他以為我只是和他玩玩。”謝禁将腦袋靠在沙發椅背上,長腿支上茶幾,他輕輕呼出口氣,這話說出口,就感覺好受多了。
葉杭不明白具體是什麽事,問起來,謝禁就将自己和程樞之間的具體情況說了,包括程樞要去趙瀾那裏上研究生和楊钊胡言亂語被程樞聽到的事。
葉杭聽完他的話,不由愕然,不過想到謝禁的性格,就知道這些事,真是他能做出來的,說:“你自己有什麽打算嗎?”
“啊?”謝禁不明白他是什麽意思,“打算?”
“對。”葉杭道:“對程樞,你有什麽打算嗎?以後想在一起,還是想怎麽樣?在一起也分很多種,想共度一生;或者高興的時候在一起,不高興了就分開。”
謝禁道:“當然是高興的時候才在一起,不高興就分開了。要是在一起很痛苦,還在一起,不是受虐嗎?而且這與共度一生也沒什麽矛盾。”不懂你在講什麽玄幻的話題,謝禁在心裏想。
葉杭聲音毫無起伏,毫不介意謝禁言語裏故意的尖銳,說:“那你現在分明不高興,那就分開吧。”
謝禁馬上就怔住了,一臉傻相。分開,要是那麽心甘情願就分開,他還這麽痛苦,還給葉杭打電話?
謝禁說:“哥,我還不想分開。”
葉杭:“這世上不可能有誰什麽都如你的意,和一個人在一起,有高興的時候,一定就會有不高興的時候。這其中有對方的原因,但更多是自己的原因。你如果只是想和他玩一玩,那現在就可以分開了,現在分開,對你們倆誰都好。如果是有長遠打算,那你就拿出有長遠打算的計劃和誠意來。兩個人在一起生活,并不是一件随心所欲的事,要互相了解對方,體諒對方,并為對方做一些改變,這樣才不會總鬧矛盾。在一起簡簡單單過日子,是很平常的枯燥的事,以你的性格,可能至今想也沒想過将來怎麽和人每天在一起吃喝拉撒面對一些生活瑣事。所以你要有長遠打算,就好好去想一想吧。”
葉杭一說一個準,謝禁的确沒有想過,怎麽和人在一起過日子。
他說:“這種生活太消磨激情了,即使有愛情,三兩天也消磨光了。”
葉杭道:“可能是性格不同,我和你看法不一樣。所以我不像你這麽認為。”
謝禁不知道葉杭在怎麽想,反正他經常看不懂葉杭。愛情本來就是保質期非常短的激情的東西,有些兩三個月,有些三四年,到七年才鬧矛盾的,那已經算是長久的吧,那些四五十年還在一起的,不過是習慣和利益綁定而已,他可不信還有什麽愛情。
謝禁說:“哥,你看法不同,你怎麽看的?”
“嗯?”葉杭停頓了很久,好像不想和謝禁扯這些話題了。
謝禁只好又問了一次,“你說你看法不同,那你倒說說吧。你經常看法不同,我搞不懂你的看法。”
葉杭說道:“我覺得每天在一起過日子,看到對方,說說話,累的時候想一想他,就很好,這根本不會消磨光愛情,反而會越來越喜歡。再說,愛情本來就是要去維護的,這和激情是兩回事。對方并不是你愛情的承載體,你看到對方好的方面了,那你就把你的愛情放在他身上,對方哪裏不合你的意了,你就把愛情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我覺得這根本不是愛情,只是一個人放縱自己的借口。”
“因為你性格裏既缺乏激情,又總是很克制。所以才這麽想。”謝禁在心裏這麽想,卻不敢對葉杭直言。
“哥,你這麽說,太有問題了,要是對方變得很糟糕,實在愛不起來了,難道還不能移情別戀了?移情別戀,就是放縱?”謝禁完全不能認同葉杭的邏輯。
“如果愛一個人,怎麽會讓對方變得很糟糕。”葉杭說:“愛之則當為之計深遠。當然不能眼看着對方變得不好。別說是愛人之間,即使是上下級之間,用人之道,也并不只是同進退的利益共同體,而要是互相尊重督促前行的人。即使是用一個下屬,也當要考慮對方将來,為對方的長期發展做規劃,這才能共同前進,只有和你在一起的人和你一起前進,你才能變得更好。你那種看人好的時候,把人用一用,人出了一點事就把人扔掉的思想,到底是哪裏來的。別說是愛人了,就是下面的人,誰願意跟着你。”
謝禁:“……”
謝禁被教訓得呆愣住,一句不敢言。
“你那麽想你的愛情和伴侶,謝禁,我覺得是非常不負責任的做法。我真不希望你變成那樣。”葉杭說,“教訓人不是我的特長,我很不喜歡和人說這一類話題。只是我覺得你根本不愛程樞,你只是激情作祟。真正喜歡一個人,是不會去想對方不合你的意,你就猶豫是否要分開,你就不确定将來能在一起多久?你得站在對方的角度去想一想,你希望他開心一些,他能更好一些,互相體諒,即使是最平淡無奇的日子,你也能給對方驚喜,愛情是需要花費心力不斷經營的,這樣才能一直長久。愛情在,生活就不可能平淡,也不可能缺少激情。”
謝禁被他說得羞臊難當,咬着牙不答,心裏卻非常動容。
葉杭的話,簡直要重塑他。
葉杭繼續說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謝禁,你現在還沒有修煉到完全不受他人影響,你有些朋友,以後就不要在一起玩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你花費在別的方面多了,有些方面的精力自然就會少。你不是萬能的,你得好好去想想,自己想要什麽,怎麽做。”
葉杭挂斷電話後,謝禁靠在沙發上靜靜思考了半小時。
好像天空烏雲散開,他洞見天上明月,也看到了一條更清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