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程樞坐在車裏,看着沿途不斷後退的風景,心中荒蕪,有如戈壁。
他睡了一覺,精神好些了,也恢複了理智,但越是這樣,就越是難堪,煩悶,茫然。
雖然和謝禁沒羞沒臊在一起這麽久了,對于性愛上的事,早就很放得開手腳,但是,那也只是和謝禁在一起的時候,所以,被謝禁的表哥看到兩人的事,他絕不可能像謝禁這樣渾不在意,也不像表面做到這樣平靜。
他感覺很難堪,尴尬,不适,而且為謝禁沒事人一樣的态度惱怒、介懷。
但即使這樣,他也只能悶在心裏,因為這種事沒有辦法說。
有這件事帶來的沖擊,他定下導師和謝禁鬧矛盾的事,反而被壓在了後面。
在這件事上,程樞不認為自己做錯了,對他來說,去趙院士手下做學生,是他人生裏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在現代,聽起來并沒有那麽重的倫常感。但在學術圈子裏,一個人的師承,對一個人将來的發展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程樞在其他方面沒有謝禁見多識廣判斷精準,但是作為學校工作人員家庭的孩子,對學校裏和學術圈子的這些事,他是比較清楚的。
學術圈子裏,基本上是以師承形成的圈子作為一個人今後發展的資本,導師,師伯師叔,師兄弟姐妹,以後就是這人發展最根基的人脈了,在外行走,誰都會問師承。
所以找一個好的導師,基本上就決定了以後的路是怎麽走。
這些利害關系,程樞門清。
做趙院士的學生,對他将來的科研人生來說,是最重要的奠基。
且不說他媽媽為了攀上趙院士這個關系,花費了多少工夫,欠了多少人情,也不說他自己為了這次見面,看了多少書和文獻,設想了多少展示自己能力的方法,才在他沒有拿專業領域內各種重要獎項的情況下,被趙院士看中說願意收他。就說為他将來發展好這一點,他認為謝禁就不該那麽輕易随便,一句話出口就讓他換導師。
在這件事上,我并沒有錯。
程樞一直這麽想。
謝禁太過分了,他根本沒有将他往心上放,不然怎麽能夠這麽輕易就讓他換導師,而且還朝他發火,故意言語打擊他。
不說再難找比趙院士更好的導師了,就說已經确定了去趙院士那裏,轉頭就不去了,這太得罪人了,說不定以後都沒法在這個圈子裏混。
在他的專業領域裏,軍科這一方面,形成的圈子,就那麽大,裏面的領頭人物,不是趙院士的師兄弟就是他的學生,因為這一方面,并不允許外國人接觸,所以比別的圈子更要封閉一些。
在一個封閉的圈子裏得罪裏面的執牛耳者,他程樞又沒有瘋,怎麽可能去做這種事。
謝禁真是有病。
程樞一路悶悶不樂,謝禁開着車,等從剛醒來的迷糊狀态清醒過來,他就對程樞說:“到Z城了給我電話,我看我過幾天能不能抽出時間,我去Z城看你。”
程樞低低“嗯”了一聲,謝禁伸手過來輕輕碰了一下他的面頰和耳朵,嘆了一聲,說:“你定導師的事,我想我們還需要談一談。”
程樞将他的手打開了,不想理他。
謝禁皺了一下眉,說:“寶貝,我知道你不想聽,但其中有很多利害關系,并不像你想的那麽簡單。”
程樞說:“軍隊,國之重器,能為軍科發展做些事,我不覺得有什麽害處。”
謝禁笑了一聲,“你懂什麽。”
“我什麽都不懂,只有你懂,對吧。”程樞心煩意亂。
謝禁大約覺得自己那麽說的确很惹人反感,便道:“你先回去,我去幫你查查其他導師,過幾天去找你。”
程樞:“……”
程樞氣得臉都黑了,完全不想理他。
車停在機場航站樓外,謝禁看了看時間,時間算早,便說:“等我把車開到停車場,我送你過安檢吧。”
程樞坐在副駕上沒有飛快下車,他看了看謝禁,雖然這次兩人鬧得非常不愉快,這甚至讓他改變了行程,但他心底深處其實并不願意離開謝禁,他想和他在一起,希望一直看着他,和他在同一個地方,只要想他,轉頭就能看到他。
程樞說:“不用了,你那麽忙,注意身體。”
雖然機場航站樓外車來車往人流如織,但謝禁難以克制心中的感情,他解開安全帶,湊過去在程樞的嘴唇上親了一下,又握住他的手,說:“寶貝,我昨天的話的确太着急了,但是,這件事,關乎你的一輩子,我們真需要好好讨論一下。”
程樞抿着嘴唇,把手從他的手裏抽了出來,他沉默着,并沒有回應謝禁,但一時也不想離開。
前天晚上,程樞受到趙院士的肯定,并被他當面承諾願意收他為弟子,當時,程樞非常歡喜激動,但在長輩面前,要盡量保持鎮定的禮貌周全的樣子,所以他将那份歡喜壓抑在心底,他想要告訴謝禁,希望謝禁同他一樣歡喜,他一直以為謝禁會的,但最後卻像個笑話。
也許是這份曾有的歡喜,和随即到來的失望傷懷耗費了程樞太多精力,他明明有那麽多感情,但感情和這個現實世界卻像隔着一層玻璃,讓他的所有情緒都悶在那玻璃後面,表面上能夠表現得很沉穩冷靜,他說:“我走了,拜拜。”
謝禁按了副駕門的開門鍵,程樞下了車。
謝禁揉了一下自己的額頭,這才下車去為他拿行李。
程樞進了航站樓,回頭隔着玻璃牆看外面,謝禁的車還沒開走,他站在車邊,長腿支着,手插在褲袋裏,看他回頭,就對他笑了笑,又掏出手來對他揮了一下手。
程樞心裏很難受,趕緊走了。
辦了自助登機,腦子裏一片煩亂的程樞沒注意看自己的信息,上飛機時,才發現自己的位置被升成了頭等艙,他坐在椅子上,握着手機想給謝禁發短信,但想到謝禁不會回,就把手機收起來關了機。
也許謝禁并不是不喜歡打字,也不是不喜歡使用聊天軟件,只是他特別謹慎,絕不會留下文字性的把柄給人,別說文字了,連說話,他都從不會授人以柄。
程樞到B城旅游過很多次,B城的各個景點都去玩過,對B城的大概地圖很清楚。
謝禁所住的房子在二三環上,地理位置得天獨厚,家中家具都非凡品,雖然程樞一直知道他出身不凡,但以前并沒有特別真實的感覺,這次才有了強烈的沖擊感。
因為他的身份,謝禁一直防着我。
程樞有了非常強烈的認知,但他無法要求謝禁不這麽做。
回到Z城,程樞打開手機,謝禁主動給他發了短信,問他是否安全抵達。
程樞回了他一句:“已經到了,我打車回學校。”
然後便再無信息。
期末考試是一場大戰,雖然程樞寝室的所有人都是平時學習很認真的人,但期末考試之前,大家依然幾近通宵地看書複習。
程樞處在這個環境裏,便也不例外。
考完最後一門的傍晚,所有人都很歡喜,班上同學約定一起出去吃火鍋,程樞便也應了。
在寝室裏放好書包,正準備出門,程樞的手機便響了起來,程樞一看,是謝禁。
他讓室友先走,說自己要上衛生間,便留在了後面接電話。
“喂,謝禁。”
“寶貝,我到了Z城,但現在被堵在了路上,我一會兒去接你一起吃晚飯。”謝禁說。
程樞愣了一下,不知為什麽,他非常想謝禁,閉上眼,滿腦子都是他的身影他的聲音,但是,他卻害怕面對面見到他,這讓他有很大壓力,他沉默了兩秒鐘,說:“謝禁,我今晚有事,不想去你那裏。”
謝禁:“……”
手機裏出現了好幾秒空白,就像電話突然斷掉,他和謝禁之間再沒有聯系。程樞內心忐忑着,聽到謝禁在停頓了好一陣後說:“是什麽事?”
程樞說:“我今晚要和同學出去吃飯,然後要看書,我還有考試。去你那裏,很耽誤事。”
他聽到謝禁冷笑了一聲,程樞因他那一聲冷笑頭皮發麻,說:“我同學在等我,我挂電話了。”
謝禁比他更早地挂了電話。
程樞從耳邊拿開手機,盯着手機上電話被挂斷的界面看了兩秒,心緒煩亂,收起手機,快步走出了寝室。
熱鬧的火鍋店裏,同學們很high地拼酒,說着笑話,作為一個和尚班級,他們班只有兩個女生。兩個女生,一人是班長,一人是黨支書,掌管着班上的大事要事,個性強硬,成績優秀,兩人都要出國讀研,即使有一大片草供她們選擇,她們也毫無興趣,至今沒有談戀愛,也沒有接受過追求。
所以班上男生都将兩人當成了哥們,全然沒有兩人是女生的自覺,只有程樞知道要照顧她們,并勸兩人不要喝太多酒。
班上其他男生都說程樞在強權面前卑躬屈膝,程樞也只是笑笑。
火鍋後,大家要去不遠處一家KTV裏唱歌,程樞不想去想謝禁的問題,就跟着大家一起去了。
程樞在淩晨一點左右回到了寝室,而其他同學,大部分都決定在KTV裏玩通宵。
洗完澡躺在床上,程樞握着手機盯着謝禁的電話號碼,發呆到直接睡着,手機掉在床板上。
他很不想去面對謝禁,他不想聽謝禁說,讓他換導師。
他過幾天就要去趙院士的教研室實習了,這種時候,怎麽換導師?再說,他根本不想換。
所以,他只想避着謝禁。
逃避了一晚,第二天早上起床,程樞去跑了步,出了滿身汗洗完澡後,他決定去謝禁那裏,畢竟事情只有面對才能解決,一直這樣逃避,根本于事無補。特別是謝禁要是在背後搗鬼,讓他不能去趙院士那裏上研究生了,那才糟糕。而他心裏并不認為這種事不可能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