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黑花
林城。
穆野和沖兒耽誤了兩天了, 才開始按照和李簡的約定, 朝瀾卻城走去。他們如此,自然主要是為了照顧桂香。等桂香手上的傷好得差不多,穆野再細細向她解釋了他們要去哪兒、為何要去。
取得桂香的同意後, 穆野才總算帶着她和沖兒往瀾卻城去了。
四十年前,西華來犯時,幾乎差不多有三分之一的妖族是受到了西華攻擊,故而跟人界合作退西華的, 還有三分之一妖事不關己地躲了起來, 剩下三分之一的惡妖則和西華組成了聯盟。
而食夢貘一族,屬于在西華正式與人界交戰之前,選擇了與西華夜但合作的那一方。但正式開戰起來, 食夢貘族又突然消失了, 似乎成了中立派,誰也不幫。
直到現在, 穆野才出現。
經歷了五十年的戰争,人界和東離魔族勝利, 當日追随齊修的妖族們的地位也得到了提升。如今前往瀾卻謀職位的妖族也越來越多。
穆野其實也有些忐忑, 他此刻出現,或許會被當做居心不良的人。但為了整族的未來, 他還是只有前去瀾卻。好在,他覺得李簡可以幫自己說幾句話。
穆野一行到達瀾卻城的時候,已是晚上了。他不便在這個時候去打擾李簡,也就找了個客棧, 安排沖兒和桂香住下。
沖兒兀自去到自己房間,穆野帶桂香走進她的房間,“辛苦了,你早些睡。我就在隔壁,有什麽事你叫我。”
“嗯!”桂香點點頭,看着穆野,卻是又說,“野哥哥,你覺得我傻不傻?”
穆野上前揉揉她的頭。“你不傻,你是這世上最可愛、最單純的人。”
“是嗎?”桂香偏了個腦袋,“可是我不想這麽傻。有個美人姐姐說,有一個辦法,可以讓我變聰明!”
“美人姐姐?路上你哪裏遇到過什麽姐姐?你一直和我們在一起啊。”穆野詫異。
“在這裏!”桂香舉起手中的銅鏡。
穆野疑惑地上前,接過了那枚銅鏡。然後,銅鏡裏果然出現了一個美人。
美人冰肌玉骨,眼底泛紅,似乎盛開着大片大片能蠱惑人心的紅蓮。
美人看着穆野,笑了。“你喜歡我家妹子呀?”
“你……你是誰……”穆野下意識覺得不妥,可是他如被蠱惑,只盯着鏡子裏的女人,絲毫挪不開視線。
“我是香兒的姐姐啊。”美人笑了,“我餓了。你幫我殺一個人,我吃掉他的靈魂,就能讓香兒變聰明啦!”
“你……你要我殺誰?”穆野的雙目已經有些渙散。
“就那個叫沖兒的。我還沒吃過你們食夢貘的靈魂呢。他心性跟香兒一樣單純,想必滋味極好。你幫我殺了他,好不好?”美人眨了一下眼睛。
“不……不行……”
“一定要的。這是香兒的要求啊。你怎麽能不滿足呢?你不愛她嗎?答應我,答應她,好嗎?你一定會答應的,對嗎?”美人微笑。
這個時候,香兒眼底也閃過了一道暗光。随後她走到穆野面前,拉住他的衣角。“野哥哥,你答應我,好不好?你幫幫香兒,好不好?”
片刻後。沖兒房內。
食夢貘晚上基本是不睡覺的。他本體雖然坐在床上,思維早已經跑出瀾卻城了。
食夢貘幼年法力微弱的時候,食夢之時必須本體在場。所以當年臨溪村的村民才能以噩夢設下誘餌、以捕獲食夢貘。被捕捉的食夢貘毫無反抗能力,因為他們法力微弱。
但現在,沖兒已修煉一百餘年,無需借助本體,坐于床榻上,即刻吸食夢境。
他的思維游走于挨家挨戶,看哪家人做了噩夢,他就把那夢境吃掉,一條街走下來,街上的人陷入安穩的睡眠,沖兒也吃了個飽。
沖兒摸了摸肚子,吃飽了,正打算休息片刻,感覺到了一股熟悉的氣息。——有什麽人闖了進來。
可沖兒一點都不擔心,因為這氣息很熟悉——嗯,是食夢貘的氣息,是王的氣息,是穆野的氣息!
“王,找沖兒什麽事啊?”沖兒睜開眼睛,開心地問道。
可下一瞬,他感覺一只手探入他的心口、捏住了他的心髒。
沖兒詫異地朝那人看去,發現正是穆野。
穆野握緊他的心髒,手臂有些發抖,不知是不是猶豫了一下,還沒有直接把心髒摘出來。
“王……王……為什麽?”沖兒無辜地看着他。沖兒覺得有些疼,所以流下了眼淚,可是他的眼裏,竟看不見任何責怪。
穆野渾身發抖,卻說不出一句話。
沖兒咬了唇,又道:“王……你是不是怪我很沒用啊?我修煉了一百年……才跟人界十四歲的孩子一樣。你是不是覺得,沖兒不配追随你?一定是這樣的,對吧……是沖兒不對……”
那一刻,穆野雙目都流出了眼淚。可是他不知為何,竟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沖兒錯了。王,你別怪我。沖兒知道……是自己拖累了你。當時,要不是我非要追着你出谷,非要追随你……也不會拖累你……”
當年,本是沖兒不慎落入夜但之手,穆野為了救他,才一時受制夜但、幫他做了諸多錯事。
沖兒流下眼淚。“王,你要殺就殺吧。你別怪沖兒就好。我知道,你一定是生氣了。我這麽點法力,會影響你的……到時候齊修哥哥可能會覺得我們食夢貘族都不厲害,可能就不會讓我們追随他了……王,我不要影響整個族人。所以,沒關系的,你殺了我吧。”
聽到這裏,似乎是實在不忍心、又或者沒臉見沖兒,穆野手掌用力,一把取出沖兒的心髒,再用力捏碎。
“啊……真好吃啊……”客棧裏,傳出一個夜莺般動人的聲音。
瀾卻城,帝宮,楚琉宮。
今日要處理的事情實在太多,齊修一直忙到現在,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趕了回來。
看見李簡還在,他眉頭微松,似乎總算松了一口氣。
李簡正坐在窗前的案上看書,他着一身藍衫,衣袍寬大,如流雲般飄逸。他低垂着眼眸,桃花眼的眼尾微微勾着,眼光則被宮燈照得清亮。
他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讓齊修見了,一整天的勞累似乎都煙消雲散。
任憑外界再喧嚣,此刻這屋子裏的一隅,因為有了李簡,那便是歲月靜好。
聽到齊修進屋的聲音,李簡放下書,擡起眼眸看向他。
此刻齊修剛處理完政事,整個人看上去依然是威嚴的、霸道的,甚至有些冷酷和殘忍的,他的身上似乎攏着寒冰,直到看到自己,這些寒冰才總算慢慢化去一些。
齊修勾起唇,淡淡笑着看向李簡。“師父在看什麽書?”
“随便看看。百年後的很多事情,我還不知道。”李簡看向他,沒來由輕嘆一口氣,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兩個人可以說已經有過了最親密的關系,可是那是身體的接觸。看着此刻陌生又熟悉的齊修,有很多話,李簡一時确實不知從何說起。
“師父,怎麽了?”齊修上前,躬下身,撫了撫他的眉,似乎看出了什麽,于是主動問他,“過去你一百年,你去了哪兒?”
“我回到了自己原有的世界。”李簡道,“之前的那個李簡……我只是占據了他的身體。”
如是,李簡大致跟齊修解釋了一下。“所以,兩個世界的時間不同。你過了七十年的時候,我只過了一年半。後來的三十年,我則被困在神界邊緣。”
李簡說這話的時候,齊修已從他的身後抱住他,把下巴抵在他的頭頂,一時沒有開口。
李簡背脊一僵,似乎想要掙脫,但最終沒有動。
他嘆了一口氣。——初見他時、救下他時,哪怕他願意以師父的名義為他付出一切的時候,他也沒想過兩個人會走到這一步。
“所以,阿修——”李簡喚出這聲讓齊修久違的稱呼時,沒發現齊修的手臂都微微抖了一下。
李簡頓了頓,再說,“一開始我拼死救過你幾次,但那或許并非出于真心,而是我想完成任務、複活回到原來的世界。如果你是因為那幾次而……”
“師父,別這麽說。”齊修摟緊他,聲音沉下來,“你回來了。這已足以證明一切。”
李簡垂眸笑了笑,又摸了摸鼻子,很久沒說話。
許久之後,李簡離開齊修的懷抱,轉而面向他,看向他的眼睛。“我今天,看到你父親了。”
齊修立刻蹙眉,雙拳也不由握緊。
李簡瞥一眼他的神色,也蹙了眉。半晌後,李簡起身,推開窗,似乎在看窗外的月色,緩緩道:“如果我說,我已經把他殺了呢。”
“你——”齊修霍然站起身。
但李簡背對着他,沒有去看他的臉色,只道:“你母親曾要求我殺了他。今天,他自己也要求我殺了他。你折磨了他一百年,不夠?”
“不夠。比起他犯下的罪行,這一百年的折磨還算輕的。何況,是他害死的你!”齊修握拳,“包括那個洞庭派的孟逸……”
是了。李簡心想,他昨天離開之時,在天牢轉了轉,的确還看到了昔年洞庭派的孟逸。
戰争會讓一個人變得殘酷,那五十年裏,齊修每天都在經歷戰友的死去、每天也都在殺無數敵對的魔人。所以,齊修使用這種手段對待玄德帝,李簡雖然一開始覺得訝異,但并沒有太過意外。
玄德帝殘害無數百姓的生命,如此下場,也實屬活該,李簡并不同情他,只是齊修這般折磨他的父親,何嘗不是同步在折磨他自己。畢竟他們血脈相連。若任憑齊修這般下去,自是可能變得更加偏執扭曲。
李簡略作思忖,回頭看向齊修,“你是為了我這樣嗎?應該不僅如此吧?”
“師父你想說什麽?”齊修上前,略低頭看着李簡。
“如果只是為了我。大可不必如此。我于心不忍。如果有其他理由,我想聽一聽。”李簡道。
“對于他那種人,何需于心不忍?”齊修上前攀住李簡的肩膀,“師父,過去的事情教會我一個道理,不能對敵人仁慈。”
李簡用複雜難明的眼神看向齊修,終是說:“我不是對他于心不忍,我是心疼你。”
“師父……”齊修語氣驟然有些激動,已再度将李簡摟入懷中,俯身在他耳邊,輕嘆一口氣,“那你想我怎麽做?”
“我不想你受折磨和煎熬,我想你心無負擔、坦坦蕩蕩地走下去。”李簡看向齊修。“要麽殺了他,要麽放了他。但其實……他的榮耀、驕傲全都已經被撕得粉碎,甚至他的軀體也不完整,他是想死的。”
李簡說完這句話,齊修終是陷入長時間的沉默。
“所以阿修,你恨我嗎?”李簡看向他。
齊修蹙眉,“為什麽這麽問?”
“百年前,讓你去打碎你母親石像的人是我。百年後,讓你殺了你父親的人,還是我。”李簡看着他,“若你我二人只是師徒關系,本也無妨,但……何況,這百年來,若不是我,你……”
李簡說到這裏,齊修已伸出食指按住他的唇。齊修盯着他的眼睛,聲音更沉了。“你遲遲不與我相認,難道是以為我恨你不成?”
“也許有這麽一部分原因。我……”李簡摸摸鼻子,說到這裏,也不知該怎麽說下去。他總覺得他和齊修現在的畫風很奇怪,他不是很能适應。總之,從前齊修單純是他的徒弟,他該罵就該罵,該訓就訓。現在時隔百年,齊修是聖帝,又和他有了另一層親密的關系,他越來越覺得,有那麽點hold不住他了。
“傻師父。”齊修再嘆一口氣,指腹摩挲過他的唇,便俯身吻了上去。
齊修先輕輕吻了一下,便放開他的唇。他垂眸,看見李簡臉又紅了,頓時笑了,擡起他的下颌打算重新吻了上去。
李簡卻豎起食指抵住他的唇,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麽有意思的事情,彎了彎眼角,眼裏含着些許挑釁笑了。“不恨我?不許別人姓李是怎麽回事?不許別人名字裏有‘簡、飛、景’這三個字,又是怎麽回事?”
“我只是覺得,如果出現一個什麽都不知道的、叫這個名字的人,那就是你回來了。”齊修蹙眉,仿佛感覺李簡确實誤會了,語氣略帶了着急。
“是麽?”李簡挑眉,“那禁/書的事呢?”
“那些書胡亂寫你,怎能容忍?何況……”齊修本來語氣是有些着急的,但見着李簡眼中的挑釁,不由眯了眯眼睛,轉而沉下一口氣,擡手勾了勾李簡的下巴,“說起來,師父你說你看過那書。如何,書裏的姿勢,你要同我試一試麽?”
李簡:“……”
完了完了,逆徒真的要讓自己無法駕馭了。李簡只得一把推開了他,輕咳一聲,跑到桌邊給自己倒茶喝了。——開玩笑,昨晚雖說第二次好了那麽一些,但第一次的時候,那種疼痛可是讓李簡記憶猶新,他到現在還沒有完全恢複過來,可不想再來一次。
好在齊修沒有為難他,而是上前坐到他身邊,嚴肅了神色。“師父,關于玄德帝的事情,我暫時還不能答應你。”
“為何?”李簡看向他,也不由再度嚴肅。
齊修便道:“你有所誤會。孟逸逃逸多年,日前剛捉回來。他跟西華有牽扯,還在審問中。至于玄德帝,他當時怎麽跟魔界聯系上的,他一直不肯說。我懷疑這裏面還大有文章。他的意思是,我要向他低頭,他才肯告訴我。可我……”
“我明白。難道鐘離城也不知道?”李簡問。
“鐘離城當時是自己找上他的,一來是為了騙他,好保我周全,二來也是想探知一下他是怎麽跟夜但搭上線的,但鐘離城也沒查到。”齊修說到這裏,看向李簡,“我答應你,此事了結之後,立刻給他一個痛快。”
“嗯。”李簡笑了,覺得自己果然還是不适應走深情路線,決定換個畫風,于是起身拍拍齊修的頭,“愛徒很乖,為師很欣慰。”
齊修:“……”
齊修并沒有多做耽誤,次日便去了天牢。便如他對李簡說的那樣,玄德帝要求齊修對自己低頭,他方說出他隐藏的秘密。齊修未曾同意,故而多年來只是在天牢之外以魔息養他,但從未走進去看他。
昨晚,齊修既然答應了李簡,今天也如約去到天牢,是想了結此事。
李簡陪他走到天牢口,目送他走了進去。
齊修回眸朝他點了一個頭,擡步踏入天牢。
一路,暗衛對齊修跪下叩首,齊修兀自将他皆數屏退,獨身一人走到玄德帝面前。
玄德帝痛苦地癱在地上,頭顱整個垂了下去。平時暗衛來給他換藥、且給他進一步的折磨的時候,他是不會擡頭的。
但今次,他似乎感覺到了來人的不同尋常,于是擡起了頭。這一下,他就看見了齊修。
玄德帝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然後竟勾唇笑了笑,随後死死盯着齊修。
齊修漠然看向他,拂袖道:“昔年,你為登上皇位,殺了桃花溪谷五百人,為延長數年壽命,殺了夢仙樓五十人。如今我直接贈你百年壽命,滋味如何?”
“哼——!”玄德帝冷笑,揚聲道,“聖帝大駕光臨,有何指教?!”
“你不是要見朕嗎?”齊修擡眉,眸光甚寒,“其實我很好奇,你當年為何那般針對我?”
“也沒什麽。我就是嫉妒。”玄德帝聲音沙啞,“憑什麽你是魔、我是人,憑什麽你天生擁有強大的力量,而我不行?憑什麽你能坐擁這麽久的壽命,而我不行?呵呵……就是這麽簡單。聖帝,這個答案你可滿意?”
聽到這話,齊修一時笑得嘲諷。——天底下的父母,無不是望子成龍、望女成鳳,偏生有玄德帝這種人,竟會嫉妒自己的子女。
“其實——”玄德帝看向齊修,聲音愈發森冷,“你覺得你自己和我區別大嗎?”
“朕與你自是不同。何出此言?”齊修目光沉下來。
“哈哈……”玄德帝大笑,“你的皇位,難道不是踏着李簡、你皇兄的屍骨走上來的嗎?西華為求他們的生存,進軍人界,在他們的立場上,又有何錯?你幾乎屠盡西華魔人,就不是造殺孽嗎?你手上染的鮮血,難道比我少嗎?”
玄德帝握緊雙拳。“不錯!我自認與虎謀皮,曾造下不少殺孽。但事情的真相,你又知道多少呢?當年我的确為了皇位殺了桃園溪谷五百人。但當年與我争江山的人,也就是你的皇叔,他是個無能之輩!偏生我父親喜愛他。可真叫他做了皇帝,整個周國不日必将滅于鄰國之手。我接手周國之時,周國是五國裏最弱的一個,可是我在位十數年來,将它發展為僅此于秦國的地位!”
“為了整個周國的安穩,為了不讓江山毀于無能皇帝之手,我殺了五百人,又如何?這五百人是為周國犧牲的!我何錯之有!”
玄德帝說到這裏,雙肩都抖得厲害。
“一派胡言!”齊修握拳,“反思百年,你竟一點長進都沒有。我不想再聽你說這些廢話。你最好老實交代,當年是誰幫你聯絡魔界之人的?”
“我……為何要告訴你?”玄德帝說着這話,動了動嘴,竟是吐出一個東西。
那竟是一朵黑色的花。花有七瓣,花瓣上有類似于星盤一樣的奇異紋路,看上去詭異至極。
“哈哈哈哈,我忍辱負重活到現在,就是為了今天!齊修,我不會告訴你真相,我也不需要你向我低頭。我告訴你,你會跟我有一樣的下場!我要你聲名狼藉,遭世間遺棄!我要你,死于你最愛的人手裏!昔日你不是殺了李簡嗎?他回來了,正好,我要他殺了你!”
玄德帝說完這話,地上那朵花立刻消失。齊修攤開手掌,發現那朵花長在了他的掌心。
“我不信,他還能再幫你擔下罪名,再一次為你而死!”
玄德帝說完這句話,便閉上了眼睛。
這是來自冥界的命運之花。得到此花者,可以改變另外一個人的命數,代價是靈魂與生命。
花吃掉玄德帝的靈魂,篡改了齊修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