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占有
齊修這個吻十分溫柔, 卻也十分急切。——李簡不知道, 但是齊修知道,那鎖神環只能困住神息片刻。也許他能和李簡這般相處的時間并不算太多。
畢竟百年未見,李簡又遲遲沒有與自己相認。李簡現在的想法, 齊修完全無法窺探。
李簡不知道是不是想逃避什麽,在兩人親吻的時候就閉上了眼睛。他的呼吸盡數被齊修掠奪,咬緊的牙關漸漸随之放松下來。
…………
許久之後,齊修松開李簡的唇, 深深看他一眼。齊修握住李簡的手, 試圖安撫他,然後他低下頭,貼在李簡耳邊溫柔地、近乎哄騙般說:“師父, 你不要怕我。”
李簡額上落下一滴汗水, 睫毛被不知道汗水還是淚水暈得潮濕。他睜開眼看向齊修。
對比齊修蘊了各種情緒的眼睛,李簡的目光一時顯得十分清冷。“放開。齊修, 把我放開!”
“不放!”不知是不是李簡此刻無波無瀾的眼神刺激到了齊修,齊修雙手各按住李簡的一只手, 眼裏的欲/望一時竟也被痛苦取代。
“師父, 對不起。我也不想用這種方式。可是我怕。”齊修看着他說,“好像只有這樣, 我才能真正感覺到你回來了……好像是這樣,我才能覺得,我真的能切實地感受你。”
李簡:“……”
齊修感到自己的靈魂都被撕裂成了兩半,一半是還存在的理智, 告訴他不能再進一步,再進一步,就是萬丈深淵,也許再也沒有回頭的路,他會傷害到李簡、甚至永遠失去他。
可另一半,是他體內叫嚣的欲望、罪惡、甚至是想要和李簡共同毀滅、沉淪的瘋狂——繼續吧,李簡要是敢反抗、敢離開,就把他關起來、鎖起來,永遠不讓他離開。
長達百年的思念在見到李簡的時候得到了緩解,可是最近李簡總是給他一種若即若離的感覺,一種看得見、求不得的感覺,齊修被折磨得要發了瘋。
之前的百年裏,齊修縱然一直沒放棄,但潛意識裏其實做好了準備——李簡也許再也回不來了。那種感覺固然讓人絕望,但起碼有一個既定的結果,不至于太過折磨人。
但這六日裏,知道他已經回來了,明明伸手就可以觸碰,可是他卻又好像跟自己咫尺天涯,任憑自己花光力氣,卻仍無法靠近。這種感覺,實在讓人瘋狂。
齊修擡起頭,看着李簡,聲音有些低喘:“師父,我不想傷害你、不想強迫你。可是,我又想讓你誠服。”
“從前,你是高貴的谪仙,我是低劣的魔。現在,我好不容易成了人界的至尊,可你成為了神。我不想一直仰望你。我想要你。”
“你好不容易回來了,所有人也都知道了,就我不知道。我等了你三天,你知不知道這三天我有多折磨?可你回到這裏,先去找了杜睿他們。師父,我為什麽被你排在所有人的後面?”
“師父,還有那個小青。他為什麽可以抱住你?那個小青真的是你從前有過的愛人嗎?百年前,我就聽你喊過他的名字。”
“師父,你心裏到底有沒有我的位置?”
“是不是,我只有用強迫的方式,才能擁有你?”
“師父,我真的快瘋了。你告訴我,我該怎麽做?”
——我去,齊修整天瞎琢磨什麽呢?
李簡蹙眉,總算睜開了眼睛。
這個時候,一開始的不适感去掉一些,李簡擡起頭,輕輕呼一口氣,皺眉看向齊修。
聽着齊修的話,看着他此刻忽紅忽暗的瞳孔,似乎能感覺到他眼裏傳達出來的痛苦和折磨,李簡的眉頭愈發皺緊。
轉而,李簡視線下滑,看到了齊修赤/裸的身軀。他的身體精悍有力,身材勻稱,給人一種極有力量的感覺。
但李簡似乎沒去過多關注他的身材本身,他的視線全數落在了齊修身前的傷疤上。
齊修身上,光是前胸,大大小小、深深淺淺的傷口縱橫交錯,幾乎到處都是。其實傷疤有時候更能彰顯一個人的男人味。但此刻李簡看着這些傷口,心到底是抽疼了一下。
其中,有一條傷疤尤其長,從他的鎖骨下方,一直蔓延到了腰腹的位置。現在疤痕已經有些淡了,但李簡能感到,這刀傷當時應該是幾乎要掉了齊修的半條命。
李簡幾乎可以想象那個場面,那一定是一把長刀,迎面朝齊修砸去,幾乎狠到要把他半個身子撕碎。緊接着,鮮血迸發,模糊了整個畫面。
李簡看着這道傷疤,感覺自己似乎能看到那個畫面,他的眼睛都被蒙上血霧,瞬間模糊一片。他想象着齊修有多痛苦,心髒也突然收緊。他在為齊修難過。
李簡實在難以想象,那五十年戰亂裏,齊修是怎麽活下來的。
李簡蹙眉,擡起手,将指尖觸碰到了那道傷疤,輕輕地撫過,從鎖骨下方的位置順着刀疤一直撫到腹部。李簡的指尖微涼,動作也十分輕柔,似乎生怕他的傷口還會痛。
這個動作徹底激到了齊修。他激動得幾乎有些語無倫次。“師父……師父你……”
——你同意了嗎?
李簡閉上眼,幾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
齊修的眼眸之下,李簡唇帶水光,蒼白的臉色漸漸紅起來,甚至他不知為何,耳根也變得通紅。李簡閉着眼,眉頭淺淺蹙着,那種似乎隐忍着什麽的禁/欲感,實在是……實在是太撩人了。
再來,他大概是十分緊張,手指滿是汗水。他的十指緊緊抓住床單,甚至抓出十道水痕。
看着這一幕,齊修徹底淪陷。
如果說剛才,齊修眼前一半是冰冷的海洋,一半是炙熱的火焰。現在,火焰已蔓延到海域,太過炙熱甚至将整個海面點燃。
齊修俯身,再不遲疑地吻上李簡的唇。
…………
李簡不由呼出一口氣——終于結束了。
齊修俯下身,親了親李簡,似乎飽含着某種期待,問:“師父,你覺得如何?”
李簡:“……”
“師父,你當真是殘忍。”齊修抱着他側躺,擡手撫上他的臉,“我之前問你的話,你還沒有答我,你心裏可有我?”
李簡:“……”
“師父……”齊修嘆氣,吻了吻他的眉心,“看見那些男寵的時候,你當真沒反應?你不生氣?你就不擔心,這一百年裏我找過男寵?”
李簡聽着這些話,還疼得不行,一把推開齊修,沒好氣地看向他,冷笑道:“我生什麽氣?你這技術,像是有過男寵的樣子?”
齊修:“……”
李簡說完這話之後,齊修許久都沒有說話。李簡懶得理他,他覺得很累很疼,只想好好睡一覺。
李簡剛閉上眼睛,就感覺吻又覆了過來。繼而,齊修親上他的耳朵,聲音低啞、帶着些調笑說:“沒服侍好師父,是徒弟的不是。那我得勤加練習……”
李簡:“……”
…………
李簡閉上眼,拒絕與齊修說話。他能感到齊修低頭親了親他,随後便離開,不知去了哪裏。
李簡迷迷糊糊睡着了,不知過了多久,感覺到齊修重新回來,掀開錦被在幫自己擦拭和清理。李簡懶得動,就由他去了。
直到齊修拿了某種藥膏過來,幫他塗抹的時候,李簡醒了過來,哼哼了兩聲,随後就又閉眼睡去。
齊修帶笑看他一眼,幫他清理幹淨,溫柔地幫他披上錦被。
原本寬敞的龍床已經塌了,兩人只有先在這竹榻上将就一晚。齊修低頭再吻了一下李簡,他看了看一旁的木桶,本打算讓李簡去泡個澡的。但見狀,只得作罷。
齊修兀自洗了個澡,打算摟着李簡睡去。這個時候他發現李簡的右手握拳,似乎握着什麽東西。
齊修想起來,自己脫他衣服時,他似乎的确從懷裏拿出一樣物什,然後就這麽一直攥到了現在。
什麽東西這麽神秘?睡着了還這樣緊攥着不放手?
齊修上前,掰開他的手。
然後,齊修就看到了那枚發戒。
這枚發戒,自然是齊修十七歲那年對李簡表白時給他的。
李簡把它從系統的包裹裏帶了出來,帶到了現代,然後專門去找人用小相框裱了起來,以便保存。此後,他就一直把這個裝裱着發戒的小相框随身帶在懷裏。
齊修看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是什麽。他拿着這發戒,手掌都忍不住顫抖起來。
“師父——師父!”齊修難以自控地試圖李簡。
李簡實在困得不行,眼皮都擡不起來。齊修原本是不忍心叫醒他。可眼下他隐隐發現了什麽,實在激動地難以自持,沒忍住就搖着李簡的肩膀,把他弄醒了。
“又幹嘛?”李簡睜開眼,睡眼惺忪,朝齊修看了一眼,自然也看清楚齊修手裏是什麽。
那一瞬,李簡似乎清醒了,但他垂下眼眸,沒有說話。
“師父……”齊修上前,緊緊握住他的手,“你是喜歡我的?對不對?”
李簡撇開頭去:“……”
齊修捏住他的下颌,逼他看向自己。齊修盯着他的眼,似乎想從他眼裏看出什麽。
“師父,我以為你早就把它扔了。我從未想過……你還留着。你是喜歡我的,是嗎?”齊修緊緊握住他的手。
李簡沒有回答,但臉和耳根都以可見的速度紅了。
李簡踹了齊修一腳。“你還睡不睡?不睡就滾下床去。”
齊修心裏生出巨大的喜悅,心裏一直一直空缺的那一塊好像總算得到了填補。
哪怕他剛才真的已經徹徹底底占有了李簡,可是心上還是空的。因為他清楚的知道,李簡即便同意這麽做,那也是自己的半強迫半乞求、以及刀疤的同情分所致。何況,欲/望從來不代表感情。
當下,齊修才總算覺到了圓滿,他緊緊抱住李簡,将他按入懷中,再近乎發狂地不停吻他的眉、眼、鼻尖、嘴唇。
李簡感覺到不妙的苗頭,立刻又踹他一腳。“再胡鬧就滾出去。”
“不鬧。”齊修安撫般拍拍他的肩,溫柔地注視着他,“師父你睡吧。我不動你了。”
齊修攬住李簡,真的不再弄他。但他也沒有睡,就這麽睜着眼,一直一直地看着他,不放過他任何一個表情。
此刻,得知李簡心裏有自己,哪怕自己只占據了一小塊的位置,齊修的心裏也生出了極大的圓滿感,足以勝過情/欲。他只想好好擁抱他,看看他一百年後的這副樣貌。
第二天,李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被一個人緊緊抱住。那人自然是齊修了。
大清早的在一個男人懷裏醒來,李簡不适應地皺了下眉頭。他擡起頭看向齊修,發現齊修正瞬也不瞬地看着自己。——這個人,是比自己醒得早呢,還是看了自己一整夜呢?
齊修見他醒了,微微笑着,低頭把吻印在了他的眉心。
李簡心裏嘆了一口氣。其實他昨日來,是有很多很多話,是想好好和齊修談的。他們之間畢竟有一百年沒有見過了,對于彼此過去的經歷,其實都知道得太少。兩個人就算真的要談戀愛,那也要看現在的三觀能不能合得來,再一步步、慢慢來。
李簡怎料,畫風竟然就成了這樣。
他知道,經過昨晚,他們二人的關系算是徹底不一樣了。
齊修愛戀般用指腹摩挲了一下李簡的臉,“師父,你醒了啊。”
李簡拎起他的衣襟,再把他一把推開,“誰是你師父?你眼裏還有我這個師父?”
齊修抓住他的手,只道:“師父,這次回來,你再也不要走了,好不好?”
李簡還沒有回答,劉華的聲音傳來。“陛下,是否現在叫宮人們進來,服侍您洗漱?該用早膳了。”
“等等。”齊修沉聲道。
“是!”劉華跪在內殿外答。他瞥了一眼裏面,透過重重紗帳,已然可以看到龍床居然塌了。——夠激烈的啊。劉華心裏嘆道。
內殿內,竹榻上,李簡輕輕踢了一下齊修。“今天要早朝?”
“嗯……”齊修輕嘆一口氣。
“起床。上朝去。”李簡再踢他一下,目光挑釁地看着他。
齊修不知想到了什麽,故意一把把李簡攬入懷中,沉聲道:“我不去。”
“逆徒,又想作甚?”李簡趕緊推開他。——笑話,他才不要有那種什麽不讓一國之君上早朝的妖孽禍害設定。
“剛還說不是我師父呢,這一聲聲‘逆徒’你倒叫得歡。”齊修得寸進尺,微微勾唇,“你親我一下,我就去。”
李簡:“……”
“就一下。”齊修哄騙道。
“親你大爺。”李簡竟是召來孤劍,以神息逼退齊修幾分,随後立刻披上衣服起床。
李簡沒臉去面對劉華、還有外面那麽多二八年華的宮女妹子們,徑自打開窗戶,看樣子是想禦劍跑路。
齊修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回來,沉聲咬牙道:“師父,你去哪兒?”
“你管我去哪兒?”李簡挑眉。
“師父你——!”齊修手上用力,低聲道,“你不許跑。若我回來看見你不在……”
“你想怎樣?嗯?逆徒?”李簡眯眼,輕輕拂了下衣袖。
“沒什麽。看樣子師父是不疼了。那我昨晚——”
齊修這話還沒說完,已看見李簡一劍朝自己劈來。齊修側身避過,那裹挾着神息的孤劍繼而擦着他的臉而過。
随後,李簡召回孤劍,到底是立刻禦劍離開了。
齊修:“……”
——別的夫妻,洞房之後的第二天,也要打一架的嗎?
齊修擺擺頭,側眸看見那倒塌的龍床,輕嘆一口氣。——也罷,他們洞房過程中就打了一架呢。
李簡禦劍離開後,先收到了杜睿和紫夏的傳聲蝶,表示他們已先回了青穹,等李簡把這便的事情處理完,請他去青穹一聚。畢竟,暮雲峰閑置百年,其實還是等着他回去當首座的。
李簡回了傳聲蝶之後,是去了禦藥司。
雖說昨晚齊修是給他上了藥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找這裏的太醫配的,李簡沒好意思問,總之效果并不是那麽好。所以李簡還是覺得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他也不知道齊修是什麽時候、又是如何公布他的身份的,總之現在所有人看見他,都會躬身行禮,并且眼神頗為暧昧。譬如這禦藥司的幾個太醫此時看他的眼神。
李簡只能裝眼瞎看不見。“不用管我。我自己拿點藥。”
“仙尊請便。不過,按照規矩,走的時候還是要登記一下拿了哪些藥的。”一位管事上前說道。
“好。”李簡點頭,兀自挑選了一些藥材,準備帶走。
管事的捧來了步子,登記他拿了哪些藥。
李簡順勢擡眼,翻了一下,看到在他前面,有一位暗衛拿了幾味治療重大傷病、同時又毒性極強的藥。也即若有致死的傷痛,吃這些藥是可以治療的。但如果人本身無傷無病,吃了這些藥,是會死的。
——齊修受傷了?不,不應該啊。昨晚自己并沒有發現他受了傷。那暗衛拿這幾味藥,卻是作何呢?總不至,是要給齊修下毒吧?
李簡做好登記,走出禦藥司,心裏隐隐有些不安,倒也使用神隐術跟上了那位暗衛。
轉而,李簡跟着暗衛,竟去到一處天牢。
天牢位于地下,陰森可怖,不見天日,只有極為微弱的光線,給這裏茍且偷生的人一點殘餘的希望。
李簡沒來由心沉了一下,跟着暗衛走到天牢的盡頭。
那裏關着的那個人、或者說,那已是半個人了。他雙腿均被斬斷,偏生不知為何,傷口一直沒有愈合,有膿血從被齊齊斬斷的膝蓋處流出,甚至有蟲蟻從上面爬過。
而那個人漠然垂着頭,好像已經習以為常,他的頭發因為長時間沒有梳洗,已打起了結、落滿了灰,看上去十分惡心。
那名暗衛上前,把藥材泡入水中,然後頗為随意地直接潑到那個人的膝蓋上。
那人頓時吃疼,整個人一下子彈了起來。
而這個時候,李簡看見了他的臉。——竟是與齊修,有三分相似的臉。
李簡手一抖,幾乎猜到了他是誰。
暗衛把剩下的藥放在一個碗裏,然後強迫那人張嘴,直直把藥灌了進去。
那人的膝蓋因為藥的原因,膿血退去,看上去已有了愈合跡象。可下一瞬,暗衛拔劍,竟又在那人的傷口上一斬,還淋上了蜂蜜。
習以為常、麻木地做完這一切,暗衛漠然轉身離去。
這處天牢內部并無其餘人看守,暗衛離去後,李簡現了身。他蹙眉,朝地牢中的那人看去。李簡到底本質上還是一個現代人,沒見過太多流血的場面,自是看不得這些。他上前,給那人施了一招治療術法,減去他的傷痛。
李簡上前一步,看向他,不由問:“你……你是玄德帝?”
那人擡起頭,直直看向李簡。似乎他等待了這麽久,總算等來一個暗衛以外的人,他眼裏有着不可置信,繼而是欣喜。
他擡起手,雙肩忍不住顫抖,喉嚨發出極為低啞的聲音。“你……你……”
李簡蹙緊眉頭。他本以為,玄德帝早就被齊修殺了。
當初,穆想衣托他殺了玄德帝,可李簡終究是沒能等到那一天,先一步離開。
李簡不曾想,玄德帝被齊修關了起來。齊修沒有殺他的父親,反而耗費魔息養了他百年,同時也如此折磨了他一百年。
“殺了我!求求你……殺了我……殺了我……”昔日不可一世的帝王,竟就這麽趴了下來,面對着李簡的方向,重重磕了一個頭。
——自己的徒弟,又或者說,也許現在已經是自己的愛人了的那個人,他的母親、父親,竟都要求自己,殺了他父親。
這實在……實在是太過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