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程霜死的時候,秦屹才六歲,他站在病床前看着程霜慢慢合眼,然後心電圖慢慢變成一條直線,一滴淚也沒有流下來。
他不知道該哭什麽,就連秦問松都淚眼朦胧了,可秦屹只覺得輕松。
他的出生是個錯誤,和秦許一樣。
他不懂為什麽有人會帶着怨恨忍受十月懷胎,又在生下孩子的那一刻将之棄如敝履。他想,也許這就是人的複雜性,可能程霜在拿到檢驗報告的那個瞬間曾經對她腹中的小生命有過好感與不舍,也有過一絲的愛。
所以秦屹後來都一直以一個信念活着:不要愛別人,有愛就會不愛,就會失望。
所以他不會對秦問松和秦楷失望,雖然他們共享同一個姓,也在老宅共同度過十八年的光陰,如果不是秦許,可能他早就和秦家沒有任何關系了。
“其實他過得也不好,但他還是拼盡全力護你周全。”楊君言說。
秦許抹了一把眼淚,吸了吸鼻子,拿上外套拔腿就走,經過楊君言的時候,他稍作停頓,說:“你做的那些事,真的令人不齒。”
楊君言冷笑:“只要目的達成,其他的我都無所謂。”
秦許快步離開,黃司機已經不在門口了,幾個司機都不在,保安說他們被秦楷喊走了。秦許拿出手機叫了輛出租車,手指碰到屏幕時他在重新感覺到手臂的疼痛。
這個傷來的太不及時了,短短數日,秦屹回來了,秦問松去世了,他的世界天翻地覆。
“到了,看下随身物品有沒有落下的。”司機邊說邊接了下一單,“我還是第一次送住這一塊的客人,這兒的人哪裏需要出租車,家裏都跟皇宮似的。”
秦許沒有接茬,道了聲謝謝,然後關上車門。
司機迅速開走了,只有秦許站在原地。
月灣別墅坐落在月牙灣邊上,如果從俯視鏡頭中看,月灣別墅群就像月牙上面坐着的小人兒,綠植郁郁,水波粼粼,美得夢幻。
秦許以前一直覺得月灣別墅是全世界最好的房子,因為秦屹在。
楊君言說:老宅現在是你的財産了,你是億萬富翁。
秦許想:不是,我現在身無分文,我要投奔我的小叔,像十二歲那年一樣。
二樓燈是亮的,他跑去敲門,沒開,他再敲,依舊沒人回應。
他有些洩氣。
……
秦屹處理完手邊的事情,時間就被調成了0.5倍速,他不知道自己該幹些什麽,以填滿他從此時到睡前之間的三個小時。他把剛剛灑滿碎玻璃的木地板又擦了一遍,把書房裏的書按照顏色和高度全部調整了順序,然後又去健身房裏跑了一會兒步,洗完澡出來,時間依舊緩慢。
他坐在床邊漫無邊際地想事情,就在這時,有人敲門。
四聲,前兩聲緊促而猛烈,後兩聲是用手背錘出來的悶響,是秦許慣常的敲法。
他動都沒動,也不想去開門。
他對秦許是失望的,暫時不想見他。
兩分鐘之後,又傳來敲門聲,這次是連續七八秒的急促銳響。秦屹擡起胳膊搭在額頭上,嘆了口氣。
又過了幾分鐘,敲門聲不見了,這時候秦屹倒有些不平靜,他坐起來倚着靠枕,突然覺得時間又變快了。
可門外一點聲響都沒有,秦許這就回去了?
他一邊唾棄自己,一邊豎起耳朵聽門外的聲音,真的沒有,他走到門口,打開可視對講機,看到門外空無一人,這是他想要的結果,但他還是有些失落。
失望加失落,這兩個幾乎從來沒有在秦屹心上出現的情緒,現在卻如影随形地跟着秦屹,讓他煩惱,而這些煩惱通通都是秦許這個小家夥給的。
他是造了什麽孽,當年一沖動把他帶回家養着。
他關了可視對講機,慢步回到卧室,正要上床的時候,他突然聽到陽臺外面有窸窸窣窣的聲音,類似硬物撞擊石壁的銳響。
難道有小偷?
他走過去,拉開窗簾,剛打開陽臺門,有一個黑影倏地沖過來,他還沒來得及躲開,黑影就不偏不倚地撞進了他的懷裏。
秦許穿着前天那件小熊外套,緊緊環抱住秦屹的腰,還把臉埋在秦屹的胸口,死不撒手的模樣。
“小叔,你這些年是不是很辛苦啊?”
秦屹愣住,心被秦許的話輕輕地敲了一下,他想伸手把秦許掰開,秦許卻抱得更緊。
“我一點都不知道,還朝你發脾氣,真的對不起。”
“你還要我嗎?還願意收留我嗎?”
“我來投奔你了。”
四周是冷的,但心口是熱的,秦許全身都是雪,頭頂是星和月,在零下三度的寒風裏朝他奔來。
秦屹終究說不出一句狠話。
“我——”
“啊小叔我手好疼,是不是剛剛爬梯子的時候傷口又撕裂了,好疼啊,小叔,你幫我瞧瞧……”秦許突然松開手,急匆匆地往床邊走,還沒靠到床,身上的外套就被他脫了扔在地上,裏面的寬松毛衣也被他拉到胸口,右臂帶着護具,一時脫不下來,秦許就站在床邊,眼巴巴地望着秦屹,伸出一只胳膊,委委屈屈地撇嘴,“小叔,你幫我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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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好不要得寸進尺。”
秦屹甩下這一句,冷着臉還是走上去幫秦許脫了毛衣,秦許比他矮一些,他需要微微躬身。他伸手拎住毛衣的衣擺,綿軟織線實在是滑,一不小心他的指節就碰到了秦許光潔的皮膚。秦屹像觸電一樣連忙縮回手,別過臉去,先把秦許的右臂從袖口裏抽出,然後輕松一提,脫了這件和外套同樣寬松的毛衣。
秦許的頭發被風雪吹得亂糟糟,上半身光着,在原處傻站了兩秒,然後才取下護具,望向秦屹:“小叔,你看看我的傷。”
秦屹依言落下視線,看到他纏着無菌紗布的上臂,眉頭倏然蹙起。
“昨天晚上,傷口撕裂了,這是今早重新紮的,醫生說我再不好好養傷,這條胳膊就廢了。”
“撕裂?”
秦許低下頭,聲音像蚊子哼,“昨晚在車裏。”
秦屹不自然地沉默了兩秒,“你怎麽不說?”
“我說了的,你沒聽到,”秦許把毛衣接過來,攥在手裏,聲音輕輕的,百般委屈道:“你當時太生氣了,我不敢喊疼。”
“我……”秦屹滿心都是後悔,但他沒有表露出來,只說:“醫生怎麽說?”
“醫生說,以後吃飯洗澡穿衣都要有人在旁邊幫着,直到傷口愈合為止。”
秦屹還能聽不懂,望了秦許一眼,掏出手機:“好,那我給你找個護工。”
“诶?”秦許見狀不妙,連忙撲上來按住秦屹的手,“不要,不要護工,沒那麽嚴重。”
秦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通過他的眼睛把他心裏的小九九看得一清二楚。
秦許自然是更委屈了,眼淚全盛在眼眶裏,微低下頭眼睛卻上挑,直直地看着秦屹,他小時候就喜歡這樣看秦屹,眉毛皺在一起,雙眼皮更深,睫毛一顫一顫地,要是委屈了,就咬住下嘴唇,也不說話,就這麽怨憤地盯着秦屹,秦屹一般撐不過一分鐘就過來哄他了。
這次也照舊,秦屹嘆氣,“那你想怎樣?”
“小叔,你收留我吧,我吃很少,還會打掃衛生。”
牆上的鐘傳來十一點整點的提醒,秦屹看着秦許,問他:“是因為怕住在老宅嗎?畢竟剛死了人。”
“不是,就是想住在這裏,”秦許很坦誠,眼神炯炯如炬,“想陪在小叔身邊。”
秦屹沒有說好,但他關上了陽臺門,撿起地上的小熊外套,把他挂在角落的木制衣架上,然後取了一套自己的睡衣放在秦許手上,“去洗澡,渾身都是汗味。”
秦許驚喜地睜大了眼睛,半天才反應過來,連忙搗蒜似的點頭,然後擡腳就往浴室跑。
秦屹去樓下把秦許不知道從哪裏找來的長梯放倒,暫時安置在車庫裏。再回到樓上時聽見秦許叫他,他遲疑了一下,還是推門進去,看見秦許站在鏡子前,整個人被頂燈照得白到發光,他的手指纏着運動褲的褲繩,假模假樣地往下扯了扯,滿臉無辜地望着秦屹,“……褲子脫不下來。”
秦屹沉默地退出去,黑着臉把門摔上。
受了傷洗澡确實不太方便,等秦許折騰完出來,已經十一點四十了,秦屹就躺在床上睜眼到現在,生怕秦許在裏面滑倒。
他在半個小時前把自己占用了幾日的秦許房間收拾了一下,把自己的東西全部收走,移到原先的主卧去了,雖然有地暖,家裏一點都不冷,但秦屹還是覺得這張他睡了兩三年的床有點陌生且寒氣逼人。
他聽見秦許随便吹了兩下頭發後從浴室裏走出來的聲音,也知道他看着空蕩蕩的房間會有多驚訝。秦屹也不是故意這樣做,只是他現在心裏有些亂,亂得毫無緣由。
他需要獨處。
他聽見隔壁的聲音越來越小,應該是秦許上了床。
時鐘啪嗒啪嗒轉到了十二點,秦屹終于決定休息,但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他猛然睜眼,從床上坐起來,目光落在門縫的走廊燈光上,燈光暗沉,外面也沒有聲響,他有些猶豫,但還是受心指引地走過去,握住門把,打開門。
果然,秦許像個被遺棄的小狗,蹲在他的門口,臉埋在膝蓋上,像是在哭。
秦屹走上去,蹲在他面前,伸手把秦許的臉撈出來,結果沾了滿手的眼淚,他知道,這眼淚絕不是因為疼,秦許從來不怕疼,胳膊被門夾出一道瘆人的紅印,他也只是發愣,跟沒有知覺一樣。
“哭什麽?”
話音剛落,秦許就撲進他的懷裏,半幹的發頂抵着秦屹的下巴。
“爺爺走的時候,我很想哭,可是我哭不出來。”
秦屹揉了揉秦許的後腦勺,沒有說話。
“你剛出國的那幾天,我每天都像失了魂,沒有辦法上課,吃什麽吐什麽,一失眠就是一整夜,後來爺爺想了各種辦法給我散心,有一次他陪我去爬山,結果因為我沒留心,讓他摔了一跤,我很自責,但他沒有怪我,還堅持要陪我爬到山頂,走到半山腰的時候我突然想通了,你不要我是你的事情,我不能自暴自棄,後來才慢慢地緩過來。”
秦屹心想:秦問松這一生,中年喪妻,兩個兒子沒有一個孝敬他的,老了之後也沒享受過天倫之樂,最後幾年倒是對一個領養來的孩子心軟了,也是荒唐可笑。
“下午楊君言跟我說了很多,告訴我為什麽爸媽突然搬走,還有爺爺為什麽會突然對我好……我說不出來心裏的感受,就是覺得空落落的,很悶,但是不想哭。”
“那就不哭,”秦屹用手抹掉秦許臉上的眼淚,和他對視,“沒什麽好哭的,人本就有生老病死,悲歡離別。”
“這個世界唯一用真心對我的人,只有你了,小叔,我只有你了。”
秦屹把他攬進懷裏,輕聲說:“我在。”
“其實這三年我每天都很想你,想着你什麽時候能回來把我接走。”
秦屹心如刀絞,只能把秦許抱緊了,一下一下地撫着他的背。
“你剛回來那天我不理你,是因為我很怕,怕你再離開。”
“不會的,”秦屹在秦許的發頂上覆了一個吻,堅定不移道:“不會再有下次了。”
後來秦許哭夠了,窩在秦屹懷裏打哭嗝,怎麽也不撒手,秦屹沒辦法,把他抱起來走進房間,秦許黏着他身上不肯下來,秦屹只好陪他一起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