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他是你爸啊,他想見你,小叔,我求你了,求你了,你去看他一眼吧,沒時間了。”
秦許還拍着門,抱着最後一絲希望,可那扇門裏寂靜無聲,秦許難以置信,所以他敬愛的崇拜的小叔是這樣一個人嗎?
他不信,繼續拍門,最後甚至威脅道,“秦屹,你如果真的這麽絕情,那我之後再也不會喊你小叔了。”
他似乎聽到一瞬的玻璃破碎聲,但一恍神,那聲響又消失了。
司機在旁邊嘆氣,“小許,要不回去吧。”
秦許沒有放棄,他記得剛剛秦問松的眼神,明明是那麽渴望秦屹的出現,秦屹是他的小兒子,是他最在乎的人,秦許心裏知道,如果沒有秦屹,秦問松不會愛屋及烏地對他好,所以他無論如何也要讓秦問松在離開之前見秦屹最後一面。
他後退一步,然後一腳踹在門上,又因為重心不穩,踉跄地摔倒在地,他這個飽經折磨的右臂實在太慘了,碰到個絲毫不懂愛惜身體的主人。
秦許爬起來,又是一腳踹上去。
幾分鐘之後,裏面還是沒有任何動靜。
就在這個時候,秦楷打電話來,說:“老爺子走了,你回來吧。”
秦許茫然地站在原地,心裏空得無邊無際。
他對門裏的人說:“爺爺走了。”
這個家徹底散了。
……
老宅裏的人都在奔來跑去地忙,只有秦許沒有事做,他坐在沙發上出神,三歲的秦安安被藍可抱過來放在秦許旁邊,她從沒經歷過這種陣仗,跟着大人跑了一上午,此時有些困,一坐下來就倚着靠枕打盹,秦許脫了自己的外套,給她蓋上。
手機突然響了,秦許沒看來電人,直接點了接通,裏面傳來陳晨的聲音,“小許,後天是莫疏辭的生日,她邀請我們去黛山度假村玩,你想不想去?可以泡溫泉,不過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莫大小姐有個任務要交給你……嘿嘿你能不能把你哥喊出來啊?就是上次送你上學的那個楊哥,莫大小姐對他一見鐘情,說要追他,想請你牽線搭橋呢!”
“陳晨。”秦許突然開口,打斷了陳晨的喋喋不休。
“嗯?”
“我爺爺去世了,我現在沒心情。”
陳晨很長時間沒有說話,電話裏只剩他輕微的呼吸聲和電流聲,“我……真對不起……我……诶小許,你節哀順變。”
“不用抱歉,我沒事,挂了。”
秦安安被樓上搬東西的聲音吓醒了,睜開眼,還沒來得及哭,一歪頭又倒在秦許身側睡着了。
秦楷在打電話,藍可站在書房門口同秦問松的律師聊天,秦問松的幾位老友圍在一起攀談,董事會的人陸陸續續到來,家裏的兩個保姆跑進跑出地收拾秦問松生前的衣物,幾個司機在院子裏抽煙。
好像一切都與秦許無關。
也是,秦家本不該和他有關。
楊君言走過來,手裏端着一杯咖啡,“要麽?”
秦許搖頭,楊君言就把咖啡放在茶幾上,坐在沙發的另一邊,随口道:“秦楷準備把老宅賣了。”
秦許愣住,擡頭看了一眼電話打的熱火朝天的秦楷,然後低下頭,“哦。”
“你以後住哪兒?學費和生活費呢?這些你想過嗎?”
“沒。”
“該想想了,”楊君言說完停頓了幾秒,轉而笑道:“或許你可以去投奔秦屹,他應該會收留你。”
秦許擡了下眼皮,“你很閑?”
“關鍵是這兒沒有我插手的份啊。”楊君言環顧四周,然後攤手道。
“我發現我真的不會看人,我以前覺得你是真心對爺爺好,真的把他當親人照顧。”
楊君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哦,這說明你長大了。”
“你想要什麽?錢?”
楊君言沒有回答,但收起了笑容,只說:“你要不要去睡一覺?滿臉都寫着困。”
秦許剛要說話,就聽見秦楷在二樓大喊,“什麽?有遺囑?”說完,他就氣轟轟地沖過去揪住律師的領子,“老爺子真留遺囑了?”
律師吓了一跳,差點滑倒,“秦先生您先別激動,秦董确實在一年前就寫好了遺囑。”
“內容是什麽?財産怎麽分?”
律師進書房打開秦問松的保險箱,取出公證過的遺囑,給秦楷看。秦許看着樓上的幾人飛快地往書房裏湧,也不知在争搶些什麽,他覺得疲乏,就沒再看。可五分鐘後,他又聽見秦楷的怒罵聲。
“楊君言?這是怎麽回事?你他媽背着我給老爺子下了什麽迷魂藥?”
秦許立馬望向楊君言,只見楊君言仿若未聞,握着咖啡杯,喝了一口,似乎覺得味道不錯,便又喝了一口,然後舉着杯碟對秦許笑:“诶可惜了,我人生中煮咖啡煮的最好的一次你沒趕上。”
秦許張了張嘴,但什麽都說不出來,因為秦楷已經沖下樓,一巴掌把楊君言手裏的杯碟打落,然後把遺囑書朝楊君言臉上甩去。
“百分之七十的股權?你真有本事,我就說你怎麽跟條狗一樣成天在秦問松旁邊轉悠。”秦楷大罵了幾句髒話,然後一拳錘在楊君言的臉上。
藍可連忙上來攔住,秦楷便遷怒于她,“你們兩個是不是早就算計好了?婊/子,我就知道!你爸那老東西一直肖想我秦家的錢,在我身上沒撈着,就派外甥來偷!”
藍可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心疼楊君言顴骨的傷,秦安安被秦楷兇神惡煞一般的表情吓哭了,藍可連忙把她抱住,回罵道:“你自己沒用,還好意思在這邊嚷?”
“你說什麽?”
“我就說了,你就是個窩囊廢,爸他做的對,你不配分到他的錢。”
秦楷又是一巴掌扇過去,卻半路被楊君言攔住,秦楷也不怕撕破臉了,和他厮打起來,衆人擁上去,七手八腳地亂作一團,一時間叫罵聲解圍聲哭聲不絕于耳。
在秦許眼裏像一場慢鏡頭的荒誕喜劇。
秦楷離開的時候說:你等着,我總有辦法。
喜劇落幕,衆人退場,只留下楊君言,他領口的紐扣崩開了,襯衫全是皺的,看起來很狼狽。
“你還好嗎?”秦許坐下,他給楊君言倒了杯水,放在桌邊。
“還好,”楊君言攏了攏領口,又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服,用他最平常的語氣,說:“意料之中。”
“爺爺的遺囑是他自己的意思嗎?”
“是啊,你不看一下嗎?他把老宅留給你了,我找人估過價,秦許,你現在可是億萬富翁。”
“我說那百分之七十的股權。”
楊君言坦然道:“給我是最好的選擇,落到秦楷手上,金輝就完了。”
“還有我小叔。”
“不可能,老爺子不會留給秦屹的。”
“為什麽?”
楊君言微頓,似乎有一絲猶豫,但最終還是說了出來:“因為秦屹不是他的親生兒子,秦屹是秦問松他老婆程霜和情人生的。”
“怎麽可能?”
“怎麽不可能?你覺得秦問松對秦屹好嗎?他曾經當着衆人的面用拐杖打秦屹,也逼得他公開出櫃,其實秦楷做的爛事比秦屹多多了,但秦問松從來沒有當衆給過秦楷難堪,你就沒有疑惑過嗎?”
“我……”秦許突然就不确定了。
“一年前,我無意中聽到了秦問松和律師的聊天,知道了這件事,似乎連秦楷都不知道,他和秦屹是同母異父的關系。”
秦許啞然。
“所以在秦家,他的處境其實和你差不多。”
“那三年前……”
“哦,三年前,”楊君言用手在膝蓋上拂了拂,繼續說:“三年前秦問松拿你的命威脅秦屹,讓他繼續給金輝賣命,逼他出國,秦楷除了賭債,還因為投資失誤讓金輝虧損上億,秦問松命令秦屹三年內堵住這個窟窿,出了國,他就能心無雜念地幫秦家還債了,現在想想,秦問松雖然瞧不上秦楷,但是事到臨頭,到底還是偏向他……”
秦許的思緒在楊君言的聲音裏變得飄渺。
——我不是要丢下你,我有苦衷,我也從來沒有想過要丢下你。
——我不信,随你說什麽。
“我也猜不透秦問松為什麽要把秦屹留在家裏,按理說秦問松剛愎自用,天天看着自己被戴綠帽子的證據,難道就不糟心麽?我以前試圖探究過這個問題,但可能只有秦問松自己知道了。”
“那我小叔他知道嗎?”
“應該是知道的,”楊君言喝了一口水,繼續說:“我以前一直好奇,秦屹這樣有能力的人,大學畢業之後明明有機會離開秦家的,但他卻被秦問松死死按在一家小分公司裏六七年,這是為什麽?後來我特地去套秦問松的話,秦問松當時剛做完治療頭腦昏沉,我問他他就回答說,他得報恩,如果不是他救了他,程霜早把他掐死了。”
“我又找了老宅以前的清潔阿姨,問她以前的事情,她說程霜,也就是秦屹的母親,在生下秦屹之後精神就開始失常了,在家裏每天摔東西砸門,歇斯底裏得像個瘋子,她還把秦屹關在儲物室裏,不讓他吃喝,秦問松更不會管秦屹,秦屹經常在裏面一關就是一個星期,有一次他餓的不行了,想辦法逃了出來,結果半路碰上正在發病的程霜,被她掐住脖子氣都喘不過來,快死的時候是秦問松過來救了他,後來程霜一病不起,在床上躺了半年,臨死前回光返照,竟然清醒了一陣子,她就求秦問松不要把秦屹扔掉,跟他道歉,求他原諒……秦問松最後還是心軟了,把秦屹留下。”
“所以他這些年才沒法離開金輝,不過我聽說他答應秦問松的期限是十年,按理說早就可以離開了,不過後來你又出現了,他還是沒能離開。”
“我……”秦許讷讷地重複,“你為什麽現在才說?”
“因為我如果一年前告訴你,你就不會安心待在老宅,你不安心,秦問松就會看出來,等他排查到我這裏,遺囑上就不會有我的名字了。”
“你太卑鄙了。”
楊君言不置可否,沉默地望着秦許。
秦許已經無暇顧及楊君言了,他現在滿腦子都是秦屹,他的小叔。
他要見他,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