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秦屹的眼神從秦許的臉移到楊君言,然後又不動聲色地收了回去。
他到現在都沒有碰筷子,只坐在那裏喝了幾口酒,四周熙熙攘攘,作為宴席的主角,他反倒顯得格格不入。
這個樣子的秦屹看上去有些孤獨,和平時的潇灑落拓很不一樣,但秦許又想,他自己和平時不是也不一樣麽?
老宅像一個密不透風的大籠子,只踏進來就讓人郁結。秦許也說不出來原因,明明這裏除了秦屹,一切看上去都還算父慈子孝,和睦溫馨,但就是有種讓人喘不上氣的怪異感。
想到這,秦許的心情略微靜了靜,楊君言說的沒錯,他也改變不了什麽,能做的只有不給秦屹添亂。
楊君言小聲說:“不過你也別替你小叔緊張,他應該有辦法的。”
“什麽辦法?”
“自救的辦法呗,”楊君言把手裏的叉子指着餐桌上的人繞了一圈,“這桌上的所有人,都不是你小叔的對手。”
秦許內心贊同無比,但還是想問:“你怎麽能肯定啊,先不說爺爺,就說那個王董——”
“他不算什麽,王家的産業遠不如秦家,這個王董不過是見秦老爺子病急亂投醫,逼秦屹結婚,所以借着女兒自擡身價,我之前也見過他,那時候他唯唯諾諾,可不是像現在這樣拿喬的。”
“你怎麽這麽清楚?”
楊君言頓了頓,一時不想說,見秦許認真地盯着他,沒有貶意,又生出些傾訴欲來,“我爸媽讓我觀察的,他們希望我将來能跟着秦家做事,所以大事小事能沾邊的,都讓我過來陪着,不然你不奇怪怎麽秦家的家庭聚會總有我嗎?”
楊君言的聲音帶着點自嘲,秦許雖然不能感同身受,但也大概明白那種不堪。
“你別多想,我不是在訴苦。”
秦許點點頭,“我知道。”
“反正就我多年觀察,你小叔是個面冷心冷的人,一般人都玩不過他。”
秦許大驚,連忙否認:“怎麽可能?我小叔人很好的。”
“可能只是對你好?我記得我小姨說,他連他母親去世,都沒掉一滴眼淚。”
秦許竟然沒覺得震驚,因為他對父母的概念實在稀微,一時不覺得這是什麽大事情,堅持替秦屹說話:“也許有其他原因,我小叔肯定不是那種冷血的人,他對我很好,對家裏的保姆都很好。”
楊君言聳了聳肩,“那我就不知道了。”
秦許片刻之後又問:“……那就你觀察,爺爺是個怎麽樣的人啊?”
“你先說說你的看法。”
秦許壓低了聲音,靠近了說:“很嚴厲,很固執。”
楊君言搖頭,“你說的也太顯而易見了。”
“啊?”
“你說的那兩點,随便拉一個人,只要不傻,和秦爺爺相處兩分鐘就能感覺出來了。”
秦許覺得楊君言話裏有話,連忙放下筷子,湊過去洗耳恭聽。
“你這麽認真幹什麽?”楊君言正思索着,一轉頭就看見緊擰眉毛看着他的秦許,突然展顏笑道,“這麽八卦嗎?”
秦許臉一紅,縮頭回去不理他了,楊君言又碰了碰秦許的胳膊,“诶,生氣了?”
秦許到底沒好意思在別人面前耍小性子,又轉過頭來,“你剛剛想說什麽?”
“你說我對秦爺爺的看法?其實也沒什麽,我就是單純讨厭他,他做什麽我都不喜歡,所以你別問我這個問題了,我戴着有色眼鏡,回答沒有參考價值。”
秦許緩緩點了點頭,楊君言看了笑道:“膽子可真大,我這麽說你不僅不生氣,還應了?你以前在秦爺爺面前不是連大氣都不敢出一聲嗎?”
秦許直起腰,認真吃菜,“我什麽時候應了,你別污蔑我,小心我告訴爺爺。”
“哦,我知道,你現在有你小叔當靠山呢。”
秦許半喜半怒,朝楊君言哼了一聲。
正說着,他突然聽到有人喊他的名字,一時沒反應過來,過了幾秒才豎起耳朵,循聲望過去,猛地和秦屹四目對上。
秦屹又喊了一聲,用警告的語氣說:“食不言。”
一時不光是秦許,滿桌的人都靜了下來,目光齊齊彙聚到這個最不起眼的小孩身上。
秦許吓得嘴裏一口沒嚼完的肉差點沒咽下去,卡在喉嚨裏不上不下,咳都咳不出來,還是楊君言遞來一杯濃稠的玉米汁,又拍着他的背,才好不容易把那塊肉給順下去。
等臉都丢完了,秦許試探性地望向秦屹,發現秦屹也在看着他,臉色很差,但眨眼間又變得如常。
秦許懷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他正躊躇地拿起筷子,也不敢吃肉了,夾了一塊蟹黃豆腐,還沒放進碗裏,就聽見秦屹開口說:“我爸這些年為我的人生大事也操了不少心。”
滿座皆靜,手裏的酒杯被齊齊放在桌上,誰都不敢擅動。
秦屹坐在那裏,身子微微斜着,有些玩世不恭的樣子,可大家心裏清楚,秦屹不是那樣的人。
“首先我想對我爸說一聲抱歉,我真的沒辦法,我在高一的時候意識到我的性取向和別人不一樣,到現在也十多年了,雖然我看起來無所謂,和您對着幹,但我真的努力過,改變過,但全都失敗了。”
秦問松一拍桌子,喝道:“閉嘴。”
秦屹視若無睹,一手把玩着小酒杯,繼續說道:“雖然您一直把同性戀定義為精神疾病,但我想最後一次跟您說,那真的不是病,只是一種自然而然的選擇。”
秦屹的聲音舒緩平靜,秦許聽得呼吸一滞,突然有種很想哭的感覺。
“接下來,我想跟王小姐道個歉,在座的可能不知道,其實我很早就對王小姐說過我的事情了,王小姐表示理解,但沒辦法辜負兩方家長急迫的心意,就想着能拖一時是一時,只是沒有想到我們的猶豫和讓步,會把我們兩個置于如此尴尬的境地。”
秦許看到王小姐的表情非常驚訝,好像和小叔話裏的不一樣。
“王小姐人很好,沒有介意我兩次約會的缺席,還願意陪我演戲,我真的非常感謝,但更多的是抱歉,所以王董公司現在進行中的禦府花苑開工所需融資,我願意無償地借與王董使用。”
王董也不知事情怎麽會發展到這一步,但秦屹竟然清楚地知道他此時的燃眉之急,看來是打定了不娶他女兒的主意。
他轉頭看了看他的女兒,低着頭紅了眼,他心裏嘆了口氣,但值得慶幸的是,秦屹給他女兒留足了面子,也算有點紳士風度。
秦楷有些挂不住臉,“你說的什麽話,你和王小姐這珠聯璧合,有——”
可秦屹只冷冷看過去,“大哥,你的事還沒解決,我勸你不要插手我的事。”
秦楷的臉色立馬變了,衆人不解,但不敢接頭接耳。
秦問松竟然沒有打斷秦屹,坐在主位上神色嚴肅一動不動。
“在座的各位叔叔長輩,這杯我幹了,這個桌上的事也止于此,希望大家以後不要再為小侄費心了。”
他仰頭飲盡,然後放下酒杯,喊了一下秦許,轉身就走。衆人呆了幾秒,随即開始竊竊私語,秦問松在後面用力拍了下桌子,王董連忙過來勸他,一時間,又恢複了原先的熱鬧嘈雜。
秦許忙不疊跟上去,走到門外趁着沒人,從後面抱住了秦屹的腰。
秦屹腳步停住,任他抱着。
“小叔,我什麽都幫不了你,我太沒用了。”
秦屹用手覆住秦許的手背,安撫道:“你還小啊,等你長大了,再有這種事,我就把你推到前面,讓你來處理,好不好?”
“好。”
“那你到時候怎麽說?”
“我就說——什麽王小姐李小姐,我小叔愛喜歡誰就喜歡誰,才不要你們管。”
秦屹輕笑,拉開秦許的手,把他拽到自己面前,揉他的後腦勺,“說得好。”
“小叔,我以為你今天會發火。”
“怕把你吓到。”
“不會的。”
“原來你想看我發火?”
“我太生氣了,桌上的那些人,還是長輩呢,一個個的就愛看戲,愛落井下石,我替你不平。”秦許說這話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豐富,說完最後甚至龇起了牙,拳頭也握緊了。
秦屹嘴角微翹,心口郁結清了一半。
“沒什麽,總該有這一遭。”
他覺得疲憊,拉起秦許就要走,後面追上來一個人,是楊君言,他小跑着到門口,看到秦許時眼睛一亮,快步上來,氣息還不穩地說:“幸虧你還沒走。”
秦許現在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小叔,顧不上其他,只匆匆問道:“怎麽了?”
楊君言自覺冒失,但來都來了,也不後悔,拿出自己的手機,說:“留個電話吧,或者QQ。”
秦許剛要開口,只聽秦屹說:“他沒手機,留給我吧,以後有什麽事情我替他轉達。”
楊君言張張嘴,到底沒敢說些什麽,乖乖巧巧地打開秦屹的手機通訊錄,輸入了自己的名字,結束後看了秦許一眼,卻見秦許正皺着眉毛望他。
他心想:看來秦屹管秦許還管得挺嚴的。
悻悻地打完招呼,楊君言就轉身離開了,留下沉默的兩個人往門口走。
秦許到底忍不住,抱怨道:“我有手機,也有QQ。”
秦屹眼神不善,冷聲回道:“所以呢?”
“所以,你為什麽不讓我加他,要自己加……”秦屹剛要發火,就聽見秦許失落地說:“小叔,你是不是喜歡他那樣的男孩子啊?”
他想:楊君言今年十七,長得很好看,甚至和夢典的艾迪有些神似,雖然楊君言看起來比艾迪硬朗得多,但眉眼那處看起來都有些陰恻恻的,是不是秦屹就喜歡那種模樣的男生?
秦屹把秦許的後脖頸一揪,塞進正好開到門口的車裏,“小屁孩,你懂什麽喜歡不喜歡的,再胡說八道,今晚待在老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