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秦屹和秦許大眼瞪小眼,僵持良久,還是秦屹先敗下陣來,他躺回去,胳膊搭在額頭上,“你繼續說,他怎麽了?”
“小叔,你幹嘛呀?”秦許都不知道秦屹怎麽突然變了臉色,此時半個身子都在床外了。
秦屹有些失言後的懊惱尴尬,但他不會表現出來,只冷淡道:“你繼續說你的,我不打斷。”
原本溫情的氣氛就這麽被秦屹打破了,秦許剛要開口,動動嘴唇,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他想說的是有點傷感的往事,秦屹聽了應該會心疼他,把他抱得更緊,然後他今晚就能順理成章地睡在秦屹的卧室。
他是真的很喜歡秦屹的擁抱,但他不喜歡秦屹突如其來的冷臉。
還兇巴巴地把他推開。
明明十分鐘之前把他當寶貝哄着。
秦許覺得秦屹說的對,他現在就是恃寵而驕,還非常的玻璃心。
“我不說了,我回房間去睡,哼!小叔晚安。”說罷就走,秦屹翻身去拉他,卻只抓了個空,某人一骨碌跑到隔壁去了。
“小沒良心的。”秦屹一拍床板,把自己給氣着了。
餘光裏瞥見秦許的毛衣皺皺巴巴地放在床角,秦屹閑着無聊便拿過來,和自己比了一下胳膊的長度,還差些許,但也不是很多了。可能是朝夕與共的緣故,秦屹沒覺得秦許長大了,但秦楷經常說秦許一年一個樣。
秦屹懶得反駁他,但心裏卻琢磨:有變嗎?不還是個黏人的哭包嗎?
他握着秦許的毛衣,質料柔軟的就像秦許的小性子。
“十四了……”
還有四年就成年了,長大了,離開家飛走了。不知道秦問松當年有沒有這樣略帶憂愁地想過,大概沒有,秦問松肯定想:縱你飛得再遠,遲早也得回來。
秦屹失笑,想當年他剛出櫃,秦問松苦口婆心地勸他:你就不想感受一下為人父母的快樂嗎?
秦問松說的話,他都當耳旁風,也就這句竟然預判準了,一語成谶,他兩年前真得了個便宜兒子,樂在其中,體驗感很好。
正想着,有腳步聲匆匆靠近,秦屹一偏頭,瞧見秦許嘟着嘴站在他床邊。
他手一僵,毛衣就被秦許奪走了。
“你要對我的毛衣做什麽?”
一個晚上被小孩抓住幾次把柄,秦屹有點下不來臺,脫口而出道:“我嫌它髒,正要扔了。”
秦許知道秦屹說的不是真心話,壓下心口起伏,氣呼呼地轉身就走。
秦屹再次抓了個空。
然後一晚上都沒睡好。
……
翌日,剛吃完早飯,秦許就收到一個讓他非常洩氣的電話。
放下手機,他苦着臉走到秦屹身邊,糾結地拽着秦屹的袖子,像是要把上面的紐扣摳下來才舒心。
“不去就行,有什麽的。”秦屹很不以為然。
“你當然可以這麽說,”秦許憤憤不平地跺了兩下腳,“爺爺專門打給我,你還不懂那個意思嗎?如果我不能把你拉過去,我就要遭殃了。”
“遭什麽殃?別管他們,上樓換衣服,去天文館。”
秦許恨恨地在秦屹胸口錘了一拳,“小叔!”
秦屹還是一副無所謂,懶懶地伸手包住秦許的拳頭,“喊什麽?我沒逗你,想去天文館就去,有什麽事我幫你擋着。”
秦許當然想這樣,可他怎麽敢。
“算了,小叔,我們回老宅吧,爺爺說有重要的事。”
“什麽重要的事,”秦屹心如明鏡,也知道老爺子打什麽主意,他把秦許往自己身前攬,告訴他:“別怕。”
“我就是怕,你不會懂的。”秦許甩開秦屹的手,垂頭喪氣地往二樓走,秦屹追上去,卻被陳姨攔住了。
“先生,這事您還是聽小許的吧,別讓他為難。”
秦屹看着二樓,無話可說。
很快,司機被秦問松派過來,把車開到別墅門口,秦許穿好外套,又蹲下去系鞋帶,秦屹站在他旁邊,柔聲道:“那下星期我帶你去,好不好?”
“下星期要期末考試了。”
秦屹一愣,又說:“那就——”
秦許倏地站起來,握住秦屹的手,笑道:“等考完試放假了,你再帶我去吧,反正要去的,我記着呢。”
“好,你都記下來。”
秦許伸出兩根指頭,在秦屹眼前擺了擺。
秦屹竟秒懂他的意思,“知道知道,兩件事,一個去天文館,一個是等我老了雇你做保姆。”
他本是故意這樣說,但發現秦許聽了絲毫沒有生氣,還朝他胳膊上靠了靠。
車子很快到了老宅,秦許在車上還沒來得及玩夠消消樂,好幾步都滑錯了,沒有賺到想要的積分,秦許不滿地按掉手機,一轉頭看見秦屹側着身看他的手機屏幕。
“我平時可不是這種水平,我可會玩了。”秦許連忙給自己澄清。
秦屹笑了笑,推開車門讓他下來。
到了老宅,秦許才知道這可不是一場普通的飯局,前廳站了一堆他不認識的人,穿得都十分華貴,但似乎不是秦家的親戚。
人群裏只有一個眼熟,楊君言。
但他并沒有去打招呼,因為秦楷和藍可走過來了,他們笑得如沐春風,就像多想念秦許一樣,親昵地摸了摸秦許的腦袋,說:“又長高了。”
秦許默默忍下不适,微笑地看着他們。
他此時還不知道底下要發生什麽,只懵裏懵懂地被秦楷拉去見各個客人長輩,秦許一邊弓腰道好,一邊疑惑:“秦楷怎麽會放下親女兒安安不管,把他這個養子帶出來見世面呢?”
等一圈走完,再一回頭,他才知道為什麽。
人群中央,秦屹長身玉立,而他的身邊站了一個女孩,長發及肩,婷婷袅袅,時而莞爾,一看就是富貴人家出來的窈窕無雙。
秦許心裏一涼。
和他想的差不多,秦楷的好都有目的,這次的目的是把他支開。
“小許,去看看妹妹吧。”藍可輕拍秦許的肩膀,吩咐道。
秦許又偷瞧了一眼秦屹,可秦屹沒有注意到,依然和那女孩聊着天,秦許沒辦法,只能慢吞吞地往後樓走了。
秦安安正躺在她的公主床裏睡覺,秦許坐在旁邊的小沙發上發了會呆,正準備走的時候,突然聽到一聲奶聲奶氣的“哥哥”。
秦許愣住,回身看到秦安安坐在床邊,朝他咧嘴笑。她紮了兩個小辮子,粉紅色的小絨衫被她睡得歪歪斜斜。
秦許有些手足無措,指了指自己,“你在叫我?”
秦安安點點頭,又從小床上拿出一根棒棒糖,手臂伸長了往秦許的面前送,“哥哥吃。”
這個動作,這個聲音,讓秦許猛然想起孤兒院的那些弟弟妹妹,自他走後,就再也沒有聽到過他們的情況,因為院長說,這些沒有歸屬的孩子不能和已經被領養走的孩子接觸了,怕他們心有期待,安分不下來。
秦許記得孤兒院也有一個和秦安安很像的小姑娘,臉圓圓的,很可愛,但她脖子上有一個很大的痣,就沒有人家肯要她。
現在算算,也要十歲了。
秦許朝秦安安擺擺手,說:“我不愛吃糖,謝謝你。”
秦安安沒縮回手,撇撇嘴,有些遺憾。
“哥哥,玩積木。”她指了指地上的一攤木制方塊。
秦許不好意思拒絕,把秦安安從小床裏抱出來,放在小沙發上,可秦安安十分不拘小節,從沙發邊滑下來,一屁股坐到地毯上,小手一伸就把半邊的積木推到秦許面前。
她實在可愛,秦許忍不住後悔,他曾經非常陰暗地詛咒過還在藍可肚子裏的她。
那時他覺得這個小惡魔奪走了他的爸爸媽媽,但後來他才知道,是他的限時禮物到期了,要主動歸還。
他把一個紅色拱頂放到秦安安搭的基座上,秦安安不知道為什麽非常高興,仰頭朝他笑,眼睛幹淨無比。
他憋不出笑容來,他心裏藏着事,想着那個一眼都沒看他的秦屹。
不多時,藍可過來叫他,見秦安安坐在地毯上,連忙把她抱起來,出去時随口道:“小許,吃飯了。”
秦許連忙跟上。
飯廳換上了最大面積的餐桌,一圈坐了二十幾個人,秦許是最後到的,未免心虛,也不敢坐到秦屹身邊,看見楊君言旁邊有個空位,就立馬坐了上去。
藍可把孩子交到保姆手裏,然後到廚房最後張羅一下。
秦問松見一切就緒,先發了話,“王董今天能來,我很高興,你們可能不知道,王董的父親和我是多年的好友,81年,我當時還在工廠上班,工資很低,真的窮,家都養不起,沒辦法了辭掉工作下海創業,碰到的第一個貴人,就是王董的父親,他給了我機會,如果不是他,我可能就撐不下去,也到不了今天。”
王董連忙說:“秦董說笑了,您能有今天的輝煌,全靠的是您的智慧和果斷,旁人不過是錦上添花。”
“不不,這恩情我記在心裏,你父親已去世多年,這次你能來寒舍和我敘敘舊,我實在高興。”
王董端起酒杯,四周的人也一同端了起來,等主家發話,只有秦屹未動。
“我這兩個兒子,沒一個讓人省心,今天瞧見令嫒,後悔莫及,當初真該生個女兒承歡膝下。”
王小姐微微紅了臉。
秦問松又說了兩句場面話,衆人一杯飲盡,酒席正式開始。
一旁的秦屹面無表情。
“我這個小兒子,從小哪兒都好,就是感情上不開竅,這幾年,我讓他接手東勝,他忙得團團轉,我一提他的婚姻大事,他就跟我急,還編出些個亂七八糟的理由來堵我,”秦問松笑了幾聲,對兩旁的人說:“那些個風言風語你們該都聽說了,哪個不是他編出來的,可別真信了。”
一旁的人連忙應道:“自然不信,我們看着二少長大的,還不知道他是什麽樣一個人嗎?”
“我們就當玩笑話聽的,沒人當真。”
“是啊,二少青年才俊,有點緋聞也正常,誰真信啊。”
秦許心裏悶悶的,偷偷看秦屹,秦屹還是那個不怒不喜的模樣。
一有人針對秦屹,秦許就開始坐不住了,但一旁的楊君言按住了他,“你別亂動。”
“他們怎麽這樣颠倒黑白?”秦許壓低了聲音氣道。
“他們不一直這樣嗎?”
秦許沒由來地信任楊君言,大概因為是楊君言上次攔過他,沒讓他沖動行事,這次也同樣,他往楊君言的方向湊了湊,咨詢道:“你說那個王小姐是不是……”
“是啊,”秦許沒說完,楊君言就很篤定地回答了,“給你小叔相親。”
秦許的恐懼被證實了,他驀然被吓出一身冷汗,“我小叔不喜歡女的。”
“可秦爺爺不同意啊。”
楊君言像看戲一般淡定,秦許不能,他心跳慌亂不知該怎麽辦,楊君言給他加了一塊牛肉,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吃吧,你難道還能改變什麽?”
秦許依言拿起筷子,可那筷子像有千斤重一般,他簡直提不起來,旁邊人還圍着秦問松說說笑笑,一派熱鬧,秦許卻很難過,他無望地擡起頭。
卻見秦屹正直直地看着他,眼神意味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