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回到華陽宮的時候, 太子正好回來。
見步攆要停下,太子擺手,示意內侍先把徐幼寧擡進去。
徐幼寧未置一詞, 垂眸坐着,恍若沒有看見太子一般。
等着她進了華陽宮, 太子的眸光冷冷掃向旁邊的人,錦心低頭上前, 在太子跟前回禀了一番。待錦心退到旁邊, 又有另外一人上前禀告。
太子始終臉色無波, 待聽完屬下的回話, 方走進了殿裏。
徐幼寧目光茫然地坐在桌邊,鬥篷歪了也沒有理, 月芽正在為她換掉爬山的鞋子,換上在殿內穿的舒适綢鞋。
太子走過去,替她借了鬥篷, 放到一旁。
“镯子呢?”
德妃娘娘不愧是宮裏的老人了, 當真料事如神。
她什麽都沒說, 太子便已經知道了一切。
那他要親自知會她大婚的事嗎?
見徐幼寧一直愣愣的發呆, 不說話, 他不禁加重了語氣:“我問你, 镯子在哪兒?”
月芽見太子似乎動了怒,放下鞋子, 拿袖子擦了手,将杜夫人送的镯子從身上拿出來,雙手捧到太子跟前:“殿下說的是杜夫人送給姑娘的镯子嗎?姑娘戴着覺得沉,奴婢這裏收着的。”
太子看了那镯子一眼,冷冷的說:“成色不錯。”語氣像是帶着嘲諷。
徐幼寧仍然沒言語, 月芽只好繼續回道:“杜夫人說,這镯子是當年她獲封一品诰命夫人的時候進宮谒見皇後娘娘的時候賞賜的,十分貴重。”
“還說了什麽?”太子繼續問,眼睛卻是直直盯着徐幼寧的。
月芽看看徐幼寧,低下頭,一狠心就徐幼寧無法說出口的委屈說了出來:“杜夫人還說,陛下已經有了口谕。”
“什麽口谕?”
“陛下的口谕是……”
聽着太子對月芽的逼問,徐幼寧猛然擡起頭望向他:“陛下的口谕,難道不是說給殿下的麽?殿下為何還要問月芽?月芽又不知道,殿下要什麽時候大婚?”
太子沒回答徐幼寧的話,瞥了一眼月芽手上捧的镯子,拿起來徑直從窗戶扔了出去。
“下去吧,這裏不用你伺候了。”
月芽默默退了出去,将殿門帶上。
徐幼寧沒想到太子會這樣把杜夫人的東西扔出去:“是別人送我的禮物,怎麽扔了?”
太子坐到徐幼寧身邊,“那這禮物你是想收還是不想收?”
“想與不想,由得到我嗎?”
她不希望他娶杜雲貞,他不還是要娶麽?
“想要,你就放進自己的妝盒裏,不想要,那就扔得遠遠的。”
“知道了。”扔都扔了,徐幼寧不想再跟他糾纏此事,她站起身,朝太子拜了一拜,“恭喜殿下,賀喜殿下。”
“喜從何來?”
這人……當真是想裝傻到底麽?
徐幼寧恨恨看向他,一直壓抑的情緒終于爆發了出來:“當然是賀喜殿下五個月後的大婚之喜!”
這兩句話,是徐幼寧在太子跟前難得的擲地有聲。
她昂着頭,目光毫不畏懼地看着太子。
太子看着她這副認真而憤怒的表情,忽而笑了出來。
徐幼寧心裏覺得更難過了:“殿下是覺得我可笑嗎?”
是啊,于情于理,她都沒資格在這裏大喊大叫。
她第一回 跟杜雲貞在禦花園見面的時候,她就知道杜雲貞是未來的太子妃。人家自幼就認識太子,是人家先來,徐幼寧後到的。更何況,杜雲貞出自太師府,跟太子是門當戶對、珠聯璧合的一對。她只是區區一個妾。
甚至她都談不上是妾。
她的存在,就是為了讓杜雲貞能順順當當地嫁給太子。
五個月這個時間,對徐幼寧而言就是毫不掩飾的諷刺。
四個月後,她會生下孩子,等到孩子平穩度過最兇險的第一個月,太子就可以放心的跟杜雲貞締結姻緣了。
五個月,真是一個極好的期限,時時刻刻地提醒着徐幼寧自己在太子身邊的作用到底是什麽。
“誰說你可笑了?”太子收斂起了臉上的笑意,漸漸變得凝重,擡手将徐幼寧臉頰的眼淚輕輕抹去。
徐幼寧別過頭,想躲開他的手,不叫他碰自己。
“我不是早跟你說了,不想理的人不理就是,往後再遇到杜家的人,只當沒看見。”
徐幼寧吸了吸鼻子,反問道:“我只是一個良娣,遇到了太子妃可以當做沒看見嗎?”
“她還不是太子妃,”太子伸手戳了她的臉蛋一下,将她強行掰正到自己跟前,“聽說你在別人跟前被人家三言兩語說得臉色蒼白,怎麽着,在我跟前倒是這麽咄咄逼人?”
徐幼寧憋了那麽多日,今日難得地跟他說心裏話,他居然就這麽打着哈哈。
她忽然明白了,從前他說的那些情話,她記得,他也記得,但是現在他故意裝作不記得了。
“是我錯了。”徐幼寧的眸光一下就黯了下來,“殿下恕罪。”
方才她咄咄逼人的時候,他面如春風,現下徐幼寧低頭認錯,他反而面沉如水。
“你要我恕你什麽罪?”
徐幼寧哽咽道:“擅自議論太子和太子妃,自是有罪。”
太子正要說話,外頭王吉叩了門:“殿下!殿下!”
見太子似是不悅,徐幼寧道:“殿下有事自便,不必理會我。”
太子大概能猜到王吉敲門是為着什麽事,也是他叫王吉有消息就敲門禀告的。
“別胡思亂想,養好你的胎,其餘的事我會處理。”
丢下這麽一句話,太子便離開了寝宮。
養胎……徐幼寧吸了吸鼻子,她是該養胎,只有把小黃平平安安生下來,太子和杜雲貞才能順順當當的成婚。
……
“來了嗎?”太子出了寝宮,冷着臉看向王吉。
饒是他自個兒命王吉有事回禀,但被人打斷還是不高興。
王吉不禁打了個寒顫,低頭道:“殿下先前說,若是傅大人到了就叫奴婢……”
“人在哪兒?”
“奴婢已經叫人把傅大人帶去殿下的書房了。”
王吉話音未落,太子便已往書房去了。
書房的門開着,沒走進去便能看到一個瘦長的身影站在書架前。
“傅成奚!”太子喊了一聲。
傅成奚把手裏的書放回書架的原位,這才轉過身朝太子笑道:“殿下,好久不見。”
“你呀!坐下說話。”
“是。”傅成奚依舊是從前那副溫文爾雅的樣子,只是比起上次在京城告別的時候,瘦了許多,從前儒雅的臉龐瘦出了幾分嶙峋之感。
“這華陽宮居高臨下,比別處的風景好了十倍不止!殿下守着佳人住在這裏,簡直過得神仙日子。臣生平頭一回對殿下如此羨慕。”
太子看着他,一時有些感慨。
“這回是我欠你,本來說好一塊兒留守京城,我卻自己走了,把京城那麽大個攤子丢給你。”
控制京城的疫症是皇帝臨出京前交給太子的差事,但因為徐幼寧的事,太子把這差事又交給了傅成奚。
“為殿下分憂,本來就是我的分內之事。更何況,文山別院的情景,可比京城兇險得多。”
事情過去了一個月,但在文山別院發生的一切似乎還歷歷在目。
見太子眯着眼睛不說話,傅成奚道:“殿下,我很好奇,燕渟到底是配了什麽藥救活了幼寧?要知道,除了幼寧之外,所有染上疫症的人,都死了。如今疫症在南邊尚未根除,拿到燕渟的藥方,能救活無數的人。”
太子搖頭:“我也不知道。”
“當時殿下不是遣了人監視燕渟嗎?”
“的确如此,只是燕渟的方法十分古怪?”
“他用了什麽奇怪的藥材?”
“不,他并沒有要什麽藥材,只是一些尋常知己的東西,即使那個暗衛寸步不離地跟着他配藥,記下了他做的每一件事,但是配不出藥。”
太子将燕渟是如何布置密室,如何用發黴的橘子皮最後濾出的一碗水救活了徐幼寧說了一遍。
傅成奚蹙眉思索了一會兒,“除去密室的布置有些繁瑣,配藥的方法倒不算複雜,可以一試。”
“臨走的時候他特意來找了說了藥的事。”
“怎麽說的?”
“他說如今不具備配備此藥的條件,此番救活了幼寧,實屬運氣,叫我千萬別讓人配藥給人,會出人命。”
傅成奚聽到這裏,頓時會心一笑:“但你一定配了,對嗎?”
畢竟,這藥配出來能救活無數南唐百姓的命,太子不可能輕易放棄。
太子和傅成奚自幼一塊兒長大,一塊兒讀書,一塊兒習武,彼此之間的了解已經十分深厚了。
聽到傅成奚的猜測,太子忍不住笑着搖搖頭,無奈道:“配了三回,一回喂了狗,一回喂了豬,一回喂了鳥,全都死了。”
“怎麽會這樣?”傅成奚疑惑道,“是不是侍衛有什麽地方記錯了?”
“我身邊的侍衛都是聰明絕頂的人,怎麽可能記錯?”太子見傅成奚這樣不解,便将當時燕渟所說的話又說了一遍,“他說這個藥的配置,并不在于使用了什麽東西,甚至橘子皮可以換成別的東西。”
“是不是跟煉丹一樣,需要控制火候、時長?”
“大概是這個意思吧,反正他的意思是,連他自己都控制不了,這玩意是黴斑弄出來的,弄好了救人命的良藥,弄岔了就是催人命的毒藥。”
傅成奚嘆了口氣。
“失望了?”太子問。
“對啊,殿下,你要派人跟着得派一個懂醫理的人跟着,這個侍衛或許在其他之處聰明過人,但他不通醫理,必然漏掉了什麽要緊的地方。”
“當時的情形十分緊急,一時找不到通醫理的人,燕渟明确說了不要太醫幫忙,要一個力氣大,可以幾天幾夜不眠不休之人,所以才從我的侍衛中挑了一個最精明強幹的。”
“那倒也是,當時幼寧的命還捏在燕渟的手中,自然一切得按照他的吩咐來。”
說罷,傅成奚自嘲的笑笑,“真沒想到,最難的這一關,居然是燕渟陪着你過的。”
的确,在文山別院之時,徐幼寧感染疫症,他被人刺殺,雖然刺殺是他故意以身為餌,誘皇後和二皇子出手,但徐幼寧的命的的确确是燕渟保下來的。
“你說燕渟為什麽會這麽拼命地救幼寧呢?”傅成奚似是自言自語,又似在詢問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