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德妃見狀, 自是察覺到了這湧動的暗流,眸光微微一動,倒是不動聲色道:“幼寧, 這位是太師府的大夫人,也是雲貞的娘親。”
不知是不是因為來行宮的緣故, 這位杜夫人打扮得十分富貴,看起來比身着常服的的德妃氣勢還要足一些。
若是平常遇見, 徐幼寧根本不想理會太師府的人, 只是德妃開了口, 連句話都不說不太好。
“杜夫人。”徐幼寧客氣地喊了一聲。
“徐良娣安。”那杜夫人上下掃了徐幼寧一眼, “良娣這一胎懷相挺好,想來一定會平安生産。”
見識過了杜家姐妹, 再聽到這杜夫人客客氣氣的話,徐幼寧多多少少有些不習慣。
也是聽到這句話,她方才擡起頭, 認認真真地看了杜夫人一眼。
杜夫人長相周正, 面含微笑, 看着是個大氣的貴族夫人。
“借夫人吉言了。”
那杜夫人溫和一笑, 從手上摘了一只镯子, 遞向徐幼寧。
“杜夫人, 您這是?”
杜夫人拉着徐幼寧的手,把镯子放到她手上。她的手掌很溫暖, 也很有力,輕輕巧巧地就握住了徐幼寧的手。
徐幼寧低下頭,見是一只金累絲嵌珠镯,放在手上沉甸甸的。
“今日出門沒想到會遇到徐良娣,沒有備什麽禮物, 這只镯子是當年我被封為一品诰命夫人的時候,皇後娘娘賞賜的,就當作見面禮送給良娣了。”杜夫人款款說道。
“這……我恐怕不能收。”
杜夫人揚眉一笑,抓着徐幼寧的手,索性将手镯替她戴上:“良娣恐怕還不知道吧,昨日陛下已經下了口谕為太子殿下和雲貞賜婚。再過五個月就要給太子殿下和雲貞舉行婚禮。良娣是東宮的老人了,等到雲貞進了東宮,還需要你多扶持協助,這點見面禮算不得什麽的。”
還有五個月就是太子跟杜雲貞的婚禮了?
這句話在徐幼寧的腦中不停地回蕩。
她動了動嘴,覺得自己似乎該說一聲恭喜,可是她覺得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似地,發不出一點聲音。
不,也不僅的喉嚨,她的胸口,她的心,她的腦袋都被一種不知名的東西堵住了,沒有任何的知覺。
德妃似乎是瞧出了徐幼寧的異樣,笑着挽起了徐幼寧的手,不動聲色地捏了捏徐幼寧的手指,“真真是喜事,再過五個月,就都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杜雲貞是太子的結發妻子,他們倆的确是一家人。
德妃手上使了幾分力氣,徐幼寧手指吃疼,稍稍回過神,再擡眼時,臉上終于有了幾絲笑意。
“五個月後便是新年,喜上加喜。”
算算日子,五個月後就是她出月子的時間,皇上果真安排得極為妥當。
她生了孩子,出了月子,再從太子身邊攆走,一切都順理成章。
看着徐幼寧吃癟的樣子,杜雲貞的臉上也浮現出一抹快意。
那杜夫人倒似沒有察覺徐幼寧的異樣一般,仍然像先前一般和藹地笑着:“聽德妃娘娘說,良娣是個懂進退知分寸的好姑娘,往後東宮若都是像你這樣明理的嫔妃,雲貞也可以省心了。”
杜夫人說話一直溫溫和和的,可每一句話都是紮在徐幼寧的身上。
短短幾句話,便給了徐幼寧兩重打擊。
其一,便是要她知道太子和杜雲貞的婚事已經是板上釘釘,其二,便是要徐幼寧明白自己僅僅是個妾,跟身為太子妃的杜雲貞有雲泥之別。
徐幼寧自問涵養不足,沒法再維持笑意,只勉強岔開這個話鋒:“德妃娘娘,你們還要上山去麽?”
“是啊,”德妃關切地問,“方才就見你坐在這石階上,是不是走不動了?”
見徐幼寧的臉色着實難看,月芽搶着說:“我們家良娣正是累了呢,剛遣了人回去叫步攆,可巧遇到了德妃娘娘。”
“如此,”德妃并未怪罪月芽冒犯插嘴,轉頭對杜夫人道,“夫人,你和雲貞先往山上去吧,她們主仆二人坐在這裏,本宮瞧着有些不放心。”
“那我跟雲貞在上頭的且駐亭恭候娘娘。”杜夫人說罷,泰然朝徐幼寧颔首,挽着杜雲貞的手往上頭去了。
杜雲貞橫了徐幼寧一眼,得意地跟着杜夫人繼續上山了。
一面走,一面小聲道:“娘,你幹嘛對她那麽客氣,還送镯子給她?”
杜夫人拍拍杜雲貞的手:“區區一個镯子,我女兒将來是東宮太子妃,我要什麽好東西沒有?”
杜雲貞羞澀地低頭一笑,又嘀咕道:“娘,你可真厲害,那個徐幼寧臉皮可厚,上回雲岚說她,她還回嘴,把雲岚氣得不行。”
“你們兩個呀,就是沉不住氣!”杜夫人嗔怪地看着女兒一眼,提起陳年舊事,便生出了許多感慨,“只怪我生完你弟弟之後,身子太差,把你們倆交給叔母撫養,你叔母出身小門小戶的,沒什麽見識,把你們倆也帶偏了。”
“娘!”杜雲貞撅着嘴低下頭,“別這麽說嘛,女兒一直在努力向娘親學習。”
“你還好,比你那冒失的妹妹強些。不過,你是太子妃,将來的路比你妹妹要難得多,為娘當真是不放心。”
“都怪那該死的徐幼寧。”
聽着杜雲貞的抱怨,杜夫人語重心長道,“徐幼寧只是一個小小的良娣,如今她占了先機,懷上了太子的孩子,所以太子和貴妃娘娘都看重她,你這個時候去給她臉色,只會讓太子和貴妃覺得你小家子氣。你呀,得拿出正室的氣派,在人前待她好些,這樣太子殿下将來才能把後宅的事放心交給你。”
杜雲貞委屈道:“那我還得捧着她了?”
“怕什麽,只是一時的風光而已,沉住氣,她只能再蹦跶五個月。五個月後,她孩子生了,對太子和貴妃來說,就沒什麽用處了,一切都是你這個東宮的女主人說了算。”
“娘,你不知道,太子殿下很維護她的。”杜雲貞垂眸,薄唇緊抿,恨恨道,“上回在鳳陽宮,太子殿下還……還當着衆人的面抱着她上臺階。”
“她占了先機,如今太子身邊只得她一人,又有孕在身,太子疼她是自然,正因如此,你才要沉住氣。你現在越是咄咄逼人,太子殿下越會回護她。”
“可是,每次看到她,我真的一肚子氣。明明是個低賤的人,偏生還獨個兒霸占着太子殿下。”杜雲貞越說越覺得氣憤,“方才你好言好語地跟她說話,她還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德妃娘娘居然還抛下咱們去陪她!”
“德妃不過是審時度勢罷了,六皇子就要封王了,一個在陛下跟前不得臉的皇子,去哪個封地還不是看太子的意思,這幾個月徐幼寧還得寵,她自然緊着徐幼寧,”杜夫人拍拍杜雲貞的手背,勸慰道:“一時的風頭而已,區區一個德妃,你根本不用放在心上,貴妃娘娘才是你的真婆婆,将來有的是你揚眉吐氣的時候。”
……
等到杜家母女走得遠了,德妃方才道:“太子殿下的婚期,确實是昨日才定下的。”
是嗎?昨日太子出門了許久,回來的時候沒透過半個字。
徐幼寧低下頭,難為情地說:“叫德妃娘娘看笑話了。”
“什麽笑話不笑話的,都是女人,本宮明白的,”德妃嘆道,“你該慶幸,這杜雲貞連她親娘的五成本事都沒有,有殿下看顧你,将來你的日子不會差的。”
徐幼寧跟德妃只有過一面之緣,沒想到德妃會如此直白的跟她說話,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見徐幼寧不吭聲,德妃笑道:“本宮就是這樣的性子,有什麽話攤開來說。”
“幼寧明白,德妃娘娘是好意。”
“好意,本宮不敢當,”德妃坦言道,“如今你是宮裏的紅人,各宮各處都想捧着你,本宮自然也不例外。”
“可是幼寧着實沒有什麽能幫到娘娘的地方,”徐幼寧老老實實地說,“我只是一個小小的良娣,太子殿下做什麽事都不會同我商議,我在他跟前在說不上話。”
德妃哈哈笑了起來,饒有興致地問道:“你還真覺得我是想求着你在太子殿下跟前替我美言幾句嗎?”
“幼寧不敢。”
“你放心吧,以太子殿下對你的關心,方才發生的事會全部傳到太子殿下耳中,也正是因為這個緣由,杜夫人才那麽大方送你镯子。”
的确,錦心不知道躲在哪裏盯着,今日發生的事,她一定會向太子禀告。
徐幼寧的眸光,順着德妃的話落在自己的手腕上。
這個金镯是那樣的沉重,幾乎令她擡不起手。
月芽見狀,替她将镯子取了下來:“姑娘一直不喜歡穿金戴銀的,這镯子奴婢替姑娘收着吧。”
徐幼寧感激地看向月芽,有月芽在自己身邊,真好。
“德妃娘娘,我沒事,您別擔心我了,快去爬山吧。”
“如此,”站在這裏說了會兒話,德妃瞧得出徐幼寧的情緒緩和了許多,叮囑道,“上山容易下山難,你且小心些。”
“記下了,多謝娘娘關懷。”
不管德妃是出于什麽目的來讨好自己,但今日自己這般狼狽之時,德妃肯當着杜家母女的面子留下來勸慰自己,這份恩情,徐幼寧是感念的。
送走了德妃,徐幼寧抓住月芽的手:“走吧,我們下山。”
她的語氣很平淡,平淡到壓根不像她平常說話的模樣。
月芽擔憂地看過去,見她眼神茫然,不知道在看哪裏,眼睛沒看路,腳卻已經往下邁步。
“姑娘,奴婢走不動了,”月芽一把将徐幼寧的手緊緊挽住,不叫她随意亂走。
也不等徐幼寧回應,便大喊起來:“錦心,錦心,快去叫步攆來接良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