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事情似乎就這樣過去了。
徐幼寧每日仍然按部就班地過日子, 照常吃飯照常梳妝,照常睡在太子的身邊。
這日太子去給皇帝請安,徐幼寧見天氣涼爽, 想拉着月芽往山頂上去走走。
素心勸道:“良娣,今早剛下過雨, 山道滑得很,還是別出去吧, 明兒若是晴朗明兒再去。”
“正是要今日去上頭才清新呢, 我走得慢些就是, 不打緊的。”徐幼寧不為所動, 堅持要出門。
“良娣若是要上山,多帶些人罷。”
“我只要月芽陪着我, 你們不必跟着。”
“良娣,那可不成,月芽不會功夫、力氣小, 萬一碰着點什麽事, 她幫不上什麽忙。”見徐幼寧那樣堅持, 素心只好退步, “姑娘若是想清靜, 讓錦心遠遠跟着成嗎?”
徐幼寧知道這已經是素心最大的退讓, 只好點了頭。
上山可跟平常出門不一樣,素心為她披了鬥篷, 給她穿了專門走山路的鞋,鞋底繡着很深的花紋,在山路上可以少打滑。
徐幼寧雖然堅持要出門,心裏亦是謹慎的,扶着月芽的手緩緩地上臺階。
行宮的山道其實修建的挺好, 兩旁都有木制的護欄,護欄上頭纏着鎏金的鏈子,看起來十分穩當。腳下的石階上亦是刻着浮雕,防止打滑。
再加上如今禦駕停在行宮,行宮上下做事格外盡心,早上雖然下過雨,可上頭的積水早就被宮人們掃掉了,若是一旁的樹葉和草木上還挂着晶瑩的雨水,壓根看不出這是才下過雨。
月芽扶着徐幼寧慢慢往上走着,兩人的步伐緩慢穩健,走上十來梯便停下來歇口氣。
正扶着欄杆歇腳,月芽問:“姑娘,今兒怎麽想起要爬山呢?”
雖然徐幼寧如今是良娣了,私底下,月芽還是喜歡叫她姑娘。
“太醫說要多活動麽,我已經在華陽宮悶了好幾天了。”徐幼寧道,“往山下走不知道要碰着多少人,還是往山上走好,清淨些。”
“姑娘是不是有好多話,悶在心裏好幾天了找不着機會同我說,這才非要爬山。”
徐幼寧見被月芽猜出來了,朝她做個鬼臉:“就你機靈。”
月芽哈哈笑了起來:“那天你在亭子裏跟莊敬殿下說了那麽久的話,我心裏可癢死了,早想問姑娘跟公主聊了什麽,怎麽說那麽久。”
“不是什麽好話。”徐幼寧怏怏道。
月芽若有所思,開門見山地問道:“姑娘是不是跟太子殿下鬧別扭了?”
“為何這樣問?”徐幼寧自忖這幾日并沒有給太子使臉色,飲食起居言行舉止一應如常,怎麽會被月芽看出端倪呢?
“姑娘這幾天不高興,奴婢知道。”
“真的?”
“那當然了,奴婢伺候姑娘多久了,姑娘每回不高興,吃飯的時候就會咬筷子。”
“會嗎?”徐幼寧知道自己偶爾會咬筷子,可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不高興的時候回咬,“月芽……”
月芽沖着她一笑,扶着徐幼寧繼續往前走,“禦醫說了,姑娘有孕在身,心思就會比平常重一些,姑娘若有什麽煩心的事,跟我說說,心裏就會舒坦些。”
徐幼寧心裏嘆了口氣。
她所煩心的,并不是什麽說出來就會好受些的“煩心事”。
不去想,尚且能得過且過,越去想,越覺得難受。
月芽是徐幼寧最親近的人,此時見徐幼寧這模樣,頓時好奇地問:“姑娘,你到底有什麽事瞞着奴婢呀?能跟莊敬殿下說,不能同奴婢說嗎?”
“不是我想同公主殿下說,只是她碰巧知道了……”徐幼寧看着月芽,心裏确實有些糾結。
月芽是跟着她進東宮的,若是将來她離開了南唐,月芽自然也是要跟着她離開的。
想到這裏,徐幼寧打定了主意:“有一樁事,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不過我要是告訴你,你千萬別說出來,否則咱們倆都小命難保。”
“到底出什麽事了?姑娘,你說。”
徐幼寧索性在石階上鋪了手帕,同月芽坐下,将燕渟、北梁公主身份之事撿要緊的同月芽說了一遍,月芽自是如聞天方夜譚一般目瞪口呆,半天回不過神來。
“這……梁王殿下拿出什麽憑據了嗎?”
徐幼寧搖頭。
“無憑無據的,姑娘怎麽好相信他?”
“燕渟救過我好多次,上次我染上了疫症,差點死在了文山別院,也是燕渟十幾日不眠不休地給我配藥,救活了我。”徐幼寧道,“如果我不是他的妹妹,他沒必要這麽拼命的救我。”
月芽恍然:“阖宮上下都說姑娘福大命大,是天命之人,所以才能在疫症中活下來,原來是梁王殿下救了姑娘。”
“是啊。”
“不過,”月芽擔憂道,“會不會是因為梁王有所圖謀,所以才會對姑娘那麽好呀?”
“原來我也是這麽想,後來認識久了,我才知道,我身上壓根沒有什麽可以叫燕渟圖謀的。”
燕渟幾乎無所不能,壓根沒有什麽需要利用徐幼寧的地方。
月芽對燕渟并不熟悉,因此一時說不上什麽主意,只是,她本能地覺得,北梁太遙遠了。
“姑娘,如今你已經是太子良娣了,再等幾個月你生下孩子,位份還會再晉,到時候很可能會是太子側妃了,雖然比不得公主的尊貴,那也是不差的。姑娘若是去北梁,舍得小王子嗎?”
徐幼寧低下頭,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肚子裏的孩子已經快七個月了,徐幼寧時常能感覺到它在自己的肚子裏動,有時候踢她一腳,有時候咕嚕咕嚕地冒着泡泡。
她的唇角忍不住上揚。
“也不知道是閨女還是小子呢!”
“姑娘,太子殿下待你極用心思的,我們這些做奴婢的都瞧得出來,你難道會瞧不出來嗎?”月芽回憶起之前的事,不無感慨道,“奴婢聽說,姑娘被錦衣衛帶走之後,太子殿下去重華宮門前跪了許久,陛下勃然大怒,叫太子殿下自己去文山別院送死。陛下本來是怒言,殿下聽着這話,卻如捧着聖旨一般即刻前往文山別院。”
好,他自然是對自己好的。
在文山別院那會兒,但凡少一個他或者少一個燕渟,徐幼寧這條小命都保不住。
“他當然是對我好的,可是月芽,你還記得以前咱們是怎麽說的嗎?”
“姑娘你說的是從前是在蓮花巷的時候嗎?”
“是啊。自從我跟承遠哥哥的親事定下來之後,咱們倆每天都過得開開心心的。咱們都知道,等我嫁到衛家,我是承遠哥哥的正妻,他會一心一意地待我,咱們倆都能挺直身板說話。”
“衛公子的确是……”月芽想着如今的處境,不好再多說衛承遠的好話,便只說徐幼寧跟太子的事,“太子殿下畢竟是儲君,身邊不可能只有一個女人的。”
“我明白,可我還是難受。”徐幼寧嘆道。
“唉。”月芽也跟着嘆了口氣。
對從前的徐幼寧來說,如今的局面的确是最好的,可是此一時彼一時也,從前的徐幼寧沒得選,現在她有自己做決定的機會了。
“月芽,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麽選呢?”徐幼寧望着山下雄偉的宮殿,只覺得有一股郁結之氣在胸口,“燕渟說,等我去了北梁,不用着急嫁人生子,我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我想學琴棋書畫,就學棋琴書畫,我想吃喝玩樂,就吃喝玩樂。”
“聽起來的确很好。可是,女子不嫁人生子,當真可以嗎?”
“燕渟說可以。月芽,如果你不做婢女,你有沒有什麽想做的事呢?”
“我?”月芽愣住了。
想做的事?
月芽每天想的就是怎麽把差事辦好,想的都是徐幼寧能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來。
自己想做的事?
“奴婢好像沒什麽想做的事。”
“真的嗎?那你有沒有什麽羨慕的人?”
月芽蹙眉,想了會兒,終于想到一個人,眼前一亮,卻又迅速黯淡下來。
“你想到誰了,快說!”
月芽被逼得無法,只好道:“奴婢一直覺得傅大人很厲害。”
“傅大人?”徐幼寧沒想到月芽會說傅成奚。
“對啊,傅大人脾氣又好,又有本事,還會破案,我真想知道他到底是怎麽破案的。”
“哈哈,我想起了,從前我有一個女仵作的話本子,你最喜歡聽我跟你讀那個話本子了。要是去了北梁,我就跟燕渟說,讓你去北梁的大理寺瞧瞧他們是怎麽破案的。”
“真的嗎?”月芽大喜過望,好似馬上就能去北梁了一般。
徐幼寧見她那樣高興,忍不住打趣道:“那你現在是不是盼着我趕緊去北梁了?”
“嗯,也不是……”月芽冷靜下來,認真地開始思索,做太子良娣或者太子側妃固然是好,可是去北梁,那可是做公主呀。
哪個姑娘不想做公主呢?
不過,月芽不打算把這個想法說出來。
要她選,她必然選做公主,可是想到徐幼寧如今已然七個月身孕,若是現在鼓勵她走,指不定無法安心養胎。
于是月芽道:“姑娘不必急着做決定,如今大着肚子哪裏都去不成,小王子還有三個多月才會出生,等姑娘順順當當地把小王子生下來,到那時姑娘想去哪兒都成。”
月芽一直是徐幼寧最貼心的閨蜜,凡事都是為着徐幼寧考慮。
聽着月芽一席話,徐幼寧覺得釋然了許多。
“你說得對,現在我得先把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來。”
月芽見她似乎想通了,終于松了口氣:“姑娘,你還想往上走一會兒嗎?”
“再走走吧,若是實在走不動,一會兒叫錦心喊步攆過來。”出華陽宮的時候,素心叫錦心跟遠一點。錦心武功高強,徐幼寧跟月芽根本見不着錦心的人影。
不過,只要徐幼寧喊一聲,錦心會馬上出現的。
“成。”主仆二人正要站起身,忽然瞧見山道上又有人走過來了,打頭的人不是別人,正是那日在鳳陽宮見過的德妃。
徐幼寧原本不以為意,月芽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姑娘,杜家小姐也在。”
經月芽一提,徐幼寧這才看到德妃身後的杜雲貞,心情自然而然地往下落了些。
“給德妃娘娘請安。”
德妃見到徐幼寧,頗有些驚訝,“早上才落過雨,你怎麽往山上走了?”
徐幼寧道:“多謝德妃娘娘關心,便是瞧着剛下過雨,才出來的。”
“整日在屋裏悶着,出來聞些草木味兒是好的,可也得仔細着些,”德妃說着,轉向身邊的一位華衣婦人,“杜夫人,她們這些年輕人就是膽子大,不知道降息。”
那位華衣婦人長相與杜雲貞有幾分相似,聽到德妃的話,一雙眼睛落到徐幼寧身上。
“這位就是徐良娣嗎?”
作者有話要說: 周末終于過去了,兩天瘋狂的帶娃模式,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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