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殿裏靜得仿佛連一根針落在地上都能聽見。
徐幼寧仰着臉, 眸光清亮,照得太子心神恍惚。
她的眼中,盛的是期盼和希翼。
向來無所畏懼的太子, 面對這樣的徐幼寧居然心生膽怯。他的眸光下意識地閃躲了一下。
在他踟蹰着如何回答的時候,徐幼寧垂眸, 低聲道:“我知道了。”
她知道什麽了?
太子忽然有些喘不過氣。
徐幼寧抱着肚子慢慢起了身。
太子忽然覺得像有人從他心頭剜了一塊肉一般,飛快地從榻上坐起來, 緊緊攥住她的手:“你還沒午睡, 去哪兒?”
“說了這麽多話, 早就不困了, 我去亭子外坐了一會兒。”徐幼寧看起來面色無波,說話的語氣同往常并沒有什麽不同。
她将太子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 站在榻邊自己換衣裳推門出去了。
待她離開,太子重新躺下,閉上眼睛拼命想讓自己睡過去卻輾轉難眠, 片刻過後, 他重新坐了起來。
他走到窗邊, 悄悄推開一條窗戶縫。
徐幼寧當真坐在外頭的涼亭裏, 素心在旁邊伺候着。她手裏捧着茶杯, 像極了在悠閑地品茶賞風景。
但太子心裏能感覺到, 徐幼寧是有不同的,至于哪裏不同, 徐幼寧不想叫他發現,他也發現不了。
“主子,有什麽吩咐嗎?”王吉在廊下,看到太子透着窗戶縫往外看,上前問道。
太子目不轉睛地望着徐幼寧的身影, 盯了一會兒,方才道:“去請皇姐過來。”
王吉問:“若莊敬殿下問起,該說是何事請她過來嗎?”
“告訴她,不是我請,是她自己要過來探望幼寧。”
“是,奴婢即刻去辦。”
王吉退下,太子依舊站在窗前,從拿到縫裏看着徐幼寧。
徐幼寧的頭一直是望着山下的,偶爾轉身過來拿一塊糕點。她有心思飲茶、用點,心情應當是不錯的?
太子這樣想,眸光卻愈發的黯淡。
他心裏很明白,不是,徐幼寧不是沒事。
他就這麽一直站在窗前,直到莊敬到來。
“殿下,可把您盼來了。”王吉站在華陽宮外,将莊敬從步攆上迎了下來。
“李深呢?”莊敬打了個哈欠。
正睡着呢,就被東宮的人吵醒了,非要她立即來華陽宮一趟。
王吉低聲道:“主子還在寝殿裏裝睡。”
莊敬見王吉神色凝重,不禁失笑:“今兒是唱的哪一出?”
“奴婢也不知,”王吉苦笑,他們這些底下人看的清楚,主子跟良娣早上起床的時候還好好的,出去玩了一趟就別扭上了,“奴婢還想請公主指點,是不是今日在鳳陽宮出了什麽事?”
“也沒什麽大事,”莊敬蹙眉想了想,沒想出宴會上有什麽大事能惹得李深鬧這麽大動靜,“罷了,我去問問看。”
說着,莊敬便跨進院門,徑直往涼亭走去。
“幼寧,怎麽一個人坐在這裏發呆?”莊敬笑問。
徐幼寧聽到她的聲音,回過頭驚奇道:“公主怎麽來了?”
“上午鳳陽宮那邊人多,沒顧上跟你說幾句話,左右無事便上來瞧瞧。可巧你沒睡,要不然,我只能一個人往山上去了。”
徐幼寧的神情令莊敬有些驚訝。
原以為李深急吼吼地找她過來,應該是兩個人吵了架,可看着徐幼寧風輕雲淡的樣子,不像有什麽大事。
“的确是巧了,今兒沒什麽睡意,所以在這裏坐一坐,吹着風比呆在屋裏強些。”
莊敬從這句話裏品出了一些端倪。
她擡頭看着旁邊的素心和其他宮人,“都下去了,不必在這裏守着,本宮陪着幼寧就好。”
宮人們默默退下,莊敬拉起徐幼寧的手:“我瞧着你像是有心事的樣子,來,人都退下去了,跟我說說。”
徐幼寧只是笑,沒有回答莊敬的話。
莊敬繼續道:“你懷有身孕,這陣子又接連出事,心思重些也是自然。”
是啊,這陣子發生太多的事了。
疫症、祖母、身世……每一樣都足以令她頭疼。
但現在讓她難受的只有一件事,一個人。
“你到底在煩什麽?看着不像是小事,你放心,你跟我說了,我保證不告訴李深。”
“我……”
見徐幼寧面露難色,莊敬擡起一只手:“不相信?要不要我對天起誓……”
“別,”徐幼寧趕緊把莊敬的手扯下來,“我信公主。”
“那你說說看,沒準兒我能幫上你。”
徐幼寧點頭:“或許這世上,只有公主殿下能明白我的意思。”
“哦?那我非聽不可了。”莊敬望着徐幼寧,當真被她勾起了好奇心。
“殿下覺得做公主快活嗎?”
莊敬以為她會說關于李深的事,沒想到她開口就是問這個。
“這個嘛,”莊敬彎了彎唇角,道:“我自然過得不快活,不過我也曾想過,如果我不是公主,定然比現在更不快活一百倍。”
“公主的不快活,是因為燕渟嗎?”
提到燕渟,莊敬公主的笑容明顯凝滞了些,到底還是點了頭。
徐幼寧又問:“除了不能嫁給自己喜歡的人,做公主還有別的煩惱嗎?”
莊敬回過神,眯着眼睛仔細回想:“李深還小的時候,母妃每天都過得很緊張,連帶着我也跟着緊張,如今李深能頂事了,也立為太子,我确實過的挺自在的。”
話音一落,徐幼寧還在琢磨莊敬的話,莊敬已然會過意來。
她大驚道:“幼寧,你打算離開南唐?”
話音一落,莊敬趕緊捂住嘴。
“沒,沒有,”徐幼寧本能地想隐瞞,可一想,莊敬是知道自己跟燕渟的關系的,甚至比自己知道的還早。
燕渟都跟她說過自己是他的妹妹,自然也跟她說過想帶自己回北梁。
“我……我還在想。”
莊敬的确是早就知道燕渟這個打算的,只是事涉李深和燕渟,兩邊都是她看重的人,于是她決定睜只眼閉只眼,當做自己不知道。
眼看着李深跟徐幼寧的感情越來越好,她以為徐幼寧會不想離開。
“李深知道這事嗎?”莊敬緊張地問。
徐幼寧搖頭。
莊敬稍稍松口氣,環顧四周,見宮人們都離得很遠,仍然是謹慎地壓低了聲音:“怎麽會想離開呢?李深疼你,也愛你,等你們有了孩子,感情會更加穩固,為什麽要離開?”
“沒有要離開,只是燕渟說起,我想想罷了。”
“唉,”莊敬嘆了口氣,誠摯道,“方才你問我做公主快不快活,我說快活,那是真的,可如今若有人要我拿公主之位換我要的男人,我會毫不猶豫地交換。幼寧,人這一輩子,能找到一個真心喜歡的人不容易。我看得出,你跟李深是有真感情的,怎麽會想離開呢?”
莊敬這一番話都是發自肺腑,徐幼寧感受得到她的誠懇。
徐幼寧索性也将心底的話毫不猶豫地說出來:“如果是要公主跟其他人一起分享一個愛人,公主還願意嗎?”
莊敬的手指瞬間屈了回去,揉成一個拳頭。
“是幼寧唐突了。”
莊敬苦笑:“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悔于心。誰不想擁有獨一無二的愛,可得不到這樣獨一無二的愛,退而求其次也是好的。”
“或許我就是太貪心了罷。”徐幼寧垂眸,苦澀道,“從前身份卑微,無依無靠,覺得太子殿下能保我一條性命,已是天大的恩德。後來我住進了東宮,又盼着能有正經的位分,好在東宮之中求一個角落安度餘生。現在,殿下垂憐于我,我也有了位分,所以就想獨占太子。公主,你說是我太貪心了嗎?”
“既然你想獨占他,你更應該留下來,把想搶他的人都趕走。”
徐幼寧心裏泛着酸:“我趕不走的,因為他并不想趕人。”
莊敬一怔,又想到了什麽:“你問過李深了?”
“嗯,他不想趕人,我怎麽趕得走?”
難怪……難怪李深這麽急匆匆地把她找上來。
這的确是大事。
想到杜雲貞,莊敬忍不住為弟弟說話:“幼寧,我方才不是說過麽?即便我身為公主,也跟你一樣是有煩惱的,李深貴為太子,更有許多站在他的立場需要做的事。”
見徐幼寧沒有說話,莊敬繼續道:“我的其他幾位兄弟,雖然同樣不是嫡子,可他們的母妃不是出身公侯世家就是出自書香名門,而我的母妃是樂府官婢出身,祖上更是曾經犯下過大罪,因着這事朝堂上對李深這個太子一直有反對的聲音。”
“我怎麽沒聽說過貴妃娘娘祖上的事?”徐幼寧疑惑道。
貴妃是樂府官婢出身的事她有所耳聞,但祖上因何罪下獄的卻是毫不知情。
莊敬笑了下:“那還不是因着父皇對母妃的寵愛,你瞧瞧母妃在後宮嚣張跋扈的樣子,誰活得不耐煩了敢提這些?更何況李深已經是太子了,木已成舟,再提這些也沒什麽用處。”
“如此。”
“母妃和李深因為這些個事從前受了很多委屈,所以他們一直想找一個出身高貴、家世清白的媳婦。”
徐幼寧接過話:“杜小姐就是最好的選擇。”
莊敬看着徐幼寧哀傷的模樣,忽然心中一動:“有個辦法,也不知道成不成。”
“公主說的是什麽辦法?”
莊敬越想越覺得有戲,激動道:“幼寧,你是堂堂北梁公主,若是你以公主之尊嫁給李深,那才是真正的門當戶對、珠聯璧合。”
作者有話要說: 來晚了來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