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沐萦之回府的時候正是吃中飯的時候。
剛下馬車,白福就迎了上來,看着像是有事。
“怎麽了?”沐萦之問。
白福湊近了一點,壓低了聲音,“半個時辰前兵部來了急令,這會兒将軍正在思慕齋收拾東西呢!”
“兵部急令?”沐萦之微微一愣,旋即快步向思慕齋趕去。
思慕齋裏,此時已經擺好了午膳。
白澤坐在桌旁,面色沉凝。
“将軍?”沐萦之站在門口,輕輕喊了一聲。
“回來了?坐下吃飯吧。”白澤見到她,緊繃的臉龐上霎時便露出了一抹笑意,像是撥開雲霧見到了陽光一般。
沐萦之望着他,點了點頭,緩步走到桌旁,坐在了他的身邊。
丫鬟們布置好了桌子,便默默退了下去,關上了房門。
沐萦之沒有說話,也沒有動筷,只是靜靜看着白澤。
白澤知道沐萦之在等他開口,斟酌了一番言語,方才道:“今兒剛才岳父那裏回來,就收到了兵部的調令。”
“調令?”白澤才到虎贲衛多久,怎麽就要去別的地方?
“嗯,是右相他們的提議,他們說我好大喜功、貪戀兵權,因此才會極力主戰。”
沐萦之冷笑着“哼”了一聲。
這些人也好意思說別人貪戀權勢!
“我爹不知道這事嗎?”
“知道,在相府的時候已經告訴我了。不過他說,陛下對我并無不滿,只是右相等人懷恨在心借機報複。”
這些事沐萦之并不在意,只追問道:“所以呢,你要調去哪裏?”
“名義上我仍是虎贲主帥,不過陛下給我安排了一個欽差,讓我去福建巡視海防。虎贲軍務由羅義暫代。”
朝廷一心主和,這是衆所周知的,溫相、沐相更是一清二楚,這也是沐相并未站出來反對主和的原因。但是兵部尚書……沐萦之想到那一天的晚宴……
雖然白澤一直是反對和談的,但兵部尚書一直站在背後支持他,甚至讓他起頭給皇帝寫折子。
原來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打的還是虎贲衛的主意。
現下白澤去福建巡視海防,少說也要幾個月的時間才能回來,虎贲衛中才清理了溫相的勢力,正好給了羅義扶植自己勢力的機會。
這可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盤。
不過現在白澤的主帥位置還在,倒不是完全沒有挽回的餘地。只是,這就需要從長計議了。
今日在禦書房,皇帝半分消息也沒透給她。
果然是君心難測!
“将軍什麽時候出發?”
“今晚。”
“今晚?”這也太快了些。
白澤眸光似水,輕柔地落在沐萦之身上。
“其實,我并不介意虎贲主帥的位置,我難舍的,只有萦萦而已。”
沐萦之忽然覺得鼻子一酸,眼眶裏莫名其妙就有了淚意。
她垂下頭,“将軍,菜要涼了。”
“嗯。”白澤拿起勺子,幫沐萦之添了半碗飯。
自從他們倆坐在一起吃飯,沐萦之再沒用丫鬟陪着用膳。添飯、夾菜,都是白澤的事。
她拿起筷子,端起碗,白澤夾了一塊香薰鴨肉放在她碗裏。
沐萦之看着碗裏的鴨肉,忽地有些哽咽。
“将軍,今兒我們都不管別的事了,就在院子裏曬曬太陽,說說話,如何?”
白澤聽到她的話,喉嚨頓時動了動。
這是沐萦之第一次主動向他提出要求。
從前都是他主動說一起用膳,一起沐浴,一起出門。她總是躲他、拒他、攆他。
但現在,沐萦之主動開口,說要一起曬太陽。
他能怎麽樣,他的一顆心都在她柔柔的話語中掰開了、揉碎了。
“嗯,什麽都不管。”
沐萦之揚眉一笑,幫白澤夾了一片魚。
“別光顧着看我,你也吃。”
……
白澤離開的時候是黃昏時分。
白秀英站在将軍府門口,哭個不停。
下午白澤過去辭行的時候,白秀英正在裝暈,頭上戴着抹額、臉上擦着白面,說話有氣無力地,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樣。
要去巡視海防,她當場就從榻上蹦下來,病也不裝了,死活不讓白澤走。
她不知道朝廷裏的事,以為白澤是因為她絕食才要離開,一直哭嚷道:“你想絕後你就絕呗,可我是你老娘,你哪兒也不許去,得留在這裏給我養老送終!”
白澤再三解釋,只是過去巡視,不是打仗,她尤不肯答應。
“從前那是咱窮得叮當響,如今咱有錢了,這将軍你不幹了,咱們不是還有皇上賜下來的幾十畝地麽?咱雇人種地也夠吃幾輩子了,這種刀尖舔血的事情讓給其他人做去!”
還是白玲、白珍和田穗兒幫着說了許久,才終于松了口。
到了這份上,也沒人去糾纏什麽裝病的事了。
白秀英一路挽着白澤的手送他出府。
府門前,沐萦之早已等了多時。
她望向白澤,兩人的目光交彙了一下,彼此輕輕點了下頭。
該說的話,早在纏綿的午睡時已經說過了。
白澤回過頭,朝白秀英、白永旺衆人點了點頭,伸手摸了一下沐萦之的臉頰,便上前跨上了馬。
沐萦之目送着他漸漸遠行,一種久違的情感湧上了心頭。
前世,沐相被貶,孫氏離開京城的時候,她也是這般心中酸澀,仿佛什麽重要的東西從身體裏抽離了一般。
孫氏對前世的沐萦之來說,是唯一的溫暖和依靠。
然而這一世,這樣的依賴感和安全感,仿佛全來自于白澤。
“進去吧。”
一只粗糙溫熱的大手搭上了沐萦之的肩膀。
回過神,就看見白秀英站在自己身旁。
“進去吧,都走沒影了。”白秀英又道。
大街上,只有來來往往的行人,白澤已經走過街角,拐到另一條街上去了。
“嗯,回府吧。”沐萦之吩咐道。
因着先前的離別和眼淚,将軍府中的衆人都沒有吃飯。
沐萦之本想着白秀英絕食的事,還得跟她再避一避,但剛才說話的時候,兩人之間的隔閡仿佛蕩然無存了,絲毫沒有半點不自在。
想來白秀英就是這樣的人,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
沐萦之也就淡然了,吩咐白福在明心堂擺飯。
廚房裏的人就早就備好了東西的,尤其糕點、果盤、涼菜、蒸菜、炖菜都是早就做好的,上面一傳話,底下馬上就開始出菜。
在府門口傳了話,走到明心堂的功夫,桌上的菜就已經擺得琳琅滿目了。諸如陳皮兔肉、怪味雞條、天香鮑魚、三絲瓜卷、蝦籽冬筍、芥茉鴨掌、麻辣鹌鹑,又如蜜餞菱角、奶白杏仁、酥炸腰果、糖炒花生。
先前說了那麽久、哭了那麽久,衆人早就餓了,看着這些菜解釋胃口大動,就着茯苓粥和雞肉粥就先吃了起來。
沒多會兒熱茶就來了,香油膳糊、龍舟镢魚、滑溜貝球、蚝油牛柳、川汁鴨掌、一品豆腐、三仙丸子,道道都是珍馐。
白家人一向都是很能吃的,如今他們雖吃得不再像當初那麽猴急,但仍是胃口極好的樣子。
沐萦之坐在他們中間,見他們吃得那樣香,亦情不自禁地多吃了些。
自從白永旺和田穗兒成親過後,他們都是在自己院裏吃飯,許久沒跟沐萦之坐一桌了。
田穗兒一身绫羅綢緞,頭上戴的也是赤金的華勝,看起來富貴極了。
如今她的身姿比起當初進府的時候豐腴許多,臉上的氣色極好,想來嫁給白永旺,日子過得很舒心了。
她正在吃飯,沒留神瞅見沐萦之在看她,忙拿帕子擦嘴,朝沐萦之露齒一笑。
白永旺見身邊的媳婦停了下來,以為出了什麽事,也放下了筷子,望向沐萦之。
“二叔。”沐萦之朝他打了個招呼。
白永旺如今的衣着打扮與從前自是天壤之別,不過笑起來的時候仍能看到莊稼漢的厚道。
他其實也吃得差不多了,猶豫了一下,搓着手對沐萦之說:“有件事,我想跟嫂子和侄兒媳婦商量一下。”
“什麽事?”沐萦之沒有開口,白秀英就追問了起來。
“這府是阿澤的府邸,嫂子和玲兒、珍兒住着天經地義的,我們就……”
白秀英皺了皺眉,“你們想搬出去?”
“不是,不是。”田穗兒忙擺手,拿胳膊肘碰了碰白永旺。
白永旺繼續道:“嫂子,我是覺得該搬,不過,這京城我實在沒本事搬出去。”
這些日子,白永旺并沒有一直在府裏呆着,時常去大街上轉悠。
旁人都以為他是出門去看稀奇,其實他是邊看邊打聽,哪裏的宅子多少錢啊,哪裏的鋪子多少租金啊,哪條街上的酒樓生意最好啊,哪個街市在賣胭脂水粉啊,他都在心裏暗暗記下了。
“但是你說我跟穗兒吧,老這麽在将軍府裏閑着也不行。我們倆又不興做那些讀書寫字的事,我們想啊,看看能不能在京城裏幹咱的老本行。”
“老本行?”白秀英愣了下,“賣包子?”
“正是賣包子!”田穗兒急忙點頭,“這京城裏的包子永旺和我都嘗過了,比咱以前的包子是好吃些,可無非就是用的面比咱好,包的餡兒比咱肉多,你要說那面揉的,絕對比不上永旺。”
從前白家在市上賣包子,主要是走量。
雖是賣的肉包,但一個包子裏能包一點肥肉就不錯了,裏面混的都是豆腐、白菜,味道确實一般。但這些問題現在不存在了,他們也有本錢了,能包出皮薄肉厚的大肉包子。
倒也不是不行。
白秀英合計了一下,也覺得白永旺閑着沒事确實不行,只是這裏是京城,許多事還是要看沐萦之。
明心堂裏白家衆人的目光立即随着白秀英轉到了沐萦之的身上。
“二叔可看好鋪子了?”
“看好了看好了,就是咱門前往南走,過一條街就是,淩春巷的巷子口。”
淩春巷?
那裏她是知道的,孫氏名下有家酒樓就在那邊。
“可是賣陽春面的那個鋪子?”
“就是那個。那家人做不下去了,願意價格低點把房子轉租出來,當初我進府你們也給了我不少東西,我這能出半年的租金,他原有的東西我都能接着用,無非是再賣幾口蒸籠。”
“二叔既然想做那就放手去試試吧,往後若有什麽難處,只管來跟我說便是。”
做生意講究拜碼頭,但要論京城的碼頭,除了溫府,便屬沐府。
只要白永旺能做好包子,經營好自己的小店,其餘問題,沐萦之自可幫他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