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禦書房。
宮女奉過茶之後便退下了,金碧輝煌的大殿中,只剩下皇帝和沐萦之兩個人。
沐萦之仰着頭,欣賞着禦書房浩瀚如海的藏書。
沐相也愛藏書,相府有一座閣樓專門存放書籍,但那些書跟禦書房裏的書比起來,簡直是滄海一粟。
“你随便挑,看中哪一本,朕都送給你。”
“多謝陛下,君無戲言,這話我記住了,下次想好了要什麽書,再問陛下要。”
“沒問題啊,”皇帝看看着她,心情仿佛很好,“你找朕,是為了白澤?”
既沒有旁人在,他說起話來就是開門見山。
沐萦之也不含糊,點了點頭,詢問道:“陛下,合議已成定局了?”
“你先瞧瞧這個。”
皇帝沒有直接回答她,而是從桌上拿出一沓奏折,推到沐萦之跟前。
沐萦之伸手拿出了最上面的一張,裏面是戶部這半年來的稅賦情況,今年的年成一般,有的地方遭了旱災,有的地方遭了洪澇,還有的地方鬧了蝗災,各處有多有少,因此收上來的稅賦與年初預計的差了一點,本來這也不是大事,但連年與北桀作戰,去年就該修補的黃河和渭河河堤沒有及時修補,今年夏天,兩處河堤都岌岌可危,就算今年沒有決堤,補堤便不能再拖了。
第二張和第三張仍是戶部的折子,一張上面寫了今年國庫的各項支出,一張則是去年國庫的支出。兩年相比,因為北桀軍隊被打退,兵部的軍費支出大大減少,多出來的銀兩用在北疆,幫着百姓們重建家園,修繕河堤的銀子也因此有了。
第四張則是兵部呈上的折子,上面詳細寫了剿滅北桀的計劃以及所需軍費。
沐萦之看完這幾張奏折,心中都明白了。
連年與北桀征戰,耗損了朝廷太多的元氣。如今雖有白澤這樣的猛将,但要完全剿滅北桀,所需的軍力、財力實在太多,議和不僅僅是北桀的需求,也是朝廷休養生息的需求。
皇帝不是不想打,只是若不能速戰速決,全國的百姓都會受到拖累,天順朝也只會積貧積弱。
別的不說,就說兩河流域,一旦河堤決堤,會淹沒大量的良田,受苦的更是幾十萬百姓。
“陛下,我明白了。”
皇帝輕輕嘆了口氣,“白澤常年在軍中,只知軍事,不知天下事,朕不會怪他。”
聽到皇帝這麽說,沐萦之雖覺得有理,可又覺得皇帝終究是誤解了白澤。
果然,今日進宮是來對了。
沐萦之想了想,替白澤分辨了一句:“他雖不知全局,但這次是跟北桀打交道,他在北疆作戰數年,若單論這個,相信朝中不會有人比他更了解北桀人。”
皇帝微微蹙眉,沒有說話。
“将軍同我說,北桀人生性狡詐、言而無信,若和談順利還好說,若他們不是誠心求和,只怕……陛下應當多做準備才是。”
皇帝不以為然,輕描淡寫道:“诶,北桀被白澤斬了主将,哪還有耍花招的餘地,萦萦,你多慮了。”
他如此說,沐萦之不好再多言:“陛下聖明。”
聽出她的不高興,皇帝又高興起來了。
“萦萦,你一向思慮周詳,你的意見朕記下了。”皇帝一邊笑一邊惋惜道,“只是可惜了,像你這樣的人才,卻是女兒身,只能留在內宅之中。”
她從未後悔過自己是女兒身,她唯一在意的,不過是這副過于嬌弱的身子。
只是這些話,不與皇帝說也罷。
沐萦之淡淡一笑,“陛下今日下了朝,是想去看皇後娘娘的吧?”
方才沐萦之會遇上禦駕并不是巧合,他們都是往皇後宮裏去的。
“可惜啊,皇後是打算見你,不打算見我。”提到皇後,皇帝又垂頭喪氣起來。
沐萦之眸光一動,心中大約猜到了帝後置氣的緣由。
用不了多久,宮裏就會多一個沐靜佳,她出身相府,定然讓久無所出的皇後備感危機。
若是皇後足夠冷靜,她必然不會采取這樣的法子。
只是帝後一向恩愛,皇後會用這種小女兒家最愛用的抗争手段也無可厚非。
前世沐靜佳并未進宮,廢後一事,應當跟她沒有關系。
想到這裏,沐萦之道:“只要陛下心中一直牽挂娘娘,娘娘又怎麽會真生陛下的氣呢?”
“你還真是神機妙算,朕随便一句話,你就什麽都猜到了。”皇帝道,“說是這麽說,有時候朕也覺得心累。母後原打算甄選秀女,是我在母後跟前好說歹說才免了這一樁事,她卻不領情,只因我應下了你姐姐的事就冷了好幾日。”
帝後的私事,沐萦之不好置喙什麽,想到今日進宮的目的已經達到,便說:“既如此,那我就不去見皇後娘娘,把這點時間留給皇上。”
皇上笑了一下,搖了搖頭,“或許讓她靜靜也好,朕送你出宮吧。”
“這怎麽使得?”沐萦之急忙拒絕。
她雖跟皇帝有私交,但若是公然讓皇帝送她出宮,只怕過不了多久,這事就會傳遍宮中、甚至傳遍京城。
皇帝見她反應這麽激烈,更覺得好玩,笑道:“行,那朕送你出禦書房,總行吧?”
這當然也不好。
不過,沐萦之瞧得出,皇帝近日的心情并不算太好,否則,先前也不會對懿安生那麽大的氣。
“便如陛下所言,只出禦書房。”沐萦之向他強調了一遍。
“當然了,君無戲言。”
沐萦之見他應下了,這才向前走去,皇帝笑眯眯地跟在她身後,往禦書房外走。
走到大殿門口,擡沐萦之出宮的軟轎卻還沒到。
沐萦之正向外張望着,忽然聽到皇帝輕飄飄的聲音,“都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可朕只有跟像你這麽聰明的女子說話,才不覺得累,想象後宮這些事,朕真希望你能在這裏多呆一會兒。”
這話讓沐萦之有些不好接茬,這個皇帝,說什麽不好,偏生說這種叫人誤會的話。
她聽聽也就罷了,這周圍還不遠不近地站着宮人,若是傳了出去……
沐萦之沒好氣道:“從前陛下不還跟我哥說我是母老虎嗎?像我這種女子處處争先處處壓過夫君一頭,誰娶了我這輩子都擡不起頭!”
有一次,皇帝跟沐淵之躲在相府的後院釣魚,像許多少年一樣,悄悄地對京城中的貴女品頭論足,說誰最漂亮誰最可愛誰最适合當媳婦。沐淵之自誇妹妹是京城的頭一抹絕色,皇帝毫不客氣地對沐萦之點評了一番,正好被路過的沐萦之聽到。
皇帝聽到她聽到陳年舊事,急忙打起了哈哈:“這些事你還記得呢!那……朕是開玩笑的嘛。”
“陛下是皇帝,陛下說不好的,自然是不好。”
“哈哈,”皇帝想起從前的事,又情不自禁的笑了起來。
笑過之後,又沉沉嘆了口氣:“其實,當初選後的時候,朕要是選你就好了,把所有政事都交給你,朕就在後宮左擁右抱飲酒作樂,做個從此不早朝的昏君。”
“陛下是當世明君,這個職責可是推脫不掉的。”說完,沐萦之便沉默了。
她與皇帝相識于少年,深知他是一個有想法有銳氣的進取之君,偏生這樣一個人,在朝中被溫相和沐相挾制,在後宮又被太後和懿安攜裹,如今心愛之人還不能理解支持他,他的心中有頹喪實屬自然。
這些事沐萦之明白,但她若去插手,便是僭越了。
若是她破壞了這裏面的平衡,莫說太後、皇後、溫相,就算是沐相,也未必能饒了她。
軟轎終于到了,沐萦之向前走去,正欲上轎,旁邊伸過來一只手。
沐萦之回過頭,果然對上了皇帝樂呵呵的臉。
她無奈,只好搭着他的手上轎。
……
“白夫人不是說要來給本宮請安嗎?怎麽還沒到?”皇後放下手中的茶杯,望向旁邊的宮人。
“白夫人原已經接進宮了,半道上遇到懿安殿下在騎馬,殿下沒有拉好手中的缰繩,那馬差點傷了白夫人。”
“噢?懿安真是太無法無天了,也不知道陛下究竟要縱容她到什麽時候!”皇後聽到懿安,頓時來了些氣。
宮女見皇後動了怒,馬上笑道:“禦攆正好路過,皇上當場就斥責了懿安殿下呢!”
“斥責?皇上的斥責還不就是那麽輕飄飄的幾句。”皇後對皇帝的縱容已經深惡痛絕,又有些習以為常。
宮女急忙搖頭,“這一次是真的斥責,皇上還當真懿安殿下和白夫人的面,給禁衛軍統領下令,說以後有人再在宮裏騎馬,一律按宮規處置。當時,懿安殿下一路哭着跑去太後娘娘那裏,宮裏多少人都看見了吶!”
“皇上真的這麽說?”皇後有些不相信。
“是真的。”
“那白夫人沒有大礙吧?”
“聽說沒什麽事,就是受了點驚吓。”
“那她已經出宮了?怎麽沒人過來回個話?”不知道為什麽,聽到皇帝當衆斥責懿安,她心裏并沒有特別痛快,語氣亦稍稍不耐起來。
宮女服侍她多年,自然察覺到了她的變化,口中的語氣也跟着變了:“白夫人,跟着陛下去禦書房了。”
“去禦書房?”皇後吃了一驚。
禦書房是皇帝處理政事、批閱奏折的地方,通常都是司禮監尹公公在那邊伺候,朝中有急事的時候溫相、沐相也會過去。
為了避免後宮幹政的嫌疑,皇後也極少踏足禦書房,偶爾送些補品、糕點過去,亦是很快就離開。
“陛下帶白夫人去禦書房做什麽?不是該給她傳召禦醫嗎?”
“這個奴婢就不知道了。”
宮女的聲音一落,旁邊打扇的小太監湊過來道:“奴才聽說,方才陛下傳召白夫人的時候,把禦書房裏的下人都留在外面,奴才跟在禦書房當差的兄弟問了,都說不知道他們在談什麽。”
這話一出,皇後的臉色一下就白了許多。
不過她到底是皇後,見多了風浪,還繃得住,繼續問道:“那他們在禦書房談了多久。”
“不久,就一炷香的功夫。”
皇後微微閉了閉眸,“本宮知道了。”
小太監小心地觑了她一眼,又補了一句:“還有一件事,不知道當不當向娘娘禀明。”
“說!”
“今日有個小太監,在烈馬踏向白夫人的時候拉了白夫人一把,陛下對他大加贊賞,還把他安排去禦書房當差。”
這話一出,皇後的眸光立刻變得更冷。
普天之下,想在皇帝身邊安插人手的人實在太多。
朝中的重臣、宮中的嫔妃,甚至連太後想在皇帝身邊安排點人都非常困難。
皇帝最信任的人是司禮監的尹公公,他身邊飲食起居,都是尹公公一手安排的人,可謂是銅牆鐵壁、密不透風。
就算是皇帝寵愛的她,在宮中多年,也只能使喚得動幾個邊緣的小角色。想要安排人手去皇帝身邊,皇帝總是不動聲色地借尹公公之手回絕。
以前她總覺得,他是帝王,自然要保持帝王的威儀。可那個小黃門,只是因為救了沐萦之,皇帝就把他安排進了禦書房……
皇後的心裏忽然一陣絞痛。
沐萦之、沐靜佳……這兩個名字像魔咒一般在她的腦中反複回旋。
她們是姐妹,有許多相像之處,難不成皇帝是因為這個,所以才答應讓沐靜佳進宮的嗎?
要不然,為什麽他推拒了甄選秀女,卻答應納沐靜佳為妃?
皇後的心裏,忽然就有了一絲恨意和怨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