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開包子鋪對白永旺和田穗兒來說是大事,沐萦之和白秀英一點頭,他們便放手去做了。
白永旺來将軍府之後得的月錢一分沒動,整整四十兩全拿了出來,白秀英有白澤私下孝敬,手頭銀子不少,拿出來添了四十兩給白永旺做本錢,說好年底分一半的紅利。
沐萦之見他們的本錢差不多了,并未出銀子,但暗地裏幫了不少別的忙,比如讓孫氏的酒樓管事跟他們說了許多進貨的規矩和路子,包子鋪跟酒樓都在一條巷子裏,兩邊引見一下,往後自是有許多方便。
那鋪子都是現成的,只是裏面的桌椅有些老舊,不過白永旺和田穗兒都覺得能用就好。他們的銀錢都投到這鋪子裏去了,怕還沒開張就把錢花出大半,若後頭還有什麽開銷就填不了了。
既是他們的決定,沐萦之亦沒有多幹涉。
白永旺和田穗兒天天忙進忙出的,不出一個月便把鋪子拾掇出來了。
因着要開張了,趁着有日天光晴好,沐萦之坐着馬車去淩春巷看看。一則是好奇心,想去看看他們嘴巴說得那麽熱鬧,究竟能不能真的把鋪子在京城開起來,二則是為了幫他們立個威。市井裏多得是仗勢欺人之輩,白永旺和田穗兒都不是京城口音,別人若是以為他們是外鄉人,指不定會上門找麻煩。包子鋪還沒開張,沐萦之便把将軍夫人的大馬車往門口一停,周遭的人自然能看在眼裏,知道這包子鋪的主人不一般。
雖然他們不怕有人來鬧事,但若真有人鬧事,也是樁晦氣,不如早早立威。
還沒走到,遠遠就看見白永旺拿着把笤帚站在鋪子門口打掃。
“二叔,你不是招了夥計嗎?怎麽還自己在這兒掃地呢?”沐萦之下了馬車,上前招呼道。
“夥計要到開張那天再來呢,早一天來就得早一天給人家工錢,萦萦,來,進來坐!”
白永旺見沐萦之來了,忙把笤帚放到一邊,邀着沐萦之往鋪子裏去。
這鋪子在箱子的拐角處,地方不大,除開竈頭和碗櫃,剩下的地方只擺得下一張四方桌,這裏若做別的生意實在是狹小了些,拿來做包子鋪正好。
桌椅果真老舊,但竈臺上擺着的兩個巨大蒸籠卻是嶄新的,正一縷一縷的冒着白氣。
沐萦之吸了吸鼻子,一股混着蔥香的肉味就傳到鼻子裏。
往常她是最聞不到蔥味兒的,今兒個聞着,一點也不覺得刺鼻,反而覺得很香。
“都沒開張怎麽就蒸上了?”沐萦之又問。
白永旺樂呵呵道:“總得先來試試火候呀,再說,我得看看這竈頭上一次能出多少包子,這裏地方小,也得看看該準備多少白面、這裏能放下多少白面,再說了,我這好久沒做包子了,都得練練手!”
“沒想到這開鋪子也有這麽多講究。”沐萦之原先想得簡單,聽白永旺這麽一說倒也佩服起他來。這二叔看起來老實巴交的,做起事來卻也細致。
白永旺被沐萦之這麽一誇,頓時不好意思地笑起來,拿起茶壺給沐萦之倒了杯水。
“萦萦,你先坐着,等這籠包子出鍋了,幫我試試味道,我還真不知道你們京城人喜歡吃啥口味的!”
沐萦之自是應下了,她身後的冬雪卻是聽得咋舌。
試菜?這普天之下就算是皇上、太後也沒有讓沐萦之試菜的道理吧?
但沐萦之不說,冬雪哪裏敢說話。
沒多時,白永旺就走回竈上,打開蒸籠,一大股白氣夾帶着一股肉香味撲鼻而來。
白永旺拿出一個盤子,夾了兩個包子,端到沐萦之跟前。
“萦萦,這邊這個是香菇肉餡兒的,這邊這個是白菜雞蛋餡兒,你嘗嘗看?”
這兩個包子,每一個都有拳頭大,沐萦之哪裏吃得完,不過,對上白永旺殷切的目光,她哪裏好拒絕?
好在冬雪機敏,拿了一雙筷子将兩個包子都夾開。
沐萦之正要品嘗,鋪子外面便傳來了一個清冷的聲音,“老板,包子怎麽賣?”
白永旺正等着沐萦之的點評,聽到這麽個聲音,回過頭,見是一個衣衫褴褛之人,皺了皺眉,從袖子裏掏出一塊碎銀子遞給他。
那人卻沒有接銀子,擡頭笑道:“老板,我是來買包子的,不是上門行乞,你這包子,多少錢一個?”
他的聲音很清很亮,說起話來讓人聽着很舒服。
沐萦之放下筷子,擡眼望了過去。
那人是個年輕的後生,身上的衣衫看着是書生樣式,只是像是從泥裏滾出來的一樣,看起來髒兮兮的,有好幾處地方都劃破了。頭發自不必說,亂糟糟的绾在一起,但他的臉卻是洗得幹幹淨淨的,面目俊逸,一雙眼睛宛若冷月清輝一般,皎潔又幽靜。
白永旺自然也從他這張幹淨的臉龐上看出了他的不一般,忙收起銀子,心下愧疚起來。好端端的,被人當做乞丐,不是侮辱人麽?
“實在不好意思,”白永旺懇切道,“這位小哥,我這小店還沒開張呢!今兒不做生意,這一籠都是試菜的,你往別處去問問。”
那年輕男子蹙了蹙眉,“你這不是還有客人嗎?”
他的目光往沐萦之這邊一移,下一瞬便愣住了。
“你……”
沐萦之含着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淡淡喊了一聲:“馮公子。”
那人聽到這聲稱呼,整個人宛若遭了雷擊一般,臉上全是不肯置信。
白永旺上前,小聲道:“萦萦,你認識他?”
這一聲“萦萦”,将呆愣住的年輕男子喚醒了過來。
他的臉上湧起一陣狂喜,“你真是沐姑娘?”
沐萦之含笑點頭。
他忽然大笑起來,“沒想到你還記得我,哈哈哈!”
沐萦之聽着他的話,但笑不語。
眼前這個落魄的年輕公子,不是別人,正是為她寫了《明珠賦》的馮亦徹。馮亦徹說她還記得他,這話不對,馮亦徹雖然相貌不錯,但當年在燈會上,沐萦之滿眼都是裴雲修,哪裏留意得了他?
能認出他來,只因為馮亦徹的相貌與馮亦倩有六七分的相似。
于是,沐萦之笑着搖了搖頭,“馮公子誤會,其實當年我雖聞馮公子才名,卻并不記得馮公子的樣貌。”
這話一出,馮亦徹頓時愣住了,疑惑道,“那你怎麽一眼就看出我是我?”
“公子的堂姐,馮亦倩,如今正在我府上做先生。”
“堂姐?”馮亦徹了然了。
他和堂姐,無論是樣貌還是心性,在馮氏的子弟中都是最接近的。
現下他正不知在京城該投奔何人,突然聽到沐萦之說認識馮亦倩,立即大喜過望,“我堂姐在沐姑娘府上?那沐姑娘能否告知家姐住處,我好……尋個落腳之處。”
他身上的盤纏已經不多,要住客棧恐怕撐不了幾日,若能在堂姐那邊暫住幾日,定能想出別的辦法。
沐萦之點了點頭,“一會兒你同我一起随将軍府便可。”
馮亦徹點了點頭,猛然間又想起了什麽,“将軍府?”
沐萦之見他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耐着性子解釋道:“陛下賜婚,将我許給了白澤将軍。”
“白将軍?”馮亦徹臉上的驚訝更多了,然而驚訝過後,便是啧啧稱贊,“都說鮮花配美人,寶劍贈英雄,像沐姑娘……不,像白夫人這樣的絕代佳人,正該嫁與白将軍這樣的蓋世英雄!”
他毫不吝啬的誇獎叫沐萦之有些羞澀,忙轉過話題問道:“馮公子驚才絕豔,怎麽落得這番模樣?”
“說來話長,”馮亦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去年我一個人去巴蜀游歷,離開的時候在大巴山遭了山賊,身上的盤纏全被搶了去,那山賊頭子原想讓我在山上做苦力,後來見我手無縛雞之力,才放我下山,我一路靠着賣字畫賺點潤筆費,走了三個多月才回到京城。原想投靠我的好友,誰知他搬了家,我正想在京城尋個便宜的住處,走到這兒聞到包子香就進來了。”
竟是如此。
沐萦之聽着馮亦徹說這些事,只覺得這些事情離她實在太過遙遠,但心中又淡淡的羨慕。
她将面前的包子往馮亦徹跟前一推,笑道:“我正在幫我二叔試菜呢,你行遍天下、吃遍天下,正好可以給些意見。”
“你的确是找對人了!”馮亦徹當仁不讓地坐到了桌子的另一邊,滔滔不絕地說起來,“不管是淮揚的煮幹絲、蟹黃獅子頭,還是巴蜀的熬鍋肉、辣子雞,就沒有我沒吃過的菜。要說包子,屬當年在金陵吃過的灌湯包最回味無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