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山雨欲來
之後的幾日, 珑曦待在青宮裏,成日對着無止無休般的書籍,以及老态龍鐘的太傅們。
他們每念一句書, 珑曦的臉就拉下去幾分。
從早讀到晚, 她頭暈眼花, 只剩一臉頹廢。太傅們糾正了她好幾遍, 她卻只是将身子歪在桌上,像頭病熊。
這群人比崔太傅差遠了, 崔太傅從來不會将文章念得這般死氣沉沉。
“公主,作為儲君,萬不可像這般懶散懈怠。”他們勸慰道,“您定要學得謙恭仁厚,勤耕不辍, 才對得起這天下臣民……”
每次都是重複這麽幾句,窗臺上的黃貍花貓都聽膩了, 打着哈欠,又将吃了一半的魚丢在腳下,也是神态倦怠。
“你們看,你們念叨的貓都沒食欲了, 簡直是造孽。”她唉聲嘆氣, “得了,時辰差不多了,我要去用膳,太傅們, 且散了吧。”
“公主, 還未到下書的時間。您瞧,這天都還沒黑呢。”
“那你們就把眼睛蒙住, 假裝天黑了。”
說完,她像只耗子一樣跳出了窗戶,一眨眼的功夫,又翻過牆頭,跑出了青宮。
聽見青宮內有嚷嚷聲,外面值守的侍衛們都心知肚明,待她跑出去後,侍衛們都偷偷斜瞥着她。
珑曦知道下人們怎麽在背後談論自己——“珑曦公主是方圓百裏有名的廢物,幹啥啥不行,吃起來沒個停,彈琴還像打鳴。”
誰會在乎這個?除了她,這戚國也沒別人能當國君。
泷宣隔三差五的病一場,大臣們已經對他沒了期待,便将希望都寄托在珑曦身上。
恢複儲君的身份後,她已經很用功的念書,可惜那群老頑固們仍舊不滿意。
真是可憐,這麽大個戚國,即将敗壞在她手上。
等到她死後,她的魂魄跟戚國的列祖列宗們在地府相會,祖宗們見了她,大概會罵的她狗血淋頭,并将她丢去投胎當豬。
黃昏時分,整個花園裏都被染了一層熏黃濃重的夕光,竟莫名襯的各處陰森森。她估摸着慕離還在碎雪苑內,就尋了過去。
慕離正坐在書案前寫着什麽,旁邊堆滿了筆墨紙硯,半扣的香爐還在向外彌散着袅袅細煙。
她走過去,靠着慕離坐下,慕離卻沒理她。
她揪揪慕離的衣帶,又鑽進了他懷裏,擡起臉,輕輕往他臉上吹着氣。慕離手下一鈍,寫錯了一筆。
“公主,到外面玩去吧。”他輕攏長袖,将寫壞了的紙換掉,又一撥她的腦袋,“你再搗亂,我可忍不住。”
但她不知死活的湊過去,“你寫的是什麽,我要看。”
她試圖将紙搶過來,但在慕離懷裏蹭了幾下後,突然覺察到慕離驟然升高的體溫,将她吓住了。
慕離手放在她身上,靜看了她半晌後,低頭吻了她。
“都讓你別搗亂了。”
慕離環住她,肆無忌憚地吻着她,珑曦不停的往後躲着,但每退一下,都會被強行拉回去,那唇間的氣息潮熱,吻得她全身都在發麻。
“我要回去了。”珑曦心口實在跳的飛快,便推了他一把,聲音微弱,“就要傳晚膳了。”
“誰理那個……”他勾起珑曦的胳膊和腳,似乎打算将她抱起,“進裏面去睡一會兒,好不好?”
“不去。”她知道要發生什麽事,遂抓住桌子,死活不放手,“我餓。”
慕離見她如此,遂将她放到了一旁去。
“那就出去玩吧。”他理了理衣裳,神态立即恢複成氣定神閑,“這封書信可是要加急遞送出去的,我得在二更前寫完。”
“是給誰的?”
她又湊過去想要看那封信,慕離卻不着痕跡的把信藏到了桌下,但她還是瞥見了“陳國”兩個字。
“是送往陳國的信?你們又在跟那大皇子密謀什麽陰謀詭計?”
“不過是普通來往的書信,沒什麽大不了的。”
她冷笑一聲:“你們就繼續折騰好了,我倒要看那大皇子能在皇位上待多久。”
“公主您不看好他,但陳國的百姓一心向往着他,成日盼着他登上皇位。”
“随便你們怎麽說。總之,你們最好趕緊把陳垣給丢到皇位上去,否則等我當上國君,我一定會設法中斷戚國跟陳國之間的這些惡心交易。”
“我可不打算跟您交談所謂的朝堂之事,反正咱們誰都說服不了對方。”慕離将筆沾了墨,“公主,以後您做了國君,若是你我二人的政見相悖,你會不會将我賜死?”
那得看她心情,慕離若是敢跟她對着幹,真的将她惹惱了,她會毫不猶豫的将其丢去吃牢飯。
當國君實在是苦差事,此刻她只是随便想想,就覺得頭痛。
想到這兒,她将頭一揚,卻見慕離寫字的墨筆上用金粉篆刻了一個“月”字。
她心下一沉,“這筆是哪兒來的?”
“是赤月公主臨走時贈予我的,我推辭不過,只能收下了。”
珑曦一把将那杆筆奪走了。
“沒收了,你不能用別的女人送的東西。”
“這是為何?”他語氣微微一變,“公主,您成日将崔太傅挂在嘴邊,我卻不能用赤月公主送的筆?這未免太不公平了。”
珑曦愣了一下,仔細想了想,竟然覺得他說的有道理。
也是,一支筆而已,沒什麽大不了的。冒着得罪他的風險,不值當。
“那就拿回去。”珑曦将筆還給他,“下次讓她也送給我一枝,我正好缺根逗貓的棍子。”
她打算離開去用晚膳,卻突然腰上一緊,被一股力道拖了回去。
“你是不是傻的?”他捏住珑曦的鼻子,她覺得喘不過氣來,“你就不生氣?”
這有什麽可生氣的?
“我是故意想叫你生氣,你反倒順着我的話說了。”他忿然道,“明兒若是有幾百個女人送到我身邊來,你也都不在乎?”
“幾百個女人,那你每晚臨幸一個,豈不很快就會兒孫滿堂了?啧,恭喜。”
慕離聽了這話,更用力的攬住她的身子,痛的她哀哀直叫。
慕離要是有幾百個女人,大概就不會成天欺負他了。她覺得委屈,她成日任由慕離對她又摟又抱的,從沒拒絕過他對自己上下其手,慕離卻還不滿意。
“就這樣而已?”
她反問,“那你還想怎麽樣?”
“我想公主心裏有我,只有我一個。”他将珑曦的臉按在頸窩處,低喃着,似是惱火,“公主,別叫我等太久,我實在怕自己會沒了耐心。”
她自然聽不明白這話。耐心?她不懂什麽耐心,她餓了,她只想吃點心。
她不敢在慕離那兒多待,強行逃了出來。走到湖邊時,她對着月色照了照,發現脖子上有塊很明顯的紅色印記。
惡棍,下手還真重。
在回去的路上,她遇見了前來尋找的內官。
“公主,請随小的前往四方殿。”那內官提着一盞琉璃燈,“有遠客來訪。”
“什麽遠客?”
“是龍丞苑的護國法師們,他們等了公主許久了。”
龍丞苑的人,稀奇,上一次見到龍丞苑的人,還是她七歲的時候呢。
她一面走着一面嘀咕道:“怎麽專門挑了飯點兒來,別是來蹭飯的吧?”
她踏入四方殿的門,迎面見到一群穿着法袍的人正坐在席上。他們一身黑色,頭戴兜帽,坐着一動不動,就像一群呆滞的胖烏鴉。
珑曦正打量着他們,他們卻齊刷刷的站了起來,一同來到珑曦面前,對他跪地施禮,足足叩
拜了九下。
珑曦對這些人沒什麽印象,但人群中有個留着花白胡子的老頭,一下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突然想起來,這是兒時在龍丞苑見過的那個老頭。就是這老頭将慕離從街上撿回來的,若不是他,慕離也不會入宮,更不會攪擾的她不得安寧。
“公主,可還記得臣?”白胡子老頭上前幾步,試探性的問道,“公主七歲那年,曾與臣見過面。”
“記得,記得……”珑曦連連點頭,“等等,你叫什麽來着?”
“臣乃龍丞苑丞首,巫九胥。”他又恭敬的施一禮,“臣見過公主。”
“呦,巫愛卿,您的胡子還留着呢?”
珑曦伸手就要去揪那胡子,吓得他連連後退。
“公主,臣一把老骨頭,礙事不要跟臣開玩笑了。”他将胡子掖進衣裳裏,陪笑着臉,“公主近日可好?”
珑曦心裏還記恨着他——那時戚皇懼怕珑曦的法術,去向這老頭尋求計策,這老頭卻揚言:“不想公主繼續施法,只能砍掉胳膊。”
幸虧沒聽他的,否則她現在豈不是得用腳趾頭吃飯?
“今日臣前來,是要跟公主商議要事的。”
“什麽要事?你應該先去找我父皇談啊。”
“臣正是從皇上那兒來的。”說到這兒,他面露憂愁,“如今皇上龍體欠佳,也該考慮……讓公主您繼任大統了。”
珑曦聽了這話,被吓了個半死。
“我可去你的吧,父皇他好着呢,用不着我登基,走開。”
“公主,您——”
“我說你們這群人,成天在那龍丞苑待着,弄些怪裏怪氣的東西,現在還敢咒父皇,實在是大逆不道。”
她說的振振有詞,
“你們若再敢出言不遜,我可不會賞你們晚膳吃。”
“公主贖罪,這可是皇上的意思。”他連忙解釋道,“皇上已經吩咐我們,立即挑選吉日,就在那蒼鸾峰之上,禦世之壇前,昭告天上龍神,令公主登基為君。”
這幾日珑曦只顧着憂心戚皇的病,可沒料到登基的日子已經這麽近了。平日裏想想也就罷了,真的迎頭趕上來,她整個人都僵住。
“請公主登基為君——”其餘人也紛紛低頭喊道,這聲音如同浪潮般,不停地回響在空曠的大殿內,又直撲打到她臉上,将她拍的七葷八素。
“請公主登基為君——揚我龍族之威——”
就她這德行,怎麽當的了國君,她根本想象不出自己坐在龍椅上號令天下的樣子,就像一只貓扮不成獅子。
萬一她日後出了什麽錯,弄出些禍國殃民的事來,豈不就成了萬古罪人。
這麽想着,她身子一軟,就向旁邊倒去,婢女立即扶住她,“公主,您怎麽了?”
“不礙事,頭暈。”
“公主頭暈!”婢女喊道,“快,快端盤肉來給公主壓壓驚!”
這之後,她坐在桌前吃了滿滿一盤肉,吃的雙手冒油光,才暫且穩住心神。
“公主,此是國之重事,不可掉以輕心啊。”巫九胥繼續說道,“皇上體衰,為保國本,不得不考慮将來之事……公主,還請三思,以江山社稷為重。”
不,她實在考慮不了這些事。她覺得害怕,她要去找慕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