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神鬼難測
珑曦回到宮中時, 已經是二更天,戚皇的寝殿外已然亂成一團。
衆臣子們聚集在那兒,紛紛雜雜的議論着, 見珑曦前來, 立即上前跪拜。
“父皇怎麽樣了?”
大臣們先是搖頭, 然後嘆氣, 面上愁雲慘淡。
這事古怪,今早上她還去跟戚皇請了安, 那時戚皇看着神色頗佳,只幾個時辰的時間,為何就一病不起?
珑曦想進去一探究竟,但內官将她攔住。
“公主且慢。”那內官垂着手,“皇上他只想見慕學士一個。”
“為什麽?”珑曦不解, 父皇為何不想見她,卻要見慕離這個外人。
“公主, 不必憂心,且在外面等候。”說着,他又朝慕離點點頭,“慕學士, 且跟小的來。”
珑曦眼見着慕離進了去, 自己卻只能忐忑的在殿外徘徊。
不多時,遠處傳來一陣噪嚷聲。麗妃娘娘由一群婢女簇擁着,沖到了此處,她衣着不整, 發髻淩亂, 活脫一個瘋子。
“我要進去,我要見皇上!”她嚷嚷着, 聲音回蕩在空曠的場地上,“你們攔着我,那你們都得給我死!”
有內官前來勸阻她,卻被她一腳踢翻在地。
“那混賬太醫,說什麽皇上大限已至,狗屁之話!你們就盼着皇上出事嗎?難道就盼着珑曦那丫頭做國君嗎!”
說着時,她已經擡眼看見了珑曦。她本想對着珑曦發一陣怒,但突然又往地上一跪,哭喊個不住。
“皇上!皇上且聽臣妾一言——”
她伏在地上,聲嘶力竭的喊道。
“這戚國的江山,絕不能落在珑曦這丫頭身上!只有九皇子他才有資格繼任大統,還請皇上收回成命,叫九皇子接替這皇位——否則難保我戚國的江山社稷啊!”
對于珑曦重為儲君這件事,麗妃一直心懷不忿,頻頻想暗中破壞。
但不成想戚皇突然病的這樣急,她都還沒來得及吹枕邊風,就成了泡影。
“麗妃娘娘,您這樣胡鬧,成何體統?”一旁圍觀的大臣們勸阻她,“您且冷靜些,皇上病重,禁不起您這般吵鬧。”
麗妃毫不理睬。
“皇上,您且聽臣妾一言,替臣妾做主!”她豁出去臉皮,仍做撒潑之狀,“若是江山社稷落在珑曦手上,定會為禍無窮,還請皇上收回成命,請皇上收回成命——”
就在此刻,殿內突然傳出一陣哀泣之聲,似夜鳥哀鳴。
戚皇的叫喊聲傳了出來,那聲音斷斷續續,裏面摻雜的痛苦卻異常清晰。
“皇上聽見我的話了,皇上在喊我過去——”麗妃試圖掙脫開婢女們的糾纏,“本宮要進去見皇上!”
婢女上前制止她,怎奈她力氣太大,沒能拉住。
珑曦在一旁瞧着,早就不耐煩,遂上前結結實實的給了她一耳光。
她狼狽的被打倒在地,發出貓一樣的尖叫。
“太醫們忙着給父皇瞧病,你在這兒嚷些什麽?”珑曦冷聲道,“你這張臉擰成這德行,就不怕吓着父皇?”
麗妃大怒,舉起巴掌想回敬給珑曦一下,珑曦輕松躲過,怎奈麗妃指甲太長,竟将她臉頰劃出了血痕。
晦氣。珑曦嘆氣,若是大庭廣衆之下跟麗妃打起來,那可太丢臉了。
這時慕離恰好從殿內走出,目睹了珑曦受傷的這一幕。
“麗妃娘娘,您還真是不長記性啊。”慕離語調輕松,“之前怎麽告誡您的,您都忘了?”
麗妃看見了他,似乎一下想到了什麽,臉上露出一絲懼色,但又佯裝的若無其事。
“我聽見了,皇上他在喊我——”
“喊誰?”
平日都是她日夜陪伴皇上,如今皇上重病,必定也時刻念叨她的名字。
慕離聽了,擡腳走到階下,徑自來到麗妃面前。
“這您就錯了。”他故意壓低了聲音,“皇上他方才喊的可不是您的名字——他在昏迷前,口裏喊的都是皇後娘娘的名字。”
麗妃聽了這話,臉色垮了下來。
“你騙我,皇後她早已被棄多年……”
“結發之妻,故劍情深,豈是你這個小小的妃子能比得上的?”他露出一種惋惜的神色,“麗妃娘娘,您還真是可憐,表面上風光亮麗的,卻到底比不過那個失了寵的皇後。”
慕離的聲音極低,除了麗妃外,沒人聽得清這番話的內容。但他們眼見着麗妃的神情呆滞了,臉上的猙獰之色也慢慢撫平。
麗妃歷來将戚皇的寵幸當做資本,她打罵宮中的侍從,杖殺自己的婢女,甚至命人将珑曦的頭浸入水池。
她所做的這種種惡事,戚皇都心知肚明,卻從沒有因此責備過她。
實在是恃寵而驕,可她有恃無恐。戚皇并不在意珑曦,也不在意其他人,但至少是在意她的。
但她似乎是錯了——皇後已經被冷落在寺廟十幾年,瘋瘋癫癫,戚皇竟還是喊着皇後的名字。
她争了這麽多年的寵,竟還比不過那個瘋婆子。
“麗妃娘娘,你之前對公主做的事,對皇後娘娘做的事,也是時候該一筆筆的讨回來了,您最好有個心理準備。”
慕離起身整理着自己的袖口,語氣像是聊天一般随意,“垂死掙紮無意義,但若是您自己動手,沒準還能給自己留個全屍呢。”
說完,慕離徑自離開。麗妃回想着他這些話,整個人慢慢跌坐在了地上。
婢女見她冷靜下來,便打算過去将她扶起。但就在這時,她突然用手掩住嘴,吐出一口鮮血。
衆人都被吓壞了,霎那間場面亂作一團。
珑曦本想要攙扶起她,麗妃卻攥住她的衣袖,喃喃問道:“你會殺了我嗎?”
珑曦不解。
“你當上國君之後,會像我曾經折磨你那樣折磨我嗎?”
珑曦沒回答,侍女們七手八腳的扶起麗妃,将她帶走了。
三更時分,太醫聲稱戚皇已蘇醒過來,暫無大礙。珑曦這才松了口氣,徑自回去歇息。
但睡下沒多久,她一個戰栗,突然被驚醒了。
往外看時,天還如黑墨一般,但莫名的就有一股冷風吹過來,讓她瑟瑟發抖。
唔,還真是古怪的天氣。
她披上一件衣裳,又覺得腹中饑餓,便照例去膳房偷肉。
廚子們為了防止她半夜偷吃,提前将所有食材都藏了起來。但她溜進膳房後,聞了一圈,卻嗅到上方的頂梁處傳來一陣香氣。
她三下五除二的爬上去,赫然見到數十只肥美的烤雞正挂在那兒。
她立即揪下一只,心滿意足的吃起來,雞骨頭扔了一地。
但這時,身後的窗戶突然被風吹開了,她覺得冷飕飕的,便走過去關上。
但再一轉身,一個人影穆然出現在了她眼前,吓得她差點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那是麗妃娘娘,不知為何,她發絲淩亂,神情憔悴,頂着兩只黑色的眼圈,如夜游的鬼一般。
“麗妃娘娘,這麽巧,你也來偷雞啊?”珑曦将手上的雞遞了過去,“來點雞翅?”
她站着一動沒動,沉默了半晌後,突然說道:“珑曦,我來這兒,是想給你個忠告。”
“什麽?”
“之前那件事,的确是我陷害了你——是我殺害了自己腹中的胎兒,只是為了将你拉下儲君之位。”
珑曦神色一怔,手裏的雞肉都掉了下去。
“真的是你做的?”她面色冷了幾分,那是麗妃的親生,麗妃怎麽下得去手?
“我故意大庭廣衆之下懲罰婢女,就為了引你上鈎。你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在我的預料之中。”
麗妃忌憚珑曦許久了,她心裏清楚,若是珑曦坐上國君之位,她不會有好下場。思來想去,還是暗中除掉她最為穩妥。
某一日,她囑咐婢女取來毒藥,試圖倒入珑曦的飯菜裏,但好巧不巧的,卻被慕離撞了個正着。
“麗妃娘娘還是這麽惦記公主啊?”那時慕離笑着,随手将那碗飯菜倒在地上,“回去告訴麗妃娘娘,我正盯着她呢,休要再輕舉妄動。”
婢女們将這話告知了麗妃,她聽此大怒,但思索過後,未免對慕離産生了畏懼。
再三考慮之下,她只得将毒丢開了,轉而選擇了滑胎之藥。
傷害自己的孩子,然後嫁禍給珑曦,同樣能達成目的——不必怪她殘忍,但凡她這招成功,皇位便唾手可得,這實在是劃算買賣。
如她所願,珑曦被廢除了儲君的位子,按理說,這皇位就該落到九皇子手中,但戚皇遲遲不肯立新的儲君,叫她好生心急。
她開始琢磨新的對策,卻一籌莫展。
幾天後的某個清晨,她在園子裏遇見了珑曦,那時珑曦正在湖邊玩水,笑聲如銀鈴般傳了很遠。
慕離遠遠站在一旁,目光随珑曦的身影游走着,一刻不放。
麗妃聽着這陣笑聲,突然心生妒意——自己十幾歲就入了宮,心中從來只裝着重重心事,從不曾像珑曦這麽惬意的玩耍過。
麗妃走過去,照例想嘲諷珑曦一通,但慕離一個眼神投過來,将她整個人凍住了。
“從今以後,不準再傷害公主一下。”慕離輕描淡寫的說着,神色卻冷漠非常,“我知道怎麽對付你,甚至能用一句話就擊垮你。”
她并沒将這警告當回事,但現在看來,慕離果然說到做到。
“皇上一直念的,是皇後娘娘的名字。”那句話從慕離嘴中說出,如同一個詛咒,麗妃不想相信,但這話令她魂不守舍,且心如死灰。
她突然想明白了——等到珑曦那丫頭登上皇位,自己定是死路一條。珑曦粗枝大葉,或許不會将曾經那些恩怨放在心上,但慕離肯定不會放過她。
若是她落在慕離手上——不,絕不能。
“我從十六歲入宮,這十幾年裏,我只學着如何勾心鬥角,除此之外,身無長技。”她悠悠長嘆一聲,“如今皇上大限已至,我卻落得個一無所有的下場,我認了。”
“你何必如此?”珑曦反駁道,“你還有泷宣,你可以依仗他——”
“珑曦,你還是多考慮考慮自己的好,你就要大禍臨頭了。”
“什麽?”
“我自知罪孽深重,無法可恕,所以臨行前特意來囑咐你一通——聽好了,你注定做不成這戚國的國君,這是命數,無法可改。”
她不解,她為何做不成國君?
“不日之後,這宮中就會生出一場大的變故,你且等着看。”她語氣詭秘,“這天兒,可馬上就要變了。”
珑曦大惑不解,正要問個清楚時,屋外驀然響起一陣叫嚷聲。
透過窗看時,只見得院中燭影亂疊,人影交錯,無數婢女與內官都湧到了外面的庭院裏,匆忙奔走着,
“出什麽事了?”她抓住一個婢女問道,“大半夜的你們鬧什麽?”
“公主,麗妃娘娘懸梁自盡了。”
她被這消息驚得魂飛魄散,“胡說什麽,哪有這回事?”
“是真的,就在她的寝殿裏,已經死了一個多時辰了。”她誠惶誠恐,“公主且不要到前面去,麗妃娘娘的屍身還在那兒擱着呢。”
珑曦轉再身看向屋內時,麗妃早已沒了蹤影。
那方才跟自己說話的人是誰?她方才說——等等,她方才說了什麽來着?
珑曦一陣暈眩,卻怎麽也想不起那番對話的內容。
由于怕葬事沖撞了病中的戚皇,麗妃便草草的按照儀式下葬了。九皇子泷宣哭的肝腸寸斷,足足三四日茶飯不思。
但這場風波很快就平息下來,數月之後,宮裏便逐漸淡忘了這件事,也淡忘了麗妃這個人。
麗妃雖已埋入黃土,但戚皇的病卻有了起色,他每日服用各式各樣的湯水丹藥,神态仍顯倦怠,但好歹已經能夠坐起身。
但不知為何,珑曦一直處在惶恐中,那日她見到了麗妃娘娘的鬼魂,卻記不得那鬼魂說了什麽。
但又一想,世上哪兒來的鬼,只怕是她做了個夢,迷糊了,産生了幻像也未嘗不可。
當天晚上,慕離照例來瞧她,發現她正扯着房梁上的一根繩子,在半空中蕩着秋千,并且赤着一只腳。
“下來。”慕離朝她伸手,“若是摔下來,要吃苦頭的。”
她不理睬。
“公主若是不聽我的,我便放條蛇上去。”
她忍不住一個哆嗦,險些從繩子上滑落。這之後,她跳到地上來,盯了慕離半晌,突然問道:“你是故意的嗎?”
“什麽?”
“因為你那番話,麗妃才畏懼自盡的,你是故意對她說那番話的嗎?”
“是又如何?逼得她自盡,豈不比親手殺她來的省力?”他說的毫不在意,“她打公主那一巴掌,我算是替公主讨回來了。”
麗妃并沒有打她巴掌,只是劃傷了她的臉。
但見珑曦不說話,他又遲疑了,“公主難道要因為這件事怪我?”
她不知該說什麽。這件事也好,之前設計弄瞎陳國皇子的眼睛也好,慕離都是為了她。
但她總覺得忌憚,慕離這個人,似乎無時無刻不在算計。
慕離對待任何人都是溫和禮貌的模樣,但若是招惹了他,他就會暗中朝對方丢過去一顆雷,然後惹的對方驚慌失措,手舞足蹈,他卻只是站在一旁,饒有興趣的看着。
一直如此,只要他略一想,就能找到置人于死地的法子,他在這方面未免太過精明。
“你下次這麽做的時候,至少告訴我一聲。”
“我若是提前告訴公主,公主就不會讓我做了。”他輕嘆,“我之前怎麽說的來着?公主你只是刀子嘴,若是你的心腸也能一樣惡毒,那我反倒放心了。”
珑曦不言語,慕離大概是看不慣她這神情,遂毫無耐心的将她按住。
一通糾纏下來,床單已經褶皺,他的身子壓在她身上,已然滾燙。
“為何不肯承認你心裏有我?”慕離輕喘着氣,似是在隐忍着,“說你也喜歡我,說給我聽。”
珑曦拒絕的幹脆,“不。”
“你倒是有骨氣。”他将臉靠近,“我懂了,不應該在你清醒的時候問你問題。”
于是她被吻住,漫長且緩慢,她卻很快被迷亂了神志,逐漸意識模糊。
再回過神時,衣裳已經被丢在床沿,她的發絲淩亂的散開,勾在他手上,他的手則放在她身上。
她不想讓對方太過得意,便象征性的抗拒了一下,但只是自讨苦吃而已。
被他碰觸過的地方生疼,情急之下,珑曦只得咬了他一口,提醒他放輕動作,可對方毫不理睬。
但一擡眼,她就看見了慕離肩上那道傷疤,淺的只剩下一道痕跡。
這傷口每次發作起來,大概比她現在更疼吧。
想到這兒她心軟了,便乖乖躺在那兒,不再搗亂。但慕離并不滿意,他将額頭壓向她,“肯不肯說?”
她被吻的頭昏目眩,卻還是搖頭。
慕離一直是個混蛋,可恨的是,她如今任由這混蛋擺布,更可恨的是,她并不讨厭這種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