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黑雲壓城
她回到青宮後, 連晚膳都沒心思吃,只覺得額上冷汗津津,昏昏欲睡。
不消片刻, 慕離來到了這兒, 那時她正蜷縮在床上, 慕離喚了她幾聲, 她才回過神。
“這是怎麽了?”他憂心忡忡的拭去珑曦額頭的汗,“哪裏不舒服麽?”
她伸手抱住他, 并将方才巫九胥的話轉述了一遍,慕離聽後,遂問道:“登基之日是什麽時候?”
“七日之後。”
“還剩七日了?”他略一思索,笑了,“還真是心急啊。”
“你得幫我。”她抓住慕離的袖子, “我害怕,我肯定當不成這國君。”
“滿朝文武都是您的幕僚, 他們自然會輔佐您,您何必害怕?”
他們才不會幫她,只會笑話她。
大臣們之所以盡力推舉珑曦,只是因為她有皇室血脈, 且活蹦亂跳無病無疾——如果國君的候選人是她跟一頭豬, 那他們肯定會選那頭豬,因為豬不僅精力旺盛,而且很乖。
“你會幫我吧?”她充滿希冀的問道,“你可以像輔佐父王那樣輔佐我, 幫我梳理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但他卻搖頭, “我可不想幫您。”
“為什麽?”她一下子變了臉,“你也太沒義氣了。”
他沒說話, 而是将珑曦抱緊,輕吻着她。她被吻的耳尖酥癢,本想躲,但又放棄了。
按以往情形來看,她反抗的越是嚴重,慕離就越不肯放過她。
一來二去,反正最後還是要讓他得逞,還不如幹脆随他去好了,反正這感覺又不壞。
明面上是臣子,私底下卻是她的男寵,慕離這日子過的實在惬意。
“我知道公主不喜歡當國君,也不喜歡陷入這種困境裏,所以我會救公主出來的,用我自己的法子。”
慕離這話中有話,她聽着古怪,但沒往深處細究。
“你要怎麽救我?”
“我不希望公主您這麽痛苦,您不想要的那些擔子,我都會替公主扛下。公主只要待在我身邊,做您力所能及的事就好。”
珑曦莫名覺得這話十分受用——所有人都火急火燎的在她耳邊催促着,如趕鴨上架般,嚷嚷着讓她當國君,但只有慕離明白她心裏怎麽想的。
慕離他知道自己是個廢物,但他似乎并不嫌棄。
珑曦心中實在感激,但又不知該如何感謝。她琢磨着做什麽事會讓慕離高興,于是只得将臉湊過去,輕吻了他一下。
這是個極其錯誤的決定,因為僅一盞茶的時間後,她的身子就已經被壓在了床榻上。慕離将她吃幹抹淨後,又一直糾纏她到三更天。
一眨眼,便已經是七日後。
那日五更時分,珑曦正熟睡着,青宮的門就已經被敲響。
“公主,且起了。”夕顏同一群婢女們在外面等候着,“今個這日子,可不能遲了。”
她睜開眼時,身旁卻沒了慕離的蹤影。
“慕離人呢?”她随後向衆人問道,“他是什麽時候離開的?”
婢女們紛紛搖頭,表示不知。
半個時辰後,青宮外燈火通明,侍衛們早已夾道站立,欲護送她前往青鸾峰。慕離卻不知去了哪兒,她遣人去尋,卻沒傳回半點消息。
“公主,不能再等了,這時辰都已經晚了。”夕顏勸阻道,“慕離他興許去了太醫那兒,跟太醫商議皇上的病情去了。”
也罷,她只得吩咐衆人啓程。但在出發前,夕顏卻看着她笑了。
“公主,您總算長大了。”她将冠服前的襯擺替珑曦整理好,又攜衆婢女跪地叩拜,“還望公主日後能夠主明臣直,護佑我戚國的江山社稷。”
珑曦黯然傷神,她倒是護佑這江山了,可誰來護佑她?
在前往蒼鸾峰之前,她前去拜見了病中的戚皇,戚皇昨晚又咳了一陣血,尚在昏迷中,已經不較前些日有精神了。
這之後,她又去寺廟拜見了皇後。天才蒙蒙亮,皇後卻已經梳洗完畢,坐在廟堂中開始念經禱告。
“母後。”珑曦在皇後身邊坐下,輕喚了她兩聲,“您在幹什麽呢?”
皇後睜開眼,仍然是那般木然的眼神。
“本宮在為珑曦禱告。”她淡淡說着,“本宮希望珑曦此生能無病無疾,安然無恙……”
又是這樣,上一次皇後也是對她說了這話,随後就拿起一把刀,瘋了似的追殺她。
珑曦扶額,試圖将那些不好的記憶清除出去。
“母後,父皇病重,孩兒還請母後前去蒼鸾峰參與登基儀式。”珑曦用懇求語氣說道,“還請母後不要推辭。”
皇後沒說話,卻是搖頭,不住地搖着頭。這之後,她突然丢掉了手上的念珠,捂住臉,泣不成聲。
“珑曦,珑曦——”珑曦聽見皇後在高聲喊她的名字,似是痛心疾首,“珑曦,珑曦,是我的珑曦啊——”
外面婢女聽見此聲,立即趕了進來,将珑曦帶出去了。
在走出很遠的路後,珑曦仍舊能聽見皇後的哭聲,那聲音,如同煙一般缭繞在寺廟上方,經久不息。
卯時三刻後,原本碧青的天空倏地密布烏雲,似黑雲壓城般。珑曦在一行侍衛的護送下,自皇宮出發,朝着蒼鸾峰的位置走去。
此刻天已大亮,沿途已經彙聚了無數的百姓,他們跪在道路兩側,将整個身子伏在地上,無一人敢擡頭,更無一人敢作聲。
珑曦擡擡胳膊,這厚重的冠服如同鐵一般,沉甸甸的壓在她身上,又熱又憋悶。
她不停朝旁邊的侍從使着眼色,示意自己累了,但侍從們裝聾作啞,愣是假裝看不見珑曦的求救眼神。
讨厭死了。
話說回來,她還有臉笑話陳國人穿的華服麽?戚國的各類大典儀式上,不也像那般穿的繁雜厚重麽?就像現在,每走一步,就得冒出一身汗來。
好在她平日裏習武,尚且能支撐得住,若是換成泷宣,這麽重的衣裳往他身上一挂,豈不等同于謀殺?
待她摔衆人登上那蒼鸾峰的頂端時,眼見黑壓壓的一片人已經等候在禦世之壇前。滿朝文武百官皆已到了此處,見珑曦前來,紛紛參拜。
巫九胥站在祭臺紙上,開始禱念戚皇事先拟好的诏書,又宣讀了龍丞苑誡告君主的繳文。這之後,龍丞苑一行人又是叩拜,并齊聲喊道,“請公主登基——”
巫九胥走上前來,手持銀盤,內盛一把玄金匕首,高舉到珑曦面前。
“請公主用此刃刺破掌心,将血滴下,以昭告天下。”
若是将皇室人之血滴于禦世之壇上,便會召喚出戚國歷代祖先的殘影,屆時,将有一陣紅色盛光從壇中溢出,直沖天際,向天下人彰示新君登基。
珑曦将那匕首拿在手裏,檢視了一陣後,突然覺得這一切十分荒唐。
若是做了這一步,就真的會成為國君了,真的就無法回頭了。
她猶豫起來,但巫九胥在一旁不住的催促着,又讓她心煩。
無所謂,有慕離在,狀況又能壞到哪兒去?父皇不在了,總要有人打理着江山社稷,她也好,衆大臣也好,即便互相之間有分歧,也只能慢慢磨合下來。
算了,她認了。
她狠下心來,在自己掌心上輕劃了一下,又将血滴在了那石盤上,眼看那血液順着石盤的凹槽流淌下去,但等了許久,卻既無先祖殘影,也無紅光出現。
“怎麽回事?”她納悶的看着自己的手,“為什麽不管用?”
一旁的巫九胥也愣了,他檢視着珑曦的手心,又抹了一下石盤上的血跡,大惑不解。
“這不可能,但凡是皇室的血脈,皆可喚醒這禦世之壇,皆可召喚出戚國先祖的殘影,怎麽到公主這兒……”
巫九胥想了又想,遂道:“或許因為血不夠?公主,還請多滴些血上去……”
“殺豬麽?”她不悅道,“你當我是血缸,說放就放?”
就在此刻,臺下傳來一個悠悠的聲音,“別白費力氣了。”
那是慕離的聲音,他不知何時到了這兒,卻還是穿着一身常服。他身後跟了長長的一隊侍衛,似乎是護送他一路來這兒的。
他徑自走上禦世之壇,朝珑曦淺笑道,“公主,您根本就沒有皇室的血脈,縱然費再大力氣,也喚不醒這禦世之壇。”
珑曦一愣,一旁的巫九胥卻惱了。
“慕學士,你怎能說這般話,公主她豈能沒有皇室血脈?”
但沒等他話說完,慕離突然拔出一旁侍衛的佩劍,伸手一揮。巫九胥只覺得眼前劍光一爍,劍刃已經掠過他的脖頸。
他驚愕的一伸手,傷口處的血已經汩汩流下,他往地上一栽,旁邊人已亂作一團,紛紛上前。
那時珑曦站在旁邊,只覺得眼前一片血霧飄過。
“你這是做什麽?”她下意識的朝慕離喊道,“他是戚國的護國法師,你不想活了?”
“放心,死不了。”慕離頭也沒擡,說的輕描淡寫,“你們龍族人,這點傷還是經得起的。”
說着,慕離奪過珑曦拿着的匕首,往自己掌心劃了一道,并将自己的血全數滴在了那禦世之壇上。
那一瞬間,只聽得一陣嗚咽般的嗡鳴聲從壇下湧起,在整個山谷中回蕩着。整個石盤突然湧起一陣紅光,沖散了整個山上的霧氣。
這之後,一陣狂風沒來由的平地而起,将衆人吹的東倒西歪,直站立不住。
珑曦連忙離開祭臺,在下方站定,好不容易穩住身子。再擡頭看時,只見數抹殘破的影子已經自禦世之壇頂端幻化而出,如霧氣般跟那紅光糾纏在一起,又直沖向上,炸裂般碎綻開,竟将半個天空都染就了绛紅色。
這之後,狂風突然止了,慕離定定的站在遠處,屹立不動。狂風将他發絲吹的稍許淩亂,他手上仍向下滴着血,神色卻倨傲且冷漠。
“你是什麽人……”巫九胥伏倒在地上,奄奄一息,面露驚愕,“你為何能喚醒這禦世之壇?”
“你想知道?”慕離看着他,露出一抹嗜血般的冷笑,“那你就聽好了——我乃是戚國的大皇子,皇後娘娘唯一的兒子,也是戚國皇位的第一順位繼承者。”
說着,他丢掉匕首,朝周圍的千百人投去一個睥睨的眼神,語氣中帶着嘲弄,“諸位,且跪安吧——”
幾位尚書想都沒想,便整理衣裳,率先帶領衆大臣們跪了下去,這之後,侍衛和仆從們也紛紛跪下,偌大的山上,只剩珑曦一個人孤零零的站在那兒。
她的目光與慕離對上,卻只看見一雙冷漠無比的眸。
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慕離他是這戚國的大皇子?難道所有人都跟他一起瘋了不成?
慕離堂而皇之的做出這種事,衆大臣們卻個個氣定神閑,似乎這一幕早已在他們預料之中。
等等,若慕離是皇後的長子,那自己又是誰?
珑正恍然時,突然聽見遠處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她将目光投向身後,見一個單薄瘦弱的身影跌跌撞撞的跑了過來。
“珑曦,珑曦——”
那竟然是皇後娘娘,她似是一路跑過來的,腳底和裙裾上已沾滿了泥,但她口中不停喊着珑曦的名字。
珑曦驚愕的迎上去,想伸手扶住皇後,皇後卻是看都沒看她一眼,就徑自跑向了祭臺的方向。
“泷羲——”皇後叫喊着,上前一把抱住慕離,徑自哭的肝腸寸斷。
“我的泷羲,我的羲兒……母後日夜為你祈念禱告,總算等來了你……”她檢視着慕離的臉喃喃自語,“上天沒辜負我,把你送回到我身邊來了……”
慕離嘆一口氣,任她抱着。
“母後且贖罪,孩兒實屬無奈。”他輕聲說着,語氣中帶着無奈和愧疚,“若非如此,孩兒如何能扳倒父皇,又如何能報當年之仇?”
原來如此。珑曦突然明白了——皇後娘娘口中一直念叨的并非是珑曦,而是泷羲。那人也并不是她,而是他。
她又想起第一次與慕離見面時的場景,那時她就覺得慕離身上藏着一個秘密。
原來這就是他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