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胡說八道
半個時辰後,珑曦怏怏不樂的回到青宮去,往書案前一坐,開始抄書。
入夜之後,宮中的婢女們都聚集在了庭院裏,開始對着月色嬉鬧。
她們撚了五彩的絲線和銀針,仰頭默拜牽牛織女星。每年都是如此,她們會三五成群的聚在一堆,或是輸巧,或是鬥巧,或是對月穿針,熱熱鬧鬧的直到大半夜。
婢女這邊在戲耍,戚皇那邊則在夜宴,所有人都在忙活着乞巧節的事宜,除了珑曦這個倒黴蛋。
她坐在那兒,聽得外面婢女們莺歌燕語,歡笑連連,又嫉妒又生氣。
她已經抄了十幾張紙,每抄一張,就在心裏罵慕離一句。但就在此時,幾個婢女探頭探腦的走了進來,彎身跪在珑曦面前,神色怪異。
“怎麽了?”珑曦見她們言辭閃爍,顯然是有事求她。
“公主,我們的活兒已經幹完了,宴會那邊也沒有我們的事了。”她們為難的絞着手指,“所以……”
“所以?”
“今天是乞巧節,我們很想到宮外去逛逛,但是夕顏姐姐說什麽也不答應。”
原來是想到外面玩了,這種事婢女們總來找她,難道她就那麽好說話?
“行,想去就去吧。”珑曦擱下筆,愁眉苦臉,“躲着點侍衛,別被他們抓了,否則連累我也得倒黴。”
婢女們聽了她的話,忙不疊的磕頭謝恩,歡天喜地的要離開。這時珑曦突然想起什麽,叫住了她們。
“崔太傅他人呢,他還在宴會上嗎?”
“崔太傅到宮外去了。皇上帶着崔太傅和幾個将軍出宮巡視,可能夜宿在城北的避暑莊園,明日一大早才能回來。”
崔太傅到宮外去了?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她可以出去找他。
今晚她一定要見崔太傅不可,誰也別想攔着她。
“過來。”她揪過一個婢女,“你們平時都是怎麽出宮的?”
“鑽狗洞。”
“那就帶我一起鑽吧。”
“那可不行。”她們立即拒絕,“皇上臨行前特意囑咐了,要公主待在青宮抄書,公主怎麽能擅自到宮外去?”
“不讓我去,我就告發你們。”珑曦威脅道,“我會親自把那個狗洞堵上,你們這輩子也別再想出宮。”
婢女們沒法子,便給珑曦找了一身素服,協助她偷偷溜出了宮。這過程順利的很,珑曦身子小巧,鑽個狗洞簡直不費吹灰之力。
出了宮城後,她心境一下輕松了許多,這并不是她第一次出宮,以往戚皇出巡時都會帶上她,但那都是匆匆的走馬觀花,沒勁的很。
但這次不一樣,她想玩什麽就玩什麽,哈,想想就過瘾。
出了宮門就是十裏街市,乞巧節的晚上,家家戶戶的女子梳妝打扮過,都結伴上街游玩,一路上只聞得暗香遍地,嫣然嬌笑聲不絕于耳。
遠看去,整條街市似繁星銀河般燈火輝煌,笙簫鼓樂的奏鳴聲響徹通衢大道,整整一夜都會如此熱鬧非凡。
珑曦像個撒了歡的瘋子一樣,流落輾轉于各個攤位上,見到什麽都好奇,遇上什麽都想捏一把。婢女唯恐珑曦出什麽事,一路上都緊緊盯着她,但才半個時辰不到,她們就已經身心俱疲。
“公主,您且慢些……”她們氣喘籲籲的追着,她們沒珑曦那般體力,着實追趕不上。
“那你們就自己玩去吧,別再跟着我。”珑曦扶住橋邊的欄杆,興致勃勃的看着湖水中的鳥和躍到水面上的魚,“最多一個時辰,我就回宮。”
“這怎麽行。”她們一臉惶恐,“我們必須得跟着公主,若是有人欺負公主的話……”
“你們兩個傻?要是你們光顧着保護我,哪還能玩的盡興?”
沒人敢欺負她,只有她欺負別人的份。
但婢女還是搖頭。
珑曦不搭理她們,而是徑自躍過石橋的欄杆,直直的跳到了下方的湖水中。婢女們驚慌失措的上前喊叫,她卻早已沒了蹤影。
她在水底游了很遠,最終從河的另一端爬了上來,複又回到街市中。這一路上,行人們都盯着她的臉看,還對她指指點點的,讓她覺得匪夷所思。
不過也是,她剛從水裏爬出來,濕淋淋的就像只落湯雞,引人注目也是應該的。
她路過一個攤位,見上頭擺放着各種花花綠綠的玩意兒,有動物有人臉,遂好奇的拿了一個端詳起來。
“這是什麽東西?”
“面具,沒見過啊?”那小販一手揮着扇子,一手剔着牙,頭也不擡,“買嗎?”
“你這也能叫面具,面具不應該都是金子做的嗎?”
宮裏有無數的樂師和舞姬,他們跳舞時戴的面具都是金銀所制,最差的也得用寶石鑲嵌才行。
“金子做面具?你拿我解悶兒呢,要是有金子,還能來這兒擺攤?”小販語氣沖的要命,“十文錢一個,要買就趕緊買,不買就閃遠點,你擋着別的客人了。”
珑曦不知道十文錢是多少,幹脆就丢給他一大錠銀子。那人将銀子拿在手裏,目瞪口呆的端詳了一陣,大概是怕她反悔,就推着攤位一溜煙的跑掉了。
她将面具拿在手裏玩了一陣,開始還覺得新鮮,但很快就膩了。恰好路邊有個小屁孩在不停的哭,珑曦随手将這東西扔給了他,那小屁孩立刻高興起來。
那些在路旁游玩的孩子見她有錢,紛紛聚了過來,偷偷跟着她走了很遠的路。她前腳扔掉什麽玩意兒,他們後腳就立即撿走。
正走着時,她突然聽見身後傳來了一陣騷動聲,她下意識的轉過身,卻被人撞了個滿懷,差點摔個四腳朝天。
那人穿着一身又大又長的袍子,打扮像個文弱書生,看上去不過十六七歲,模樣陰柔孱弱,膚色白且細嫩,簡直就像個姑娘。
“兄弟,不能小心點?”她陰恻恻的說道,“你長着眼睛是看路的,不是吃面條的。”
那人起身,忙不疊的給珑曦道歉,但他一擡眼看見了珑曦的臉,竟然愣在了那兒。
“怎麽了?”她伸手在男子面前晃晃,“為何盯着我?”
珑曦揉着被撞痛的地方,男子突然說了一句話:“姑娘,我看見你死了。”
“嗯?”
“你死了,我看見你死後的模樣了——”
男子望着前方,眼神渙散,似乎在放空自己的大腦。“你的屍體躺在一個山谷中,你身上壓着很多石頭……血腥味很濃,天氣很熱,再這麽下去的話,你的屍身就要開始腐爛……”
珑曦聽的都要吐了,遂拿出腰間的長鞭,重重抽了地面一下。男子被吓了一跳,驚懼的躲到了牆角去。
“你有幾個膽子,敢這麽咒我?走,我要抓你進牢。”
“姑娘,信不信由你,我可是個卦師,我能預見未來的事,不會錯的。”
“哈,卦師?就你這水平,還敢出來算卦。找你算卦的豈不是都要被你咒死?”
珑曦正罵着他的時候,街對面傳來一陣噪嚷聲,有幾個提着刀的彪形大漢一路追了過來,在看見這小卦師後,眼睛立刻就直了。
“是他!那算命的跑到這兒來了!”他們打扮像是屠夫,手裏的刀還往下滴着血,“抓住他!”
小卦師渾身一個哆嗦,立即躲在了珑曦身後。珑曦不知道是怎麽一回事,但看這群大漢兇神惡煞的,怕不是什麽善茬。
“你這娘娘腔,給老子滾出來,往女人身後躲算什麽本事?”那屠夫暴跳如雷,“是男人就把脖子伸過來,看老子不砍你個流水落花春去也,讓你分不清天上人間……”
“停停停,停,在那兒站好了,別過來。”珑曦忍不住捏住了鼻子,“諸位,先去洗洗澡吧,你們聞着像豬圈。”
“哎呀,敢情還有同夥,一起收拾了!”屠夫揮舞着刀,顯得異常激動,“你們這種妖言惑衆的東西,就應該不得好死!”
“我說,這位臭先生,能不能先把刀放下,血都濺到我身上來了……”
“你叫誰臭先生?不準叫我臭先生!”
“好,臭先生,都聽你的。你到底發什麽瘋?”珑曦用身子護住那小卦師,“你為什麽說他妖言惑衆?”
“這小子是個算卦的,剛才我付錢給他,想讓他算算我那幾個妻妾什麽時候能懷個大胖小子,但你猜他說什麽?他說……”
“我說——因為你這輩子作惡多端,殺人如麻,所以注定無兒無女。”那小卦師冷冷的說道,“即便你那十七個老婆誕下了子嗣,那些孩子也都活不過滿月,周歲之前,孩子必定夭折。”
“你們瞧瞧,這說的是人話嗎?”屠夫徹底被激怒了,“今天我不砍了你,我就是你養的!”
他們一句廢話也沒說,提刀沖了過來,珑曦原本想放火燒禿他們,但突然想起慕離告誡過她的話:法術不能夠用來欺負普通人。
算了,要是她動手,這群人非死即殘,還是跑吧。
她扯起那小卦師的袖子,拔腿就跑。他們兩個跑過了兩條街,三條河,以及一片樹林,終于将那群人甩在了身後。
這小卦師看着瘦弱,但身板就像塊石頭一樣,一路上她拖都拖不動,等珑曦停下腳步的時候,他卻已經累得氣喘如牛。
“你還是不是個男人啊?這才跑了幾步路,你就跟要死了一樣。”珑曦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沒事了吧,你還能走嗎?”
那小卦師一屁股坐在地上,繼續喘着,沒再說話。珑曦覺得無聊,便跑到一旁去擦拭自己的鞭子。
過了好久後,她突然聽見倒吸涼氣的聲音。
她擡起頭,發現那小卦師的臉已經貼了上來,他愣愣的看着珑曦,嘴張的老大。
“姑娘,你……”
“我怎麽了?”
“姑娘長得好漂亮啊。”
哈,這不是顯而易見的事實嗎。從小到大,這話她都聽膩了。
“姑娘,能讓我抱你一下嗎?”
珑曦愣了。
“我就是想抱一下你。”他繼續靠近珑曦,臉上呈現出一種激奮渴求的神情,吓得珑曦一直往後退,“就一下,只要你肯答應我,讓我做什麽都行……”
這小子竟然是個色狼,早知道不該救他。
“敢碰我一下,我就剁了你的手。”珑曦警告道,“不要得寸進尺。”
他沒說話,而是張開雙臂朝珑曦撲了過來。珑曦吃了一驚,閃身躲開。
“不讓我抱也行,給我一縷你的頭發。”他一臉乞求的模樣,“不給頭發,衣服也行……只要是你的貼身物件就行。”
珑曦又躲了兩下,直到被他逼到了牆角處。見無路可逃,她一鞭子抽了過去,又一腳踢在他臉上。
他被這一腳踢的昏了過去,向後撞上了牆,又滾到了地上,之後再也沒動一下。
她本想再上前補一腳,但見他半死不活的模樣,臉上還清晰的印着她的鞋印,又不忍心了。
方才那些人是他的仇家,肯定還會殺回來,如果就把他扔在這兒,他準會被那些尋仇的人給砍了。
于是珑曦把他拖進了旁邊的馬廄裏,又抓了一把幹草蓋到他身上,将他的身形完全遮蔽起來。
做完這一切後,她嘟囔着到湖邊洗了手。
居然遇見這麽個瘋子,真是晦氣。
那些婢女都說宮外怎麽好玩,都是假的,宮外一點都不好玩,而且還有這麽多神經病。
她出來時的好心情已經蕩然無存了。她開始想念禦廚做的飯菜,還有寝殿外的那汪湖水,她想回去。
這之後,她甩幹雙手,準備打道回府,卻突然嗅到一陣細細的香氣。
她打了個寒顫,立即起身,急切的尋找着那氣味的來源。
這是崔太傅身上的香氣,絕不會錯。崔太傅就在這附近,她一定要找到他,他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作者有話要說:
小卦師倒是個重要角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