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情有獨鐘
珑曦回到宮城後,渾身酸軟,感覺只剩了半條命。戚皇得知她的所作所為後,自然是将她呵斥一頓,然後關了禁閉。
第二日,珑曦跑去向戚皇求饒,希望能結束自己的禁足。但在軟磨硬泡了一通後,戚皇幹脆利落的丢給她一本《戚國史志》,命令她抄上三百遍。
那幾天她哪兒不能去,只能待在青宮內,聽太傅給她念些半死不活的酸腐文章,愁的她瘦了幾斤。
一轉眼十幾日過去,天兒越發的熱起來。七月初七便是乞巧節,宮中忙着拜祭祈福,繁瑣之事數不勝數。
那一日珑曦不用念書,便在青宮內四處亂逛。
她先是幫花匠剪了樹,又幫後院的內官劈了柴,最後幫婢女提了水,但他們沒一個人感謝珑曦——她剪樹時不慎将花匠的工具掄了出去,工具又砸中了樹下劈柴的內官,內官一個趔趄,手中提着的桶飛了出去,桶裏的髒水又潑了夕顏一身。
只片刻的功夫,她就将所有人禍害了個遍。
夕顏見珑曦茫然的站在那兒,遂朝她走了過去。
“公主,算奴婢求您,您別在這兒添亂了。”夕顏就差給她跪下了,“聽說九皇子今早晨又頭疼呢,您要不要去看看九皇子?”
泷宣又犯病了?那她得給泷宣弄碗湯補補。
于是她找了把菜刀,又牽了幾條狗,一路奔向了膳房。
膳房外搭建了一個臨時的雞窩,裏面有幾只母雞正在孵蛋,她二話沒說,指揮那幾只狗跳進了窩裏,将母雞們驚得四處撲騰。
“蹲好,都給我蹲好,不準動!”她提着菜刀,氣質宛若土匪,“誰要是敢動,就拔光誰的毛。”
在她的一頓恐吓之下,母雞們縮在牆角,紛紛拿屁股對着她。
“哎,這就對了。”她心滿意足的将菜刀收起,“來,讓我來摸摸,看看誰最肥……”
這一通鬧得雞飛狗跳,對面幹活的廚子們聽了,以為有人偷雞,遂提着擀面棍燒火叉奔了過來。一見到她,臉立即垮了。
“公主,您又來了啊?”他們滿臉苦相,“您行行好吧,膳房已經沒啥可讓您偷的了。”
“放心,我今天不是來偷肉吃的。”她悠哉的說道,“我是為了給泷宣補身子。”
“……快,快去通知慕先生,就說公主又在這兒搗亂了。”廚子們悄悄吩咐門前的侍衛,“叫慕先生趕緊過來,否則公主肯定把這兒拆了……”
“嘟囔什麽呢?”珑曦不悅的問道,“趕緊,把最肥的這只雞宰了,炖了湯,給九皇子送過去。”
“公主,這可不行,九皇子那邊的藥膳是另有份例,可不能串了。”他們一口拒絕,“這些雞,都是今晚要拿來招待幾位大臣的,不能随便動用。”
“招待哪個大臣?”
“當然是崔太傅了。過幾日啊,這崔太傅就要前往邊關去鎮守,今晚皇上特意擺了酒,要給崔太傅和幾位将軍送行呢。”
珑曦聽了這話,頭頂一個驚雷。
崔太傅他要去邊關,為何沒人通知她這件事?
“公主竟然不知道?崔太傅馬上就要被派去西北之地了,為的是協助當地的将軍戍守邊關,恐怕一年半載回不來喽。”
“別逗了,崔太傅他一個文官,怎麽還派他去打仗了?”
“公主,您可太小瞧崔太傅了,連我這個掌勺的都知道——他雖然是文官,但他熟讀兵書,也知道怎麽調兵遣将。”
珑曦驚詫萬分,若是崔太傅不在了,以後誰給她講書?
“崔太傅他人呢?”
“公主,您別急,您把這菜刀放下。”他們小心翼翼的奪過了珑曦手上的刀,“方才我們去前殿送點心,跟崔太傅打了個照面,他似乎是朝碎雪苑去了,大概是去找慕先生的。”
珑曦丢下雞,頭也不回的跑了出去。當她來到碎雪苑,正要伸手去推門的時候,突然就聞到了一陣奇異的香氣。
這香氣實在沁人心腑,甚至是驚心動魄,讓珑曦整個人都僵住了,腳下一步都邁不動。
它不同于任何花香,也不類似任何香料。珑曦在頭腦不停搜尋着,卻沒有一種香氣能與它相比較,她甚至無法用已知的文字來形容這香氣的美妙之處。
究竟是什麽?她活了十六年,從沒聞過這樣令她心馳神往的氣味。
她在這兒慢慢嗅着,卻碰觸不到它分毫,也無法找到香氣的源頭。直到最後,崔太傅突然從對面的竹橋上走過,那股香氣就如同瓢潑大雨般,一下傾倒在了珑曦臉上。
原來是從崔太傅身上散出來的。
崔太傅從碎雪苑出來,似乎正打算往四方殿的方向去,他穿着一身頗為正式的冠服,旁邊還跟着一位個頭略矮的男子,二人一路高談闊論,談笑風生。
珑曦悄悄跟在他們身後,随他們走過了長橋,穿過了花圃,直到最後,他們停在了四方殿外,與一群大臣相互作揖問候。
珑曦不由自主的走過去,崔太傅察覺到她的腳步聲,轉過身來,發現珑曦幾乎要貼到他臉上。
“臣見過公主。”崔璟連忙朝她施了禮,“公主是什麽時候來的?”
見珑曦呆呆的站在那兒沒吭聲,崔璟便将身旁的男子拉了過去,“公主,這是臣的胞弟,大名喚作崔瑜之。”
說着,他一招手,“瑜之,還不見過公主?”
“草民拜見公主。”崔瑜之恭恭敬敬的朝珑曦施禮,他的模樣跟崔太傅實在很像,只是人瘦瘦小小的,很怕生,說起話來也磕磕絆絆。
“久……久聞公主才貌無雙,今日一見……果真與衆不同。”
珑曦回過神來,“什麽,你覺得我漂亮嗎?”
“那……那是自然。”見珑曦主動向自己問話,崔瑜之顯得十分惶恐,“民間的女子們都對公主的容貌豔羨不已,她們每日對着鏡子梳妝打扮,也想像公主一樣,成為方圓百裏最漂亮的女子……”
“想變漂亮還不簡單?把身邊比你漂亮的人都錘死,那你不就是最漂亮的了?”
“公主,別開玩笑。”崔太傅無奈,遂對崔瑜之說道:“你且先離開,我有話要對公主講。”
崔瑜之做了個揖離開了,珑曦徑自上前拉住崔璟的衣袖,毫不掩飾的嗅着那陣香氣。
“太傅,這香氣——這股香氣是什麽?”她頗為,“我從來沒聞過這種氣味。”
崔璟有些愕然,随即露出一個抱歉的笑。
“臣即将被調往邊關去,從今以後就不能教公主念書了,所以,公主也不必叫我太傅。”
“那這香氣——”
“公主見笑了,平日裏微臣都是故意将這香氣隐匿起來的,公主是第一個聞見這香氣的人。”
“你身上帶着香囊嗎?”
“那倒不是。公主有所不知,臣幼時體弱多病,所以修習了一種法術,那法術需在月圓之夜采集一種叫做龍瑩草的植物,然後用法術吸取這草的魂魄,以修補自身的損傷。”
“法術修習的久了,那龍瑩草的香氣也就浸到身體裏,便會不由自主的向外散發。”
她不懂,“龍瑩草是什麽?”
“是生長在蒼鸾峰山谷中的一種香草,據說上古的龍神極其喜愛它的氣味,所以常常取食。”
珑曦繼續湊近他,想要更清楚的聞到那些氣味,但崔璟讪讪的後退了幾步,似乎很難為情。
珑曦跟他相處了這麽久,卻對這些事一無所知。她只以為崔太傅是個讀書人,充其量會些劍術也就罷了,不成想他竟然對法術也有所涉獵。
“你會法術,你怎麽一直沒告訴我?”
“臣只是略懂皮毛而已,臣的法術只是用來修身養性,不堪大用。”
“那,不如你留下來教我法術吧。”她滿心希冀,“你可以繼續教我讀書,同時指點我法術,如何?”
“公主太看得起我了。”崔璟只以為她是玩笑,“據我所知,慕離的法術遠在我之上,他都成不了公主的老師,我怎有資格教導公主?”
“你會法術,你怎麽一直沒告訴我?”
珑曦當然知道,她只是想找個理由讓崔璟待在自己身邊。一想到崔璟要離開,她的心口就翻江倒海似的抽痛。
“你就不能不走麽?”
珑曦拉着他的衣袖,聲音中帶着一種莫名的急躁,“我不想讓你去邊關,我想跟你在一起——”
這話似乎吓到了他,他立即惶恐起來。
“公主,這大庭廣衆之下,斷不可與我如此親近。”崔璟連忙後退幾步,忙不疊的跟她告別,“公主,恕臣無禮,臣要到四方殿與皇上議事了,就此別過。”
崔太傅離開了,也将那香氣一并帶走了。
珑曦失望的站在原地,感受着那瞬間遠去的氣味,覺得又難過又沮喪,遂哭了起來。
她實在傷心,不僅因為崔太傅要走了,還因為她沒法留住這陣香氣。僅僅一盞茶的時間,那香氣就将她攪得失魂落魄。
此時,慕離恰好陪同一群大臣路過,見珑曦躲在那兒哭,便辭別了衆人,徑自走上前來。
“這節日下的,哭個什麽?”他詫異,“皇上若是看見您這幅樣子,又該心煩了。”
“崔太傅馬上就要走了。”珑曦哭的梨花帶雨,“我再也見不到他了。”
慕離半晌沒說話。好半天後,珑曦擡起頭來,見他一動不動的盯着自己,眼中帶着森森冷冽。
“他走了,就值得你哭成這個樣子?”
她不理解這眼神的含義,剛想開口詢問,卻見崔璟已經從四方殿走出來了。
她立即起身想要迎上去,卻被慕離拉住了胳膊。
“放開!”她急不可耐的掙紮着,“他要走了!”
慕離沒回答,卻也沒放開她。珑曦眼見着崔璟消失在了遠處,像是風一樣沒了蹤影。
她氣急敗壞的甩開慕離的手,卻聽見慕離悠悠開口:“原來,公主真的是喜歡崔太傅啊。”
“是又如何?”
“公主,你實在是死性不改。”他語氣不屑又輕蔑,似乎是在有意嘲笑珑曦,“小時候公主就是如此,這麽多年過去了,怎麽就不知悔改?”
珑曦詫異,“你這是在跟我頂嘴嗎?”
他挑挑眉,“是又如何?”
這還了得,反了他了。珑曦揮起鞭子想要給他一下,但他手一伸,便将那長鞭抓在了手裏。
“公主,一個姑娘家,別總是玩這個,多危險啊。”慕離嘆了口氣,又向前一拽,硬生生的将長鞭奪了過去,還将她扯的一個踉跄。
崔太傅沒了,兵器也沒了,珑曦覺得窩火。
“你為什麽要這樣,為什麽攔着我?”她有些委屈,“好端端的,我哪兒又得罪你了?我就是想去跟崔太傅道個別……”
“可我不想。”他說的十分坦然,“我不想讓公主跟崔太傅見面,也不想公主跟他在一起。”
“……你算老幾?”
“說了公主也不明白,我何必費這個口舌呢?”他語氣冷了下來,“皇上今晚要随大臣們到皇城外出巡,臨行前他特意囑咐了,要公主待在青宮裏抄書。”
珑曦不服氣,今個兒是乞巧節,她連書都不用讀,憑什麽還要抄書?
“《戚國史志》,三百遍,公主才抄了不到一遍,就想蒙混過關了?”他突然淺笑盈盈,“公主,您最好聽我的話,若是您今晚不乖乖待在青宮裏,那我便去向皇上告狀。”
慕離總是這樣,總用極其寵溺的語氣對她說出威脅的話。
珑曦寧願他直接跟自己打一架,也總好過他對自己笑裏藏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