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意亂
她一路循着那香氣走去,那氣味就如同一根細細的線,綿長又悠遠,一端牽系在她的鼻尖,一端牽系在崔太傅身上。
這一路上她聞到了蔫敗的花草的幹燥氣味,水流的腥氣,也聞到了飯館的油煙味,客人身上的汗脂味,以及女子身上脂粉氣。這種種異味混雜在一起,卻都沒能夠将那股香氣沖淡。
她走過了一條條的路和長橋,最終轉過一條巷子,來到一條繁華的街上。一棟華貴的宅邸立在那兒,宅子的大門敞着,裏面隐約傳來樂聲。
這便是那香氣的源頭。
珑曦從沒來過這兒,但這兒想必就是崔太傅的宅邸。一想到即将會見到崔太傅,她的心就狂跳不止,幾乎要按捺不住。
她提着裙子跑上臺階,但被門前的侍衛擋住了。
“幹什麽的?快走開。”那侍衛冷漠的用兵器指着她,“這兒可是官邸,尋常百姓,不得擅自靠近。”
珑曦懶得理他們,擡腳就往裏闖,侍衛們揮起兵器就要刺過來。但她一伸手握住了刀柄,那些兵器立即開始發紅發燙。
“燙!燙!”侍衛們丢了兵器,不停的喊着,“妖怪!這兒有會放火的妖怪!”
趁衆人混亂之時,珑曦從大門溜了進去。但見這府邸內竹影森森,纏藤繞樹,遠看去,大大小小的亭子錯落在各處,連接了各個房屋的長廊,旁邊一條沁泉則繞亭而生,明洌流淌。
泉水中部因一塊頑石阻隔,将南面一段泉水生生截斷高出半寸,生出幾度落差,使得水流至石子小徑上,水珠與地面跌落碰撞,如噴湧激玉。
崔太傅不愧是一介文人,一個宅邸也布置的如此像模像樣。
珑曦正欣賞着景色,但她沿着石子路走了幾步,還沒到正廳,就聽見一陣女子的嬌笑聲從裏面傳來,那聲音香溫玉軟,簡直能将人酥倒。
“不會吧。”她遲疑了,崔太傅宅邸裏怎麽會女人的聲音,難道他在宅子裏豢養煙花女子?
她走到正廳的臺階上,透過門縫往裏看,卻發現房中正在設宴,桌上杯盤狼藉,美酒飛濺,桌前則坐了十幾個男子,都在交杯碰盞,載歡載笑。
她覺得有幾張臉孔很是眼熟,仔細看時,發現那些人竟然是六部的幾位尚書和侍郎,她甚至看見了欽天監的幾個道士。
幾個模樣俏麗的女子坐在他們身上,對着他們溫聲細語。更有幾個女子在一旁彈筝撫琴,時不時停下蔥玉般的手指,與衆大臣們調笑一番。
見了鬼,欽天監的道士不是不近女色的嗎?
他們平日裏總在戚皇耳邊吹風,要戚皇修身養性,不可沉耽女色,但他們自己私下裏倒是摟着姑娘玩的興起。
啧,好一個嚴以待人寬以待己。
想到這兒,她推門而入,衆人喝的興起,竟沒注意到她。
她不慌不忙的拿出軟鞭,狠狠甩在桌上,衆人被這聲音驚得一個哆嗦,酒杯都扣到了頭頂上去。
雖說喝的酩酊大醉,但他們立即認出了珑曦,遂一彎身子,惶恐的跪地,旁邊彈筝撫琴的樂師們見此情景,很識趣的退下了。
“諸位,好興致啊。”她一只腳踩在凳子上,中氣十足的喊了一嗓子,“只顧自己偷着樂,怎麽不帶着我一起玩?”
“公主贖罪。”他們整理着淩亂的衣裳,如雞啄米一樣磕着頭,“臣等不過是小酌片刻,還請公主開恩……”
“擡起頭來!”珑曦用力揮了下鞭子,将桌面的酒盞碗筷都震到了地上,“看着我說話!”
他們忙不疊的求饒,希望珑曦不要将此事傳揚出去。
“我偏不。我呢,正打算回宮向父皇回禀這件事,父皇要是知道你們躲在這兒幹這勾當……”
吏部的劉侍郎向她陪笑着,但話語中透着狡黠:“公主哪兒的話,這種事要是禀告給皇上,豈不是髒了皇上的耳朵……不過話說回來,公主怎麽擅自跑出宮了呢,這要是被皇上知道……”
“劉侍郎,你真是膽子肥了啊,來來來,過來,我要看你長了幾個膽。”珑曦朝他勾了勾手,“你是打算威脅我?”
“不敢不敢。”他們的頭磕的更勤了,“公主,您放我們一馬,也是給自己行個方便,公主您說是不是?”
珑曦看着他們點頭哈腰的谄媚德行,只覺得很有意思。平日裏都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但還是抵不過醉死溫柔鄉。
“好,我懂,誰還沒個嗜好,放你們一馬也可以,畢竟,本公主也不是什麽惡魔——但是,你們得先把崔太傅給我交出來。”
他們一愣,遂面面相觑,“崔太傅?崔太傅他并不在這兒啊,他一個時辰前就離開了。”
“扯淡,這不是崔太傅的宅邸嗎,他大半夜不在家睡覺,往外跑什麽?”
說着,她開始在屋子裏到處尋覓。崔太傅他就在這兒,那陣香氣的源頭就在這兒,別想騙她。
“公主,您說什麽呢,這兒可不是崔太傅的宅邸,這是慕先生的宅邸啊。”
“誰?”她聽此愣了一下,父皇居然賜了慕離宅子?他這個謀士當的還真是風生水起,居然都能跟衆大臣把酒言歡了。
就在此時,慕離一挑紗帳,從側房走了出來,在他出現的那一瞬間,那陣香氣像是海浪一樣湧進了珑曦鼻中,簡直要讓她窒息了。
珑曦發了好一會兒的呆,才意識到自己上當了。
慕離擡頭看見了她,笑的肆無忌憚:“我就知道,除了公主,誰能鬧出這麽大的動靜。”
他身前的長衫半敞着,看珑曦的眼神輕佻且散漫,還帶着醉意。
“公主是怎麽找到這兒的?”他倚在門邊,故意問道,“是被什麽東西吸引來的嗎?”
珑曦站在那兒,臉色鐵青,慕離将她這幅表情看在眼裏,遂朝衆人揮揮手。
“都退了吧,諸位大人。”他長籲了一口氣,“來日方長,日後再聚也不遲。”
衆人交頭接耳了一番,像是有難言之隐,慕離看出了他們的顧慮,遂道:“放心,我自會處理此事。我了解公主,公主她是不會多嘴多舌的。”
說着,他瞥了珑曦一眼,“對吧?”
見珑曦沒說話,大臣們似是放了心,遂一個接一個的告辭,霎那間屋內只剩了他們二人。
“我就料到公主不會閑悶在宮裏,果然沒錯。”慕離往椅中一坐,又斟上了一杯酒,“今晚玩的可高興?”
“這氣味……這香氣是怎麽回事?”她拿鞭子指着慕離,“我在崔太傅身上聞到過這種氣味,你怎麽也有?”
“這是龍瑩草的氣味,有什麽稀奇的,公主竟然喜歡這個?”他漫不經心的說道,“公主對崔太傅念念不忘,就是因為這香氣嗎?”
話音方落,珑曦便擡手給了他一巴掌。
這是她生平第一次抽慕離耳光,自然是卯足了勁的,但慕離動都沒動一下。
“混賬,你也配?”她咬牙切齒道,“我實在受夠你了,有多遠滾多遠。”
慕離沒生氣,卻反過來握住了她的手,并将她扯進了自己懷裏,他灼熱的體溫透過衣裳傳了過來,珑曦莫名心一悸。
慕離用一只手攬着她,但凡她打算掙脫,他就立即收緊手上的力道。
“公主,我之前說了,我不希望你跟崔太傅在一起。”
“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他似是在嘆氣,“這九年裏,我一直都是公主的人,公主為何就不能成為我的人?”
沒等珑曦回答,那纖長手指又拂過她的眉眼,“公主真的覺得,崔太傅更值得你喜歡?”
“那是自然。”珑曦冷笑一聲,“你連他的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
慕離聽了這話,眼中的醉意突然消失的無影無蹤,那雙碧泓似的黑眸變得深不可測。珑曦先是一愣,遂瑟縮了一下,竟不敢直視他的雙眼。
她不敢說話,甚至不敢多喘一下,周遭這陣香氣實在太過馥郁,她每多呼吸一下,就越是難清醒。
她自知打不過慕離,只得在心裏隐忍着怒氣。這筆賬等回宮時再跟他算,她要慕離跪在自己面前,對自己喊“祖宗饒命”。
但沒等她回過神來,慕離突然擡起她下颌,重重的吻上了她。
她吃了一驚,立即想要伸手推開,但她的後背抵在桌沿上,慕離的身子還在不停地壓制過來,直逼得她無路可退。
她不解這舉動的含義——從小到大,慕離要麽是傷害她,要麽是保護她。此刻慕離的力道蠻橫又粗暴,似乎是在傷害她,但她卻又不覺得讨厭,那這舉動究竟算什麽?
詫異之中,她似乎知曉了對方要做什麽,便不再反抗。幾個月前戚皇曾經提及過,要賜她幾個面容清秀的小官做她的面首。
但她拒絕了。在這宮中,男寵地位極其低下,幾乎等同于貓兒狗兒,只配跪在地上求臨幸。珑曦每每想到這點都覺得不舒服。
男寵有什麽好玩的,若是添個男寵,慕離指不定會陰陽怪氣的說些什麽,想想便煩。
慕離是要對她做那檔子事麽?
他那麽心高氣傲的人,卻要自降身份做她的男寵麽?
她聞到慕離口中酒的清香,心口處湧起的顫栗感讓她失魂落魄,漸漸地,她不再反抗,而是無力的任他索吻。
“怎麽了?”慕離見她神色恍然,遂将唇輕撫過她的耳尖,又輾轉流連在她的面頰上,聲音竟已有些喑啞,“你在想什麽?”
“輕些,我喘不過氣。”她輕聲說道,她覺得頭暈。
“看着我就好。”慕離抵住他的額頭,似乎在嘆氣,“你眼裏只有我就好。”
珑曦熟悉他這種聲音,他總是用這種誘哄的語氣對自己說話,溫和且帶着魅惑。
她似乎陷進了一汪水中,慕離身上的香氣萦繞着她,逐漸減淡了她心中的不知所措。
她腦中實在混亂,但又覺得無所謂。男寵之類的頭銜只會糟踐他,既然他不在意,那就随他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