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鳥窮則啄
正當她絕望時,陳垣臉上的表情突然凝固了,緊接着,他像是被一雙隐形的手揪了起來,重重撞到了一旁的石頭上去。
他被摔了個半死,好半天後才從地上爬起來,疼的呲牙咧嘴,兩個侍從連忙去攙扶他,卻被他一把推開。
“誰搞的鬼!滾出來!”
一通叫喊後,慕離踩着溪水從假山後走了過來,他神情平靜且閑适,像是突然散步走到這兒的。
“呦,我當是誰呢。”陳垣認出了他,明顯松了口氣,“你是什麽人,珑曦公主的面首?”
慕離沒說話,他俯下身子檢查着珑曦的臉,發現她額頭上多了條傷口,遂将帕子捂在了傷口上。
“方才我在湖邊散步,碰見一個婢女慌慌張張的跑了過去。”他拭掉傷口附近的血跡,“她說,她看見陳國的皇子在欺負我們公主,我原本不信,沒成想竟然是真的。”
“這位仁兄,我覺得,你這個想法很是狹隘。”陳垣雖然惱火,但又忌憚慕離的本事,不敢說重話,“我只不過跟公主鬧着玩……”
“大皇子,你還真是喝糊塗了。世人皆知我們公主容貌出衆,可也不是任你玩弄的。”
“哎,哎,哪有你說的這麽嚴重。”陳垣聽後,尴尬的笑了起來,“誤會,都是誤會,我可沒想怎麽樣——我說這位,嗯,這位不知名的仁兄,你應該會幫我隐瞞這件事吧?”
“我知道大皇子的心思,可你羞辱公主,等同于是在羞辱戚國。若被皇上知道了,恐怕會撼動兩國的關系。”
陳垣被揍了一頓,又被冷風一吹,頭腦終于清醒,意識到了這件事的嚴重性。
“別這麽掃興,我不過是酒喝多了,一時沒控制住。”他笑的很勉強,“陳國與戚國是百年之好,斷不可為這件事傷了和氣。”
珑曦本以為慕離會為自己報仇雪恨,但慕離接下來的一番話,劈的她外焦裏嫩。
“我明白,大皇子方才只是一時糊塗,絕非有意為之。”
“你說什麽呢?”珑曦忍不住喊了一聲,慕離也瘋了?陳垣那混蛋明明是想綁架她,然後玷污她,慕離居然還幫陳垣說話?
“大皇子,您還是乘步辇到宮外避一下吧,免得叫人生疑。”慕離起身,露出了令人安心的笑容,“放心,我會幫您解決這兒的事,公主也絕不會追究的。”
珑曦懷疑自己耳朵有毛病。
慕離說的是戚國話嗎,她怎麽聽不懂。
“好,好好好,這位仁兄,雖然不知道你的名字,但這份恩情我銘記在心。”陳垣感激的朝他作揖,“若是日後有機會,定當報答。”
“還是現在就報答吧。”他伸手指了指陳垣身上的披風,“大皇子,把你的披風贈與我如何?”
陳垣低頭看看自己,“你喜歡這個?給你,拿走拿走。別說披風,你要褲子我也當場脫給你……”
“大皇子,聽我一言。”慕離打斷陳垣的話,“以後萬不可再做這種事了。”
“你……”
“這是最後一次。”他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若是日後大皇子再對公主心懷不軌,可能會招致殺身之禍,望大皇子謹記。”
這番不敬的話讓陳垣不悅,他剛想開罵,但看着慕離面若冷霜的眼神,仿佛利箭一般,令他莫名的畏懼了幾分。
他佯裝鎮定的理理衣裳,又一招手,帶着随從落荒而逃。
珑曦想站起來給他一巴掌,但力不從心。
“你來真的?就為了一件披風,你就把我賣了?”
慕離整理着那件披風,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你為什麽放他走了?我想殺了他。”珑曦已經盡力想讓自己平靜下來了,但聲音還在發抖,“他差點把我……”
“你不能殺他。”慕離将那件披風穿在了身上,語氣淡然,“公主,陳垣他必須活着回到陳國,而且要順利當上國君。若是他死了,那咱們布置好的棋局可就全亂了。”
又來這一套,她實在煩死這套說辭。
什麽朝堂争鬥,争權奪勢,都是混蛋與混蛋之間的把戲,她從來都不在乎——反正父皇也不在意她的看法。
“那這件事就這麽算了?”她質問道,“不管陳國做什麽,戚國都必須全盤接受嗎,戚國就甘心受他們的羞辱?這算什麽,這未免太沒骨氣了。”
“公主,你必須相信我。”慕離的神情異常認真,“我會幫你出這口惡氣的。”
就在這時,沉重有序的腳步聲響了起來,似乎有一隊侍衛巡邏至此。與此同時,慕離突然攬住珑曦的身子,将她推倒在了草地上,并且整個人壓了過來。
“你你你,你幹什麽?”珑曦以為他要偷襲自己,不由得掙紮一番。但擡頭看時,慕離的臉距離她只有咫尺之距。
他的氣息撲打在她臉上,她聞到了熟悉的香氣。不知為何,她突然全身僵硬,甚至忘了眨眼。
片刻後,一陣絮語聲響起,侍衛們已經趕了過來,領頭的是個婢女,她見到這一幕時,一臉茫然。
“慕先生,怎麽是您啊?”婢女打量着慕離的臉,“我明明看見陳國的皇子在這兒欺負我們公主……”
“陳國皇子早就回殿歇息了,怎麽可能在這兒閑逛?”慕離将珑曦從草地上拉了起來,若無其事拂去了身上的草屑,“我正教公主練武,幹嗎這麽大驚小怪?”
侍衛聽此,不悅的瞥了那婢女一眼:“你剛才不是說公主在喊救命嗎?慕先生穿的袍子跟陳國皇子的一模一樣,所以你看錯了吧?”
婢女啞口無言。
“下次再敢謊報,定要拿你是問。”
侍衛們向珑曦賠了罪,立即離開了。那婢女狐疑的看了他們一眼,也低頭告退了。
珑曦正坐在地上愣神時,慕離卻拉住她的一只胳膊,她以為是要扶自己起來,但對方卻勾住她的腿,橫抱起了她。
她下意識的叫喊出聲,但慕離将外衣上的兜帽給她戴好,盡量使其遮住她的臉和身子。
“公主,別亂動,您太重了。”他聲音冷漠,似乎在責怪她的胡鬧,“以後少偷吃,這皇宮可養不起您了。”
她被慕離一路抱回了青宮,枕在慕離懷裏的感覺實在不壞,他雙臂十分沉穩有力,身上香囊的氣味也好聞,珑曦靜下心來,甚至能聽見他的心跳聲。
他這心跳聲仿佛能催眠般,珑曦昏昏沉沉,很想睡一覺。但她沒忘了自己還在生氣,于是到了青宮之後,狠狠在慕離胳膊上咬了一口。
“給我松手。”
慕離本想将她放到床邊,被她這麽一咬,很幹脆的松了手。
珑曦一時沒防備,像個麻袋一樣滾到了床上去。
他還真松手,她就是随口說說。
但他沒回應,而是徑自走了出去,似乎是吩咐婢女去做醒酒湯了。珑曦抱着枕頭迷瞪了半天,再一睜眼的時候,慕離正坐在床前,用帕子拭着她鼻尖上的汗珠。
“要喝醒酒湯麽?”
珑曦拍開他的手,讓他滾。
“公主怎麽不相信我?”他無奈的笑了,“我說了,公主若是受了委屈,我必定會讓那人加倍奉還。”
“加倍奉還?你還有臉說這話?”她冷聲道,“陳垣他不是完好無損的離開了嗎?”
“是嗎?”他露出玩味的神情,“那您等着瞧。”
珑曦忿忿的看了他一眼,便去喝婢女送來的醒酒湯。慕離見她不理睬自己,往桌前一坐,開始剝一顆石榴。
紅色的石榴籽一顆顆的滾落在透明的纏絲玻璃碗裏,像是紅寶石在互相撞擊的聲音。不消片刻,慕離手指上也沾滿紅色的汁水,像是一塊白綢上染了血色。
珑曦用碗擋住自己的臉,透過指縫悄悄看着這一幕。
慕離的确很會照顧人,雖然他是個混蛋,但他能向四周散發一種讓人安心的氛圍。
珑曦經常像這樣偷偷的觀察他,躲在樹上,躲在房梁上,或者趁他睡着時。
她希望慕離私下能做出一些不規矩的舉動,然後被她抓個正着。譬如說偷懶,偷吃她的點心,或是偷偷的在背後咒罵她,或是往她的湯裏吐口水——但沒有,這些事他從來沒做過。
她确信慕離是讨厭自己的,至少幼年時的他是讨厭自己的,但慕離似乎從來沒想過暗中報複她。
他想假裝一輩子的君子?
珑曦喝完醒酒湯,突然就覺得哪兒不對勁,今天怎麽沒聽見金絲雀的叫聲?
金絲雀的籠子是放在門口長廊上的,平常它那張嘴一天到晚叭叭叭的亂叫,今天安靜了,反倒令整個青宮陰森森的。
珑曦來到廊上,想要給它喂些水,卻發現籠門是敞開着的,裏面只剩下幾根黃色的羽毛。
“鳥呢?”她一下子急了,“籠子門怎麽被打開了?”
“是我打開的。”慕離不緊不慢的開口道,“剛剛我把它放走了。”
慕離莫不是有病?它那麽笨,身子又那麽弱,萬一在外面餓死了怎麽辦?
她回到床邊穿了鞋,打算遣人出門去找,但被慕離一把按住了。
“公主,總這麽火急火燎的做什麽。”他舀了一勺石榴,送到珑曦嘴邊,“吃了再去找也不遲。”
她在氣頭上,遂将頭一扭,不肯吃。
“張嘴。”慕離舉着勺子的手一動沒動,“石榴是解酒的,喝了那麽多酒,晚上沒準又要鬧起來。公主忘了上次喝醉了學雞叫的時候嗎?”
珑曦猶豫不決,但就在這時,夕顏慌慌張張的跑進了殿內,口裏還不停嚷嚷着。
“不得了,公主又不見了,你們趕快去找,趕快去通知慕離……”
但一擡頭,見珑曦安然無恙的坐在床上,她立即松了口氣。
“公主,您吓死我了,我剛才去給您送醒酒湯,結果沒看見您,奴婢以為您又跑哪兒去撒酒瘋了呢。”她撫着自己的心口,“外面可出大事了。”
“誰出事了?”
“陳國的大皇子呗。半個時辰前,大皇子乘着步攆到宮外去巡視,在路過一片樹林子的時候,突然有一只鳥飛了出來,讓他受了驚,而且還……啄傷了他的一只眼睛。”
珑曦看着外面空了的鳥籠子,突然明白了什麽。
“他傷的很重嗎?”
“不好說,他從步辇上摔下來了,太醫正給他診治呢,摔傷倒是沒什麽,在床上修養個大半年也就無礙了。但那只眼睛傷得很重,估計會保不住呢……”
慕離放下勺子,回到桌前用帕子拭幹淨手。珑曦偷偷看了他一眼,見他側臉的輪廓在燈火下添上了一層陰影,顯得疏離且淡漠。
肯定是他指使那只金絲雀去對付大皇子的,他的法術能随意驅使鳥獸,做這種事根本不在話下。
若是他在宮內被啄瞎,戚國是要承擔責任的,所以慕離才會勸他躲到宮外去——他私自
慕離替他報了之前的仇,她應該感謝慕離,但想來想去,總覺得哪兒怪怪的。
“陳垣他是陳國欽定的儲君,但如今瞎了一只眼睛,那他豈不是當不成國君了?”
慕離反問:“為何不能?”
“當國君的人,身體不可有明顯殘疾,這是規矩。”
“公主,你聽沒聽說過一句話——‘若想取得一個人的信任,那你就應當雪中送炭,而不是錦上添花’。”
她懂了。
不錯,陳垣他瞎了一只眼,若按常理,他的國君之位就該泡湯了,但越是如此,戚國就越要主動站出來支持陳垣,這樣一來,陳垣才會對戚國感恩戴德。
有點意思。珑曦雖然不太贊成這做法,但不得不承認,似乎有那麽點道理。
慕離見她神色異樣,便起身準備離開,但珑曦叫住了他。
“我問你,你做這件事的初衷,是為了替我出氣,還是為了朝堂鬥争?”
慕離沉吟了一會兒,沒說話,只是用帕子擦幹淨手。
“夕顏,時辰不早,服侍公主睡下。夜裏盯緊些,若是公主有什麽舒服,勞駕來知會我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