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蒼鸾之峰
之後的半個月,那金絲雀都杳無音訊,珑曦每日拿着書在青宮門前候着,卻連半根鳥毛也沒等到。
“公主,別等了,沒用的。”夕顏勸阻道,“它之所以不回來,肯定是将公主給忘了。”
珑曦卧在椅子上,将書翻了一頁。
“別這麽悲觀,往好處想——它之所以不回來,可能是因為它死了。”
這幾天晚上,珑曦總做各式各樣的噩夢,夢見兒時跟慕離打架時的場景。她實在忘不了慕離兒時看她的眼神,那種帶着仇恨和不屑的眼神,總能讓她火冒三丈。
然後她就醒了,開始肚子餓。
這些夢讓她很煩,總讓她産生一種沒來由的慌亂和失落,憤怒之中還有驚恐。整整好幾天,她心情都壞的要命。
這天早晨,她被宮中的鳴鐘聲吵醒了,遂再也沒睡着。鑽出被子時,發現窗外已經晨光微熹,能隐約聽見蟲鳴鳥啼的聲音,但外面的長廊一直是靜寂無聲的。
珑曦一直不怎麽喜歡那只倒黴的鳥,但籠子空着放在那兒,總覺得少點什麽。
她試着抓了只雞放在籠子裏,期待它能喊兩嗓子,但婢女們都像看神經病一樣看着她。
對了,慕離不是到蒼鸾峰狩獵的時候抓住它的麽,那她就去蒼鸾峰看看,沒準還能再捉一只回來。
想到這兒,她就穿衣起床。夕顏正在外廊上給花澆水,見她起來了,一臉詫異。
“公主,您睡糊塗了,怎麽起這樣早?”
“我今天不想念書了。”她打了個哈欠,“我要去蒼鸾峰。”
“好端端的,去蒼鸾峰幹什麽,那兒可有好多妖怪呢。”夕顏放下活,伺候了她洗漱,“就算去,也要先告訴皇上,然後再帶上一隊侍衛才行。”
“不,我要自己去,你不準告訴別人。”
夕顏自然是不答應的,并開始唠唠叨叨的數落起她,但她轉身拿鏡子的功夫,珑曦就已經跑的沒了蹤影。
小時候珑曦經常到蒼鸾峰上玩,通常都是由一隊侍衛緊跟着她,無論她幹什麽,無論爬樹還是打秋千,侍衛們總會大驚小怪的喊一聲:“公主,太危險了!”
危險,在他們眼裏,打個嗝都是危險的。
直到後來,他們在山上碰見了一只老虎。侍衛們喊着“保護公主”,提着兵器就沖了上去,卻被那老虎一爪子掃翻,半天沒爬起來。
一旁的珑曦二話沒說,上去給了老虎一拳,那老虎飛出了好幾米遠,趴在地上懵了一陣後,遂逃之夭夭。
這到底是誰保護誰?
蒼鸾峰南北綿延十幾裏,是由無數高矮不一的山丘拼湊成的,錯落着成片的湖泊和森林。這兒時常有猛禽惡獸出沒,還分布着一些稀奇古怪的小型妖獸。
這兒最高的山有幾千米,再繼續往前走,就是一道懸崖,下方是深不見底的幽谷,常年被濃霧籠罩。
戚皇在閑暇時經常率人來山中狩獵,但他寧可帶上慕離,也不會帶上珑曦。
戚皇這個父親實在古怪,珑曦琢磨了他這麽多年,也沒琢磨明白他的喜怒哀樂——他從不會跟自己的兒女交心,只會板着一張臉,指責兒女們們哪兒做錯了,應該怎樣做。
小時候,珑曦想以女兒的身份對他撒個嬌,他便不耐煩的命侍衛将珑曦趕走。
父皇不理她,母後讨厭她,但無所謂,她自己也能活的稱心如意。
就如同現在,她悠哉的朝山頂走去,沿途不管見到什麽花都揪上一把,用泉水洗幹淨後,再吃進肚子裏。
這一路上她遇到了許多妖獸,它們個個都認得珑曦,所以一見到她都條件反射性的落荒而逃。珑曦簡直有種當了山大王的感覺,不免得意的很。
最後,她追着一只狐貍來到了山頂,在穿過一片樹林後,驀然發現那兒藏着一處石頭遺址,遺址四周安置着許多龍形的石雕,形态各異,擺列的卻是整齊劃一。
她從沒來過這兒,不免好奇,便圍着石雕轉了幾圈。
石雕中央則斜立着一個圓形的石盤,像是個祭壇,石盤上凝固着一些黑色的東西,上面刻了許多形狀古怪的文字,她湊上去認了半天,但一個字都不認識。
走了這麽遠的路,她實在已經累的不行了,便跳到了石盤上面坐下,便用手戳了又戳。
“這是什麽,一個盤子?”
“這是禦世之壇。”
慕離的聲音在背後響了起來,她立即露出痛苦的神情,他莫不是一路跟蹤自己到這兒的。
“公主,您坐在這上面,可是大不敬,當心龍神會生氣。”
“這東西,跟龍神有什麽關系?”她讪讪的從石盤上跳下來,“這是龍神吃飯的盤子嗎?”
“這禦世之壇,據說是上古時期龍神留下來的。”慕離的手指在石盤上劃過,“戚國的每一任國君即位時,都要在這兒舉行祭祀,以求告龍神,護佑新一任的君主。”
“那日後泷宣他加冕為國君的時候,豈不是也要來這兒?”
“九皇子他還不是儲君,他可不一定會坐上皇位。”
“除了泷宣還能有誰?”
“公主,您就那麽不想當國君嗎?”慕離突然問道,“若是能當國君,掌握一國的生殺大權,有什麽不好?”
“掌握生殺大權?”她慢慢咀嚼着這幾個字,“殺誰啊?”
“自然是殺您的仇人了。”
不好意思,她實在沒什麽仇人。就算有,也會遠遠躲着那人,而不是殺了那人。
“你是怎麽知道我在這兒的,你是不是跟蹤我?”
“公主,我可沒有那個膽子。”他說的誠心誠意,“是皇上聽說公主不見了,就遣我來找公主。請公主跟我回去吧,太傅們還等着給您上書呢。”
“我可去你的吧。”珑曦扔了果子轉身就跑,“誰理你啊。”
但她沒跑出幾步,身後就是一陣風掠過,旁邊的樹突然瘋狂的滋生出無數條藤蔓,鋪天蓋地的朝她撲了過來。
她僅一愣神的功夫,就被那些藤蔓纏住了身子,它們像拖豬一樣,将珑曦拖了回去。
“放開!”她朝慕離喊道,“再不放開,回去有你好看的!”
“我這是為了保護公主的安全。”他說的很懇切,“皇上囑咐過我,可以用任何手段将公主帶回去。”
“你別老拿父皇來壓我!你除了向父皇告狀還會幹什麽!你個小人!你惡貫滿盈!你就是藏在雞窩裏的狐貍……”
慕離聽了,立即伸手掩住她的嘴:“公主,您怎麽能說自己是雞呢?”
珑曦試圖咬他,但咬了個空。
“公主,別掙紮了,若是傷到了您,我可會心疼。”
他柔聲說着,居然還用手指刮了刮珑曦的臉。
“山崖對面就是戚國與蛇國的分界線,您不能再繼續往前走了。”
“那又怎麽樣?”
“如果碰見蛇國的人,那免不了要起沖突,公主會受傷的。公主不是很怕蛇嗎?”
珑曦讨厭蛇,但好死不死的,與戚國相鄰的那個國度,就是蛇國。
蛇國,顧名思義,是由一群修煉成人形的蛇妖掌管的。珑曦至今還沒接觸過蛇國的人,但想也知道,肯定不是什麽讨人喜歡的家夥。
“蛇國的人都很兇殘嗎,他們會吃人嗎?”
慕離輕蔑的笑了笑,“再怎麽兇殘,也不過是妖物之流而已,不堪大用。”
在他看來,蛇國是一群夜郎自大的家夥,仗着子民衆多,時常攪擾戚國邊界。但說到底,他們也只是癬疥之疾,根本不值一提。
再怎麽也不會比慕離更讨厭,她寧可去蛇窩裏待着,也不想聽慕離長篇大論。
“公主肯不肯跟我回去?”
“滾。”
“那我也沒法子,為了公主的安危,我只能暫時将公主綁在這兒。”
珑曦無計可施,只能開始生悶氣。就在這時,東面的山谷裏突然升騰起一股霧,那霧氣濃的凝固成灰煙,但在上升之後,又如同噴入水中的墨汁般,極快的暈散在了空氣中。
慕離看在眼裏,眉頭緊鎖。
“妖氣從山谷裏升起,定有妖物在這附近,只怕不懷好意。”他神色凝重起來,“在這兒待着,我且去看看。”
“哎,有妖怪你還綁着我?”
“這藤蔓上有我的法術,可保你無虞,你只要乖乖待着,就絕不會有事。”
珑曦躺在地上,并沒看清慕離往哪兒走了,但一瞬間他的腳步聲就消失了,整個人如同蒸發了一般。
珑曦擡頭望望天,不知為何,越往山頂,頭頂重重的烏雲就如同翻墨一般,幾近欲催。
方才還好好的,突然一下子變得妖氣肆虐,恐怕是有什麽大修為的妖物現身了。
她将全部的法力彙聚在胳膊上,費勁九牛二虎之力,終于掙脫開了那些藤蔓。
想困住她?呸。
但還沒來得及高興,突然就覺得胳膊上傳來一陣冰涼的觸感,好像有什麽東西在那兒爬動着。
珑曦擡起胳膊,卻發現一條手指粗的小蛇正盤踞在她小臂處。
那蛇含情脈脈的盯着她,還吐着信子,發出嘶嘶聲。它全身漆黑,只有吐舌頭時露出一點詭異的紅色。
珑曦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在跟蛇對視了片刻後,忍不住尖叫出聲。
那蛇受了驚,張開嘴想要咬她,卻被珑曦一把捏住了腦袋。
珑曦振臂将它掄了出去,它像條繩子一樣飛進了草叢裏,消失不見。
她心有餘悸的站起身,以為自己安全了,但随即就看見那蛇從草叢中昂起頭,弓起身子,像箭一樣朝她飛彈了過來。
眼看它要來到面前,珑曦下意識的擡手朝它丢了一團火焰,它跟火焰撞了個正着,在地上栽了個跟頭後,瞬間變成了一團焦炭。
珑曦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去,用樹枝戳了戳蛇的屍體。它已經被燒熟了,烤的外焦裏嫩。
珑曦将它踢到一旁,起身環顧四周,但一時找不到慕離的蹤影,不由得慌了起來。
這兒如此危險,慕離居然把她一個人扔下了,他不是要保護自己的嗎?
她喊着慕離的名字,卻無人回應。這時,她背後突然傳來一陣淩厲的風聲。
她驚覺轉身,便看見一把長刀直直的朝她擲了過來,遂立即閃身躲過。
但那把刀“铿”的一聲落下,深深的楔進了石頭中。
“誰幹的,滾出來。”她用長鞭抽了一下地面,“背面偷襲,你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