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夜宴
那人跌下亭子,慘叫一聲。周圍的婢女們連忙圍上去攙扶起他,珑曦定睛看時,才發現那人是泷宣。
“怎麽是你?”珑曦大驚失色,立即上前攙扶起他,“沒摔壞吧,要不要叫太醫?”
“不礙事。”泷宣強顏歡笑,“是我大意了,珑曦姐姐身手那麽好,不可能會輕易被我偷襲。”
他出來做什麽,也被父皇趕出來了?
他被婢女攙扶着走進亭子裏,見桌上鋪着那副畫,神色一振。
“姐姐,覺得這畫如何?”
“這是你畫的?”
“是慕離哥哥畫的,但被我給搶了過來。”他面帶得意,“姐姐你看,慕離哥哥的畫技果真是絕頂。”
一聽說是出自慕離之手,珑曦對這畫的好感立即消失的無影無蹤。
慕離如今是泷宣的督官,不僅陪着泷宣念書,還教泷宣撫琴作畫,二人亦師亦友。珑曦看在眼裏,自然是吃味的,畢竟從前跟泷宣最親密的人是她。
泷宣見她臉色極差,便知道是因為方才的事。
“姐姐,休要将方才的事放在心上,父皇他并非是趕你出來,只是有些話無法對你說出口罷了。”他安慰道,“無論如何,父皇他有自己的考量,咱們只要聽話就是。”
她當然懂,只是覺得膈應。方才慕離看她那眼神,似乎把她當成個無知的小丫頭。
都說慕離是個聰明人,但珑曦覺得他實在沒人性。這種人存活于世,對戚國百姓是大有裨益,但對其他國的百姓就是滅頂之災。
“我知道姐姐心裏不舒服,但國與國之間的争鬥就是如此,無所謂誰對誰錯。”泷宣勸阻道,“只要能為本國百姓謀利,哪怕他國山洪海嘯呢。”
珑曦先是一驚,随後琢磨着他這話,不由得笑了。
“泷宣,瞧你這話說的,我讀了這麽多年的書,只記得書中有教如何禮義廉恥,而不記得書中有教如何禍國殃民啊。”她悠悠說道,“你果然比我更适合當國君。”
泷宣聽了這話後,臉色驟變。
“姐姐,你是在責怪我嗎?”
“沒有,你別多心。”珑曦立即握住他的手,“泷宣,你記住,父皇叫你怎麽做,你就怎麽做,你未來是要當君主的人,你要學的是怎麽治國,萬不可像我一樣,總在這種小事上糾結。”
泷宣一怔,随即低下頭。
“但是,姐姐不喜歡我變成這樣吧?若是我當個無情的君主,姐姐會讨厭我嗎?”
“你當國君是為了整個戚國的百姓,又不是為了我。”她摸了摸泷宣的頭,盡量學着慕離那樣柔和的語氣,“你放心,不管你以後變成什麽樣,我都會理解你的。”
珑曦知道,戚皇曾親手挑起過無數場與別國的戰争,他只随手在奏折上一劃,就能導致無數百姓流離失所,陷入紛戰之亂。
日後泷宣也會變成這幅樣子,也會像戚皇一樣冷酷無情,但這又有什麽法子,一旦打起仗來,數萬條人命不過就是一串數字。
正說着時,婢女将泷宣的藥湯端了過來,泷宣一聞見那氣味,就連連搖頭。珑曦哄了他半天,他也不肯就範。
最後珑曦沒法子,只得擦了擦手,爬上了旁邊的一顆槐樹。
近日來天氣回暖不少,樹上的槐花開的極好,她摘了滿滿的一捧,又跳下樹來。
“喏,喝吧。”她将槐花撒到了那藥湯裏面,“現在這湯是甜的了。”
泷宣詫異的看着漂浮在湯上的花朵,“這個真的管用?”
“你懂什麽,以前我半夜肚子餓了,就直接跑到花園裏摘花瓣吃。”她用勺子攪着藥湯,“吃來吃去,還是槐花最香甜了。”
曾經有一段時間,花園裏的植物葉子上總帶着牙印,搞得花匠們都很納悶,只以為是什麽動物偷溜進來啃上去的。
其實那些牙印都是珑曦的,珑曦将那些植物挨個咬了一遍,只是想知道哪個好吃。
“咱們這樣亂吃東西,被婢女們知道了,會罵咱們的。”
“不叫她們知道不就好了?就把這個當成咱倆的秘密。”珑曦噓了一聲,“趕快把藥膳喝了,然後我帶你去膳房偷好吃的。”
泷宣有些猶豫,他一直乖巧的很,從不敢做那些惹禍的事。
“姐姐,偷吃可是沒規矩的行為。況且廚子們都被你偷怕了,那膳房的管事,成天到父皇跟前訴苦呢。”
珑曦無奈,她實在是哦今天她只吃了五頓飯,離填飽肚子還遙遙無期。
“你等着瞧,今下午我親眼看見廚子将一大塊羊肉藏了起來,他想防止我偷吃,門兒都沒有。”
她正說着,卻發現泷宣目光越過自己,朝後方看去,同時臉上露出了喜色。
“慕離哥哥——”他喊了一聲。
珑曦只聽得一陣腳步聲,轉眼看時,慕離已經來到亭子裏,若無其事的在珑曦身旁坐下。
泷宣一見到他,就開心的要命,像是寂寞中的狗子遇見了同伴。
他纏着慕離撒了會嬌,見天色晚了,便将附近的婢女招過來,由她們攙扶着離開了。
見泷宣走了,珑曦擡腳也要溜,慕離卻叫住了她。
“公主,去哪兒?晚宴就要開始了。”
“關我屁事。”
“膳房今日烤了新鮮的羊肉,不想嘗嘗?”
一聽見“肉”這個字,她沒出息的停下了腳步。
“公主,過來。”慕離朝她一勾手,又随手一指旁邊的石凳,“坐到我身邊來不好嗎?”
她搖頭,“不。”
“公主喜歡這畫嗎?”他将桌上的畫拿過來,手指劃過畫上人的臉,“我可是畫了整整一天,公主可還滿意?”
“為什麽畫我穿着紅裙?”她別扭的問道。
“因為我喜歡看公主穿紅色衣裳。”他笑盈盈的說道,“在我看來,公主穿紅色的時候最好看。”
珑曦盯着他的臉發了會兒呆,然後在心裏嘆氣。慕離這張臉她已經看了九年了,為何就看不膩。
不,她不可被迷惑。她才是整個戚國最美之人,她應當多照照鏡子,以便找回點自信。
“公主是為了之前的事生氣?”慕離又問道,“就因為我在議事時頂撞了公主?”
“呦,我可不敢生氣。”她随手折了一枝花,拿在手上把玩着,“您老是父皇身邊的大紅人,我這個公主得識時務,以後得敬着你才行。”
慕離被她這副陰陽怪氣的語調逗樂了,弄得她又尴尬又窩火。
“公主別生氣。”他用一種撒嬌似的軟糯語氣說道,“若是公主肯原諒我,我就去給公主捉只蛐蛐來玩,如何?”
“呸,我不要。”
“不要?”他語調悠悠一轉,“那我可就捉了送給九皇子去了。”
又來這一手,每次有什麽好東西,他就先送給泷宣去,金絲雀也是,別的什麽東西也是。
在慕離心裏,泷宣就是比她重要。
“你盡管去啊。”她冷冷說道,“泷宣就在前面,你去追他啊。”
她站在那兒生着氣,慕離卻揪住她的一只胳膊,将她拉到旁邊坐下,又打量着她的臉。
“把嘴上的胭脂擦了吧。”
“什麽?”
慕離沒回答,而是用一只手捧住了她的臉,又拿過一方巾帕,在她臉上蹭了幾下,硬是将她臉上施的妝都拭掉了。
“你哪兒有毛病?”她将慕離推開,“夕顏說我不能素着一張臉去夜宴——”
“您最好還是聽我的。”他一手擡着珑曦的下颚,神色異常認真,“公主這張臉,施了妝後實在過于嬌媚,被不懷好意的人看見了,只怕會生出事端。”
“譬如說誰?”
“譬如說大皇子,您要盡量躲着他。若被他盯上的話,你可能要受些苦。”
說完,他擦幹淨弄月的臉,還捏了捏她的鼻子。
珑曦本想跟他吵一架發洩發洩怨氣,但一來二去還是被他弄得沒了脾氣。
“走吧,晚宴快要開始了,公主可不能缺席。咱們現在去還能趕得上。”
她被慕離拉住胳膊站了起來,這時,她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雖然她是主子,但慕離說什麽,她就會做什麽,完全沒有反抗的餘地。
對慕離而言,操縱別人是很容易的事。
她怏怏不樂的回到宴會,發現戚皇和衆大臣都已經入了席。坐在她對面的就是那大皇子陳垣,正舉着酒杯,與戚皇談笑風生。
他模樣倒是英挺,看着一表人才,可惜眼神中帶着粗暴乖張,那股戾氣一覽無遺。
他高傲的掃視了宴上的衆人,冷不丁瞧見珑曦之後,愣了一下。
“這位,想必就是珑曦公主了?”陳垣見她來了,立即起身一拜,在打量過珑曦後,眼中露出一絲異光。
“傳聞戚國的珑曦公主面容不凡,非尋常女子可及,如今一見,可真叫我開了眼界。”說着,他忙不疊的飲了一口酒,“公主,晚宴散了之後,可願與我到園子裏去交談一番?”
“不願意。”
他膽子也太大,當着這麽多人的面,就對她說出如此不莊重之語,可曾将她父皇放在眼裏?
說完,她徑自入了座。陳垣被碰了一鼻子灰,倒也沒惱,只是微微一笑坐了回去。
慕離挨着她坐下,又呈給她一副幹淨的筷箸,但珑曦冷着臉不理他。
“公主?”
“閉嘴,別煩我。”珑曦喝到,“我不想跟你說話。”
慕離果然沒再吭聲。她沒心情吃東西,便不停的喝着酒。慕離三番兩次的試圖攔下她的酒杯,都被她瞪了回去。
另一邊,戚皇跟那陳國大皇子一來一去的聊着,至于交談內容,無非是你來我往的客套,珑曦只聽了幾耳朵,就覺得沒勁的很。
當酒過三巡時候,珑曦突然覺得不對勁——陳垣的目光自始至終都流連在她身上,眼神別樣的意味深長。
珑曦倒不在意別人盯着她流口水,畢竟都習慣了,按照以往,別人屈服在她的美貌之下她只會感到得意。
但陳垣這目光太過熾熱和怪異,她隐約從那目光裏察覺到一絲貪婪,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果然是傳說中那個風流成性的草包皇子,實在名不虛傳。
珑曦狠狠剜了陳垣一眼,但陳垣似乎會錯了意,反倒向她投來一個猥亵的笑。
她本來脾氣就差,又喝了酒,沖動之下實在忍無可忍。
就在陳垣發騷時,她拿出腰間的軟鞭,騰地一下站起身來,揮鞭将陳垣的酒杯抽翻在地。
那聲音像是破雷一樣,衆賓客正相談甚歡,都被這聲音吓住了,紛紛看過來。
陳垣冷不丁的吃了她一招,酒水灑了一身,只得尴尬的坐在那兒,臉色難看至極。
“幹嗎一直盯着我?”珑曦将一只腳踩在桌子上,“就不能收斂點嗎?”
衆大臣知道珑曦要鬧事,紛紛露出痛苦的表情,他們似乎又想起了珑曦幼年在朝堂上大罵下流話的場景。
“珑曦,坐下。”戚皇不悅的說道,“衆使臣都在這兒,你太沒規矩了。”
“沒規矩的是誰?父皇,他可一直對着我流口水。”珑曦用鞭子毫不留情的抽了他面前的桌子,“我又不是骨頭,你就饞成這幅德行?”
那陳垣臉紅一陣白一陣,似乎惱羞成怒,但很快他就平靜了下來,并舉杯道歉。
“珑曦公主,失禮了。”陳垣笑的禮貌又和善,“今晚我多飲了幾杯,不知不覺的就往公主那邊掃了幾眼,若惹的公主不高興,還請公主見諒。”
說着,他親自斟了一杯酒,端到珑曦面前。
“這一杯酒,算是我向公主賠罪,希望公主能給我幾份薄面。”
珑曦正想繼續教訓這人,但慕離突然按住了她的胳膊。
“公主,別這樣。”慕離沉聲對她說道,“你如此羞辱陳國的皇子,若是把他惹惱了,他日後定會對戚國實施報複,到那時,受苦的只會是戚國的百姓。”
他說的有道理。見衆人都看着自己,珑曦閉上了嘴,怏怏不樂的接過那杯酒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