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陳國來使
珑曦聽出了這話中的異樣,遂驚異的轉過頭去,但此時,慕離的嘴唇碰到了她的耳尖,她全身一個戰栗,遂立即推開了他。
敢說如此輕薄的話,他找死。
“總說要将我賜死,哪次成真了?”慕離笑了,“公主應該學的心腸硬些才行。”
第二天早上,她原本想偷個懶,但五更時分,外面的鳴鐘突然敲了三下,一下将她驚醒了。
“怎麽了?”
她以為哪兒走水了,遂頂着亂糟糟的頭發,驚恐的從被子裏探出頭,卻見夕顏等婢女們正站在床前,準備伺候她洗漱。
“大半夜的你們鬧什麽妖?”
“公主,已經五更一刻了。”夕顏将衣裳整理好,“皇上剛剛遣人帶口信來,要公主趕緊收拾妥當,待會兒好去城門前迎接陳國的大皇子。”
“誰?”
“今日陳國的大皇子會率使者來訪,這宮裏的人一大早就開始忙活了。”
夕顏将她平日的常服丢開了,換了一件點金紅羅長裙。“公主定要打扮的得體些,今日萬萬不可在陳國皇子面前丢臉。”
“陳國?”她好像有點印象,整個北原大地上,數陳國最為富饒,國力也是最強。
陳國的疆土綿延萬裏,是四方朝拜的大國,平日裏對戚國是不屑一顧的,怎麽會大動幹戈的派皇子出使?
“怎麽昨日沒人告訴我?”她不悅道,“此刻準備怎能來得及?”
“奴婢們也是剛得知的。”夕顏嘆了口氣,“皇上只知會了九皇子,估計是将公主給落下了。”
父皇是故意的,自從麗妃的事件後,已經徹底将她抛棄了。
她有些郁悶,但到底懶得在意這種小事,但不知為何,夕顏今日格外的開心。
“夕顏,你是不是找到如意郎君了。”珑曦詫異的問道,“收斂些,我都看見你的牙了。”
“我是在替公主你高興啊,我越是看,就越覺得我們公主最漂亮了。”
夕顏笑嘻嘻的替她整理着發帶,又拿過盒中金簪,一樣一樣的在她發髻上比量着。
“公主這般容貌,不知以後什麽樣的王侯公子才能消受的起。”
她命令夕顏閉嘴。她對成婚并不感興趣,嫁人并沒有打人好玩。
“可公主以後總會看中某個人的。你若是鐘情于某個人,就會想嫁于他。”
珑曦覺得自己不會喜歡上什麽人。
對她垂涎三尺的倒是有不少,但那些人在見過珑曦吃東西時狼吞虎咽的模樣後,都捂着嘴逃走了。
慕離說的沒錯,她長着一張婉約端莊的臉,卻盡幹些偷雞摸狗的事。如果她出生在民間的話,那她肯定是個土匪或者強盜。
沒人會喜歡她的。
“這可由不得公主。”夕顏幫她挽上了發髻,“公主的年紀也到了,皇上肯定會給公主選個家世好的驸馬爺——要是公主能找個好驸馬,也就不會成天拿我們撒氣了。”
“我什麽時候拿你們撒過氣?”她不悅道,“我對你們不好嗎?”
“公主對我們是很好,但公主為什麽總是欺負慕離呢?”她語氣落寞,“慕離一心為公主着想,公主怎麽就不領情?”
呸。
“公主,您不要不服氣,若是沒有慕離盯着您,恐怕這宮城早就被您給拆了。慕離來了之後,公主乖了好多。”
“夕顏,你今天誇我的容貌,有何企圖?”
“奴婢有事想拜托公主。”
她就知道,“說來聽聽。”
“聽說陳國的人都喜好吃蛇羹,所以今晚的宴會上一定會有花椒蛇羹這道菜——公主要是心疼奴婢們,就給我們留些蛇羹吃吧。”
“花椒蛇羹?”
珑曦一捂嘴,下意識的就打了個嗝。她害怕吃花椒,甚至聞到花椒的氣味就會打嗝。
她也最讨厭蛇,那玩意長長的一條,滑溜溜冷冰冰,就像是從十八層地獄裏爬出來的。
長條形,惡鬼的形狀。當年慕離用法術弄了條蛇吓唬她,她一直心有餘悸。
慕離這混蛋,這輩子就沒幹過什麽好事。昨天他還用話輕薄自己,她都記着,日後一筆筆的算。
“公主,您覺得如何?”夕顏打斷了她的思緒,“這蛇肉——”
“再敢吃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就剁了你們!”她不悅道,“老老實實滾去吃烤羊腿!”
午時過後,陳國的車隊便陸續的來到了戚國的皇城外,只見城門外黑雲一般烏壓壓的人,摩肩接踵,卻肅默無聲。
那陳國皇子乘着一輛玲珑寶蓋的步辇,由數十人擡着。步辇頂上滿綴金玉翡翠,日光一映,竟是流光溢彩。
那會兒,珑曦正躲在附近的城樓上嗑着瓜子兒,一面看着,一面啧啧驚奇。
陳國不愧是窮奢極侈的大國,這些使者們地位不高,卻已然是衣着不凡。他們的頭頂的冠冕鑲了金玉,衣衫兜帽上則挂有各色琉璃彩石,甚至連衣邊都是用金線縫制。
男子尚且如此,女子們卻是清一色的穿着金比甲,堆滿珠翠,粉面紅唇,她們發髻高高束起,如同一只只飛燕昂立。
夕顏告訴她,那叫做“沖天髻”,據說,邊陲大國的女子都崇尚這種發飾。
“好一群花花綠綠的虎皮鹦鹉。”珑曦贊嘆道,“夕顏,把他們抓來當寵物如何?”
夕顏無語。
幸虧她沒投胎在陳國,否則每天穿這麽醜的衣裳,梳這麽醜的發髻,非抑郁而終不可。
戚國的女子歷來崇尚簡潔利落,且只穿輕盈繁瑣且顏色素雅的留仙裙,讨厭奇裝異服,讨厭花花綠綠,讨厭張揚的發髻,亦讨厭濃妝豔抹——可惜這幾樣陳國的人都占全了。
“但是陳國富有。”夕顏反倒很是豔羨,“聽說,他們那兒的侍從和婢女也都是穿金戴玉的。”
可不,陳國就像是将“我有錢”三個字寫在了臉上,生怕別人不曉得他們富得流油。
下午申時左右,晚宴尚在籌備中,珑曦琢磨着溜進膳房偷幾塊肉吃,但突然有個內官将她叫住了。
“公主,且跟小的來。”那內官一欠身子,“皇上請公主到偏殿一趟,說要商議國事。”
別逗了,要是現在走了,都對不起這桌菜。
“請公主快些去,休要叫皇上等久了。九皇子和慕離先生也已經在那兒了,小的是特意來請公主的。”
她詫異,“慕離也在那兒?”
慕離不過是個督官,也就比侍從稍微高一級罷了,商議國事還有他的份兒?
珑曦洗幹淨油膩的手,跟着他去了。
一踏入偏殿,她發現幾個位高權重的尚書都在那兒坐着。包括泷宣在內,他們都是清一色紅色冠服,但其中混入了一襲白色的身影,那身影正是慕離。
見她進來,衆大臣紛紛站起來向她施了個禮,但慕離卻無動無衷。
他低着頭,正盯着桌上的幾封書信看,模樣沉靜嚴肅,俨然是個謀士的氣度。
看來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難怪戚皇如此欣賞慕離,敢情私下裏慕離一直是他的謀士。
“珑曦,坐到泷宣身邊去。”戚皇吩咐道,“仔細聽着我們的話。”
她走到泷宣身邊,莫名其妙的坐了下來。泷宣咳嗽了兩聲,對她施了個眼色。
這之後他們開始交談,珑曦聽了幾句,便明白了來龍去脈——前些日子,陳國的老皇帝重病一場,因其年歲已高,恐其時日不多,如此一來,那大皇子陳垣便琢磨起了皇位。
按理說,陳垣是陳國大皇子,登上皇位順理成章。但鑒于他本人放浪形骸,奢靡無度,好流連于煙花之地,所以朝中許多臣子反對他。
珑曦了解了。說白了,那陳國大皇子就是草包一個,不學無術,卻還妄想坐上皇位——等等,好像跟她蠻像的,但她好歹有自知之明,而且她讀過很多書。
陳垣見國中無人支持他,便轉而求助于戚國,他希望能單獨與戚國結盟,好叫戚國為自己造聲勢。
一直以來,戚國與陳國關系冷淡,若是此次戚國能夠聲援陳垣坐上皇位,那定會大大改善兩國的邦交關系。
“若是諸位不反對,那戚國便決定與陳垣大皇子結盟。”戚皇緩緩說道,“戚國若能公開支持大皇子,定能增加他登上陳國皇位的勝算。”
“等等——”珑曦身子往後一仰,又随便将腳往桌上一放,“我不同意。”
衆人不解。
“你想說什麽?”戚皇用一種頗為怪異的眼神看着她,“無妨,說說看。”
“要是讓陳垣這麽個草包當上皇帝,那陳國的百姓們豈不慘了?陳國是個大國,其百姓數以萬計,可不能随便就将那些百姓往火坑裏推。”
戚皇聽了這話,沒做聲。這時,對面突然傳來一聲輕笑,她擡頭看時,發現慕離正用一種嘲諷的眼神看着她。
她不由得皺眉。
“公主說的不錯,若是擁護陳垣坐上國君之位,憑他興風作浪的手段,那不出三年,定能将陳國的國力耗盡。”
“既然你明白這點,為什麽還提出這個法子?”
“因為這跟咱們無關。”他冷冷說道,“陳垣若是能當個昏君,他就能将陳國攪得天翻地覆,那恰好是對我們戚國有利的局面,這正是我們需要的。”
慕離這個人,歷來只看利弊。
“拿成千上萬的百姓做賭注,這手段未免太不光彩。”
“公主是有悲天憫懷的心腸,只可惜用錯了地方。”
慕離是在跟她頂嘴嗎?方才這番話十分刻薄,語氣也是極富攻擊性。
她下意識的看了戚皇一眼,但戚皇坐在上面,冷眼看着她跟慕離一來一去的交涉。
她繼續搖頭,“陳垣是個殘暴的惡棍,人人皆知。若是戚國公開支持這麽個草包,難免會落人口舌,這對戚國的名聲可沒好處。”
何況,誰能保證陳垣日後一定會對戚國感恩戴德?若是他日後翻臉,戚國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公主不必擔心這個。”慕離立即接過她的話,“陳垣這種人的心思太好琢磨,他目光短淺,剛愎自用,要操縱他很容易。”
在他眼裏,誰都可以被操縱的嗎
說着,慕離拿起了桌上的信,“這是陳國探子發過來的消息,陳國那邊的形式跟我們估計的一樣。”
“什麽形勢?”
“很簡單,我們編織了一些故事和謊話,蠱惑了陳國的百姓,讓他們以為陳垣未來會是個稱職的皇子。”
說完,慕離丢下信,動作随意又漫不經心。
“百姓麽,煽動起來容易的很。只要咱們再放些風聲出去,陳國的民心定會完全傾向于陳垣的。”
這似乎是早已商議好的決定,只是由慕離傳達給她而已。
其餘大臣們喝着茶,互相低聲議論着,氣氛極其閑适。若不是他們正兒八經的穿着冠服,那這簡直就是一場品茶會。
她正琢磨着怎麽反駁時,戚皇突然發話了。
“珑曦,你先下去。”
“嗯?”
“你且下去,朕跟諸位大人還有要事商議。”
就這樣,她被趕了出去。
她一臉茫然的站在殿外,徘徊了好一會兒後,覺得難過萬分。
父皇若是覺得她錯了,大可罵她,為何要将她趕出來?衆目睽睽之下,這未免太傷她面子。
既然沒人在意她的意見,何必還叫她過來?
不知不覺間,她沿着湖邊走到了花園的亭子裏,亭中空無一人,但石桌上放着一幅畫,竟然是她的畫像。
畫像中她穿着一件紅色紗裙,枕在湖邊的花叢中睡着了,整幅畫用了極其濃重的朱紅丹色,像是火焰一樣燃燒着。
誰又随便畫她的像?膽子不小,她可沒穿着紅色裙子在湖邊睡過覺,這幅畫應當是全憑臆想畫出來的。
她向來不喜濃豔的顏色,所以只有一件紅色的衣裳,那裙子名叫丹若浮紗裙,是用輕盈且薄的紅色羅紗縫制而成,遠看上去像是浮煙彌散,裙裾又像是石榴花的褶皺。
她很喜歡那件裙子,但因為經常練武,那裙子繁複的裙裾和長擺着實不方便,便沒什麽機會穿。
“畫的實在好看。”她忍不住承認這點,誰會畫她畫的這麽像?
她正盯着這幅畫出神時,突然就有一雙手從背後伸過來,冷不丁的就捂住了她的眼睛。
她一驚,手上發力,毫不留情的一掌拍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