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欲挽心,錯失情,此後萬劫不複(4)
(4)
“原來,在你心裏,我不過只是一個變态。”這句話在幾天後衆人已前往福建的路上時依舊不斷回響在令狐沖耳邊。那日過後,林平之雖然依舊如常,對人冷嘲熱諷,對他笑臉相視,可那笑容卻總讓令狐沖感到無以言名的心酸。他還記得當時林平之不動聲色地回避了賽閻王伸出的手,在一片寂靜中率先打破了令他無法忍受的沉默,輕輕道了一句:“演戲而已,你急什麽?!”
衆人不明所以,只當林平之是為自己找臺階下,可令狐沖心裏卻十分明白,後來他向衆人解釋了是東方不敗從桃谷六仙中救了他們的事,可她這麽做也是公然與勝無敗做對。儀林自然很是擔心,畢竟那是她唯一的姐姐。這樣一來,便也轉移了中心問題,那就是勝無敗為什麽要派桃谷六仙劫走林平之的原因,令狐沖當然不會主動去解釋對方是想利用林平之破壞任盈盈與他的關系。因為這顯然已經是個實事,他已經明顯成功了。
只是令狐沖對于林平之口中的“演戲”一直如鲠在喉,他比他演得還要真切,如果是為了揪出真正的兇手,也就罷了。令狐沖曾想,最先找到他們的一定是與已放走的青城派的那二人有關,可他卻未想過是任盈盈他們。令狐沖當任盈盈是自己人,林平之卻不一定。他故意在衆人面前說出那樣的話,做出那樣的事,都只是為了探試任盈盈的反應。令狐沖無數次在心裏這樣對自己說。可他始終無法解釋自己“跳戲”的行為。
他想試圖道歉卻每每看到不覺間替代了自己一直守在林平之身邊的賽閻王時,便覺得自己是在自作多情。他和林平之之間經歷了那麽多事,怨過、恨過、理解過、誤會過、相依過……如果這一切能輕易地被一記耳光所消散,甚至被一個認識了不過數天的人所替換,那麽,他又何必再糾纏不清,放心不下。他所想的不過就是想讓對方好而已。就像當初他放下小師妹一樣,雖心有不甘但有些事是強求不得的。令狐沖思及此,卻又更加自嘲地想着,自己如何能将小師妹與林平之放在一起相比,他對這二人的感情又不一樣。
可如何不一樣,令狐沖卻不願再細想,他從來都是一個豁達的性情中人,從他當初可以為了毫不相識的儀琳與田伯光拼命這一點就可以看出。可直到林平之再次出事,他才突然明白了,有些事不是因為強求不得才放下的,他之所以能放下是因為他能放下。但對于林平之,他放不下。就是這麽簡單卻又這麽複雜。
南方易下雨,令狐沖一行人到達福州的時候,天氣很是陰沉。林平之提出要先行離開,回老宅看看。而衆人則找了一間客店安頓下來。可不到兩個時辰,就有弟子跑回來驚慌地回秉道林平之瘋了的消息。
令狐沖一驚,幾乎立時奪門而出。一路上,心中的懊悔感幾乎要把他淹沒。林平之回福州的第一件事要做什麽,他怎麽會不知道,他應該陪他去的,他說過要陪他去的。皮鞭一下又一下地抽打在身下的馬匹上,也更像抽在令狐沖的心上。他不敢想象林平之再次陷入痛苦絕境的樣子。
“駕——”令狐沖呵斥一聲,更加快速地向郊外奔去。
“沖哥——”任盈盈緊緊追着,卻還是慢慢地與對方拉開了距離。
風越來越大,樹枝被刮地搖曳不定,地上的落葉漫天飛舞。令狐沖卻偏偏逆風而行,棄了馬匹,輕點足尖,終于來到了林平之的面前。
可林平之的劍卻未就此停止舞動,他瘋狂地刺向令狐沖,像是終于找到了目标,拼了命般地刺向對方。只攻不守,好像對方只是一棵不會攻擊的樹木,但樹枝也許還會在無意中反劃破他的衣角,令狐沖卻不會。
他一步步進攻着,對方一步步退讓着。他的手已在顫抖,剛剛砸向樹身的手背已經鮮血淋漓,嘴角因氣急攻心也不禁溢出了一絲血跡。“平之!”令狐沖終于避無可避地撞到了身後的樹幹上。對方的劍尖終是在離他半寸之地停了下來。
“為什麽……”雨在這一刻落了下來。令狐沖這才看到了林平之那雙充滿血絲的雙眸,裏面含蓋的是無盡的悲傷,憤怒還有絕望。
他們身後的不遠處站着的是賽閻王,旁邊是倒地的墓碑,還有被搗毀的墳墓。那是剛剛遷回老家不久林平之父母的墓。賽閻王是一名醫者,他即便能将死人醫活,但卻醫不了人心。他阻止不了林平之的瘋狂,任何人都無法阻止。因為沒有人能夠分擔林平之此刻的痛苦。
“動手。”林平之再次開口。他不需要令狐沖真的回答他的問題,此刻他只想殺人,甚至殺了自己。
雨越來越大,眼前已經模糊一片,甚至已經看不清對方的面容。
“平之!”令狐沖在林平之再次出擊時瞬間握住了眼前的劍身,沒有再躲避,卻更不曾出擊,血從手心流出融入雨水。
劍微微抖了一下。林平之的心也抖了一下。
“我在。”令狐沖低聲開口,只言了這二字。
“我在。”他輕聲又重複了一遍。
劍應聲而落。人撲倒在了他的懷裏。
令狐沖緊緊抱住林平之癱軟的身子,靠貼在樹幹上。林平之溫熱且帶着些許血腥味的唇舌慌亂地闖入他的口腔。像是打架似的,二人的舌頭不斷地交纏着,努力地霸占對方每一寸的土地。也不知過了多久,猛地吃痛感從唇邊傳來,令狐沖才猛然清醒。
“我愛你。”林平之溫熱的呼吸噴薄在臉側,那落在臉上的冰冷雨水都因此好像變得有了溫度。“不是做戲。”
“什麽……”令狐沖半天才反應過來,大腦有些呆滞起來,他覺得自己出現了幻聽。他不由得輕聲反問,“你說什麽……”可懷中的人沒有再回答他,林平之已經暈了過去。
雨這時也好像停了下來。擡頭,令狐沖才發現頭頂是賽閻王舉着的雨傘。他伸出手,将一個木牌遞給他。
那是一個令牌。在之前放走的二人身上所搜到過的令牌。
這個令牌是當初東方不敗還是魔教教主時所使用過的。除了教主以外,只有聖姑有這個權利擁有它。
第一個找到他們的是任盈盈,擁有令牌權力的也是任盈盈。可那不代表着此前故意放走的那兩位線人就是任盈盈派出的,也并不代表着他們口中滅青城全派的幕後黑手是任盈盈,更不代表着現今派人盜毀林家祖墳的人是任盈盈。那完全可以是勝無敗或是真正的幕後黑手栽贓陷害于她的。
“不可能。”令狐沖轉頭便看見了遠處默默站在那裏的任盈盈。“這是勝無敗的詭計,他要嫁禍給盈盈。”令狐沖試着說服自己。
“勝教主對你心存敵意,但也對聖姑有着恨意,他想破壞你二人的關系,不僅是為了東方姑娘,而且也是因為與任我行有仇。父債女償,天經地義,只是以他的實力,根本不用這樣卑鄙的手段。”
“恨一個人,殺了他遠不比看着他生不如死來得暢快,不是嗎?”令狐沖試圖辯解着。
“是。你說的沒錯。但有時候愛一個人,也會讓人變得瘋狂。”語罷,賽閻王轉身離去,只是走了幾步後又停了下來,他并沒有回頭,沉默了片刻後終于開道,“他從來沒有對不起任何一人,令狐沖,希望你不要對不起他。”
“不會。”令狐沖幾乎同時出口回答,只是不會什麽,他并沒有說下去,他只是下意識地反駁着賽閻王的話。
天黑了,天又亮了。
令狐沖在林平之燒退後才終于放心離開。他不敢等他醒來,他不知自己該怎麽面對林平之。
當然,他此刻也不知怎麽面對任盈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