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人不如故,何解情殇,恨已消
(1)
自從林平之被關在地牢之後,這是令狐沖第二次來看他。第一次是和任盈盈。那是近一個月前。他們新婚燕爾。他卻瘋狂如故。只是,從那以後,這地牢,便只留下了一位老婆婆看守,又聾又啞。
令狐沖拜托他,好好照顧他。
也許,沒有了那些教衛的嘴角之争,沒有了他的消息,他或許會放過自身,放下仇恨。
雖然他确實恨他殺了岳靈珊,但是,他也答應過岳靈珊,要好好照顧他,這是他的承諾,一輩子的承諾。
他聽了盈盈的話,廢了他的武功,雖能夠徹底阻止了他的“執迷不悟”,卻總是沾了一些自己的狹隘心腸。
被關地牢與世隔絕的生活他不是沒有體驗過,所以他最明白林平之現在所承受的痛苦。而這種痛苦是他賜予他的。
名義上美名其曰為保護,實際上又怎麽不是存了自己的報複?!
不過,他的“報複”之心已經徹底開始消亡,因為沒有了曾經的嫉妒;仇恨也慢慢開始消失,因為痛苦遮蓋了曾經的傷心……
他偷了一個人的心,害了一個人的命,都能依舊自由自在的生活,那麽他又有什麽資格去懲罰一個已是廢人的林平之呢?!
他沒有資格,他還不如林平之。
林平之因眼盲殺了最愛自己的人;而他是心盲,只有盲了心的人才會讓最愛自己的人為了自己而失去生命。
令狐沖到的時候還是清醒着的,他并不想讓林平之看到他那種半醉不死的樣子,好借此來挖苦嘲笑他。可是,手裏還是拿着一壇酒。
他想試試,一醉是否真的能夠泯恩仇?!
只是,始終徘徊在地牢外面的入口,躊躇不前。他何時曾這樣猶豫過,他又猶豫的是什麽,是不甘?不敢?還是不願!不甘放過殺了小師妹的兇手?不敢面對自己內心的狹隘?還是不願承認他令狐沖在這世上也終于只剩一人能說與真心話!這個人卻是林平之!令狐沖自己問着自己,卻始終得不到答案。
罷了罷了,他和他不過是一樣的,終究不過都是感情的失敗者!他們都殺死了世上最愛自己的人。令狐沖這樣想着便要進入入口。
可一陣雜亂之聲阻止了他的腳步,屏息,暗藏。
是魔教的幾名教衛。并且是向問天安排守護任盈盈身邊的教衛。他是熟悉的。可是他們來這裏做什麽……令狐沖以下疑慮,便暗中跟着。
只聽“咔嚓——”一聲,厚重的鐵門被老婆婆打開。
幾名教衛轟然而進。老婆婆随之退後離開。
從那些背影的夾縫中依稀能夠看見那道紫色的身影,側躺床上,背對着他們。卻沒有任何動靜。
“林公子好氣派!”只聽其中一名教衛開口便向林平之諷刺道,“連作階下囚都要人伺候你起床洗漱嗎?!”
聞言,床上之人卻依舊沒有絲毫動靜。
見此狀況,另一名教衛則一臉笑容地接道:“趙兄,看來,這林公子是把自己當成諸葛先生了。要不要小弟我學張飛在他床腳燒一把火——”
“我呸!!”被稱“趙兄”的教衛突然面目猙獰起來,大罵道,“什麽諸葛?老子沒讀過書,只知道醜人多作怪!這狗雜種怕不是想出什麽妖蛾子好生事呢……”
令狐沖暗中聽到這些粗俗蕪穢的罵語,心裏大為不快,本想就此現身,問個明白卻又心下一轉,按捺下來,暗罵自己的急性子,若就此現身質問他們,必得不出他們來此的真正原因,故繼續暗中觀察。更何況,他想着,以林平之的“口才”對付這幾人綽綽有餘,他雖自認是個油嘴滑舌的不羁之徒,可在他這位出身世家的林師弟面前還是常常被塞了黃蓮吃的,而被林平之塞黃蓮吃的更不止他一個。思及此,令狐沖便徹底按下了性子。
“趙兄,這你可就說錯了……林公子可不是醜人,否則當初青城派的餘滄海之子又怎會慘死?!”
餘滄海之子當初是調戲了假扮茶鋪女子的岳靈珊,但仗義出手的林平之本不用以命相博,更何況那時的林平之武功尚淺,根本不是其對手。但最後卻以命相博而錯手殺死了餘滄海之子,怪只怪他換了調戲的對象,将林平之比作了兔兒爺!
這一段故事在後來林平之練就了辟邪劍法後,江湖上則偷偷地流傳甚廣,而在傳出左冷禪林平之相繼死在華山之後,林平之當初那一改初始的妖冶面貌則更成為酥诙嗨凳槿絲谥械髻┑畝韻蟆
“呵呵,李兄莫不是兩個月都沒有下山禁欲太久了——”一直未開口的另一名教衛調侃到,話雖說一半,但眼裏卻滿滿都是邪念。
衆人聽此,皆邪笑起來。
只是,床上之人卻依舊沒有任何動作。
令狐沖此時心下也感到了一絲奇怪。
“噓!莫吓着了美人兒……”一名教衛說着便慢慢走向了床邊。他知道林平之早已是個廢人,并未有一絲防範之心。
“小心——”本是邪笑滿面的衆教衛霎時都變了臉色。只見已坐在床邊的教衛指縫間被刺入了長長的胸針。鮮血瞬間流了下來。
“啊——”痛苦地吼叫聲随之響起。
幾乎與此同時響起的還有“啪——”地一聲響亮的耳光。
林平之長久以來蒼白如紙的臉上終于浮現出了不正常的紅暈。嘴角也随着微微的勾起,勾畫了一道血痕。
“好個狗雜種!沒想到多日不進食還有力氣咬人!”剛剛撲上來的教衛一邊罵着,一邊将摔落到地上的林平之逼之牆角,狠狠鉗住了他的脖子。
“令狐沖呢……我要見令狐沖……”林平之終于開口說道。只可惜他的話,細若蚊聲,換來的只是教衛更加大聲的辱罵。
“你說什麽?想見令狐大俠?想得美!你這只閹狗,只怕會污了令狐大俠的眼睛。”指尖的血随着指尖用力的緊攥而沾在了白晰的脖頸上。而後面的教衛也随即開口道,“實話告訴你,我們來這兒是奉聖姑的命令,令狐大俠根本什麽都不會知道。”
聞言,愣過片刻之後,本來暗淡無光的雙眸卻像是沾染了鐵牢外面被阻擋的陽光,好似連眼角也散發出一絲笑意。
“不過,你放心,聖姑說讓我們好好照看照看你,我們決不會辜負聖姑的聖意。”林平之感到攥着他脖勁的手指已慢慢松懈下來。
“是啊,聖姑說,你以多天絕食為由,要與令狐大俠單獨見面,怕不是又耍什麽陰謀詭計,幸虧我們攔下了啞老婆子,否則還不知又會惹出什麽事端。”
“不過,你要真被我們害死了,我們對聖姑不好交代,聖姑對令狐大俠更不好交待。”
“所以……美人兒,你如果識相的話,就乖乖聽大爺的話,爺保證伺候好你……哦,不,是‘照看’好你。”
林平之聞言,只覺胃裏翻騰不已,那游移在臉上甚至是身上的手讓他更加作嘔,奈何腹中空空連酸水都吐不出來。
而一直藏在暗處的令狐沖卻還在呆愣之中,眼光好似看向一處,實際卻是目光渙散,毫無焦點。從他聽得林平之口中那句細若蚊聲的“令狐沖”至教衛口中的“聖姑”。一句句似都在挑戰他的神經,一字字都砸在他的心上。
什麽是‘照看’,什麽又是‘聖意’?林平之為什麽要絕食,為什麽要以絕食相邀?如果林平之因此死去的話,他,他又如何對得起死去的小師妹,他還沒有看到他覺悟後悔的樣子,他怎麽能死?他憑什麽也要用死來報複他……
令狐沖還沉迷在自己的混沌當中。卻突聽得一聲瓷器碎裂之聲傳來。
而此時的林平之,早已處于崩潰邊緣。他身上的紫衣外衫已被撕壞,裏面的白色內衣也已被扯開大半,一邊精致而消瘦的鎖骨暴露在了空氣中。
“滾……”林平之此刻連罵人的力氣都已沒有。只是嘴在不停地開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雙手被人狠狠地摁在兩邊,絲毫動彈不得。
其實何必呢?他連自殺都已做不到。右手手心還攥着剛剛摸索到被他扔棄到地上的飯碗,破碎的瓷片并未能夠割破他自己手腕,哪怕他的手心已鮮血直流,因為他忘了他已是個廢人,他的手筋早已被挑斷。
那根胸針刺入教衛的指縫已用了他全身的力氣。
淚,終于從兩頰流過。
不再掙紮,連嘴唇也終于緊緊閉了起來。
但身上的重量、四肢的禁锢卻在這一瞬間忽然消失了。卻在同時又跌入了另一個人的懷抱。
令狐沖一把将躺在地上的林平之拉入了懷中。緊緊地抱住,緊到雙手已不自覺地開始顫抖。
“我不會讓你、你們得逞的。”明明已連聲音都沒有力氣發出的林平之,突然再次開口。
也不知死命抱着他的人聽到沒有,只是舌尖的疼痛才剛剛覺出,就已在黑暗裏失去意識。
只是在那之前,似乎聽見了一聲夾雜着痛苦與痛恨相重的呼喊傳來。
“林師弟……”
他想,這一聲,許是這一生聽到的最後一次呼喚。
令狐沖抱起懷中之人,剛要起身之時,突然頓了一下,一陣恍惚:
懷中已輕若女子的林平之還是當年那個仗義出言、清秀俊朗的翩翩公子嗎?
答案不可否認,卻又不願承認。
他不知怎地突然就想起了那個在群玉院與他初見的少年。
(2)
令狐沖抱着林平之沖進內室的時候,意料之中看見了任盈盈。雖說從地牢到後院的距離不近,但心急如焚的他卻忘了使用輕功,竟是一路跑着到了內室。這一路,即使遇到一個教衛或者仕女,便足矣讓任盈盈和向問天知道。只是,他未曾想到,與任盈盈一起來的不是向問天,而是平一指。
平一指來此,定是受任盈盈所托。令狐沖心下明白,卻未曾再看任盈盈一眼。他的眼神只留給了床上之人。
“平大夫,如何?”問出這個問題的并不是令狐沖而是任盈盈。
“……”平一指只是搖頭。
令狐沖見狀,卻并未有什麽反映,而是慢慢地坐在了床邊。
“多日未食,氣血虧空;舌脈寸裂,心虛氣斷。令櫻鹽抟┛删取!逼揭恢訃氐萊鲆恢杆賴牟∏椋婧蟛輝傺雜铩
令狐沖聽罷,并未開口,手指慢慢移向了那張蒼白異常的臉,卻終究硬生生地停在半寸之遠的地方。因為害怕,害怕地心都在顫抖。明明剛剛還有溫暖的觸感就促然變得那麽冰涼,他十分害怕接受這個現實。卻陡然發現,他真的已沒有了呼吸。
“林平之……”令狐沖輕輕喚道,嘴角竟微微勾了起來。他已多久沒笑。
“林平之……”他再次輕聲喚道。
“沖哥……”任盈盈突然感到了一絲害怕。
“林平之,你給我起來!你怎麽可以死!沒有我的允許,你不可以死!你聽到沒有!”令狐沖忽然歇斯底裏地大叫起來。
他抓着他胸前的衣襟,恨不得将眼前人碎石萬段。“你也在報複嗎?你憑什麽就這樣死了?我告訴你,妄想,妄想!我還沒有看見你後悔的樣子,你還沒有肝腸寸斷,悔不當初……你還沒有和我一樣——”生不如死……
“沖哥——”這一聲呼喚終是打斷了他這一生都不能說出口的四個字!
任盈盈雙目裏的淚光倒映出他絕望無比的表情。
終于忍不下去了嗎?
到底是為了小師妹還是為東方不敗?
他終究再也不是那個坦蕩潇灑的令狐沖……
他的死,是他心裏最後的防線。
他對“她”的承諾,他對“她”的思念終于随着他的死亡而徹底崩斷。
“令狐公子——”平一指終是出口相勸。
“林平之雖無藥可治,卻不是必死無疑……”
“可是,他已經死了。”任盈盈淡漠地說道,卻還是看向了平一指。她的語氣掩飾了她的心慌,但她的眼神卻遮不住心裏的顫抖。
連呼吸都已停止,又如何能活?令狐沖只是安靜地看着林平之。并未再開口。
“聖姑,林平之此刻确實沒有了呼吸,但卻是假死狀态。他是因氣血虧空導致昏厥,而氣虛斷劫則是咬舌自盡之故,不過幸好令狐公子及時點了他的要穴,所以——”
“要怎麽做才能救他!”令狐沖快速問道。
“需施以針灸,刺入他的要穴,然後運轉他的周身血脈,使之通過外力活絡起來。”
“我來……”令狐沖聽罷,便要替林平之運功。平一指見此,急忙阻止道“不可!”
“沖哥,你切莫着急,聽平大夫把話講完。平大夫……”任盈盈終于平靜了心緒,緩緩說道。
“令狐公子,這運轉周身血脈一事,一旦開始便不能停歇,且一直得小心翼翼不能有絲毫閃失。畢竟林平之現下與死人無異,但人的血脈流通不能緩,更不能急,最怕的還是中間若稍有差池幹擾,便會導致血脈逆流,或堵塞,即便人活了過來,也會留有缺憾。而最重要的是,替假死之人,運轉周身血脈最少要堅持三天……三天過後——”
“什麽……”任盈盈突然打斷了平一指的話,“三天……”
三天不吃不喝,一直輸出內力,還要集中精神,一絲不能松懈,這樣做豈不是用一命換一命!
“三天過後他便會醒來嗎?”令狐沖看着林平之問道。
“可能。”平一指肯定地回答。
“沖哥!”
令狐沖終于看向任盈盈。
“好!”他還是要救他。因為,若不如此,他亦沒有活下去的理由。
令狐沖終于從床邊起身,然後突然就很自然地抱住了任盈盈。
“咚、咚、咚……”他聽着屬于她的心跳。
“等我……”他說。
一瞬間,她恍惚。她不知,這二字是對她說的,還是……對她的心,說的。
她似乎在這一刻明白,有些事終究是重要的。對她來說,在他身邊,已經變得不是那麽重要了。她,是不是貪得無厭?!
“平大夫,有勞你了。”
小師妹、東方不敗,哪個才是你心裏的唯一?任盈盈這三個字走進過你的心房嗎?還是說“變客為主”一直是我自己的錯覺?
任盈盈出了房門,擡頭,忽覺得陽光太過刺眼了些。
淚,就那麽輕易地流了下來。
“聖姑……”平一指随後出來,靜默站在任盈盈身後,等待吩咐。
“平大夫,勞你先守在這裏,這件事我不希望讓旁人知道。”只是一瞬間,她便又成為了魔教的聖姑。
“是。”平一指不再多說一字。
“還有,向叔叔那裏,我來說。”任盈盈終究在轉身的時候,補充道。随即,身影便消失在了庭院門口。
平一指擡頭,餘光卻瞟見了遠處樹幹後面的現任教主向問天的衣角。
嘴角微勾,似嘆息,又似嘲笑,最後目光還是轉向了屋內。
(3)
屋內。
令狐沖正在替林平之處理手心裏紮進的碎瓷片。他從未給任何人這樣細心包紮過傷口。除了東方不敗。那還是她為他夜上雪山,狼口取膽之時,他唯一一次為別人包紮傷口。可他後來刺她一劍的傷口更深。但與此相比林平之刺岳靈珊的那一劍,也只是有過之而不及。他又忽然想到了任盈盈。那時任盈盈為了給岳靈珊采藥,而弄得滿手傷痕……
令狐沖心裏突然就又泛起了罪惡感,因為他發現原來到最後處處傷人的是他自己而已。是他對不起所有人,而不是別人對不起他。
将纏結好紗布的手輕輕放在了床邊,那袖口露出的白晰手腕上極淡的一條劍痕驀地刺痛他的眼睛。若不是這條劍痕,林平之怎會連自殺都做不到,但也幸虧因為這條劍痕,否則,否則……令狐沖心中一時之間痛亂之極,索性擡頭俯身,想為林平之整理一下衣物。卻又那粹Р患胺賴乜醇慫巧廈媪粝碌某莺邸>拖袷且豢橥昝牢尴鏡拿烙瘢豢躺狹聳闌倜鹦緣幕邸
眼睛不自覺地就發紅了。雙手緊緊攥了起來。
“大師哥,平之,他,他其實很可憐,所有人都欺他、辱他……你、你一定要好好照顧他……”
小師妹的話還在他耳邊斷斷續續地回蕩着。卻突然又想起了另一個聲音。
“以大欺小、好不要臉!”
以大欺小、好不要臉!喊着此話之人當時是怎樣的神采飛揚又如何成了現在躺在床上毫無生氣之人?!
本是公子如玉,卻生生變成了妖冶無比的……美人。
可此刻本該妖冶的讓人心顫的那張臉卻也變得異常蒼白。
“林平之,我還要死在你手裏,所以,你一定不可以死!”令狐沖将林平之被撕扯亂的衣服重新整理好後,終是只說了這麽一句。
他不想林平之死,不僅為岳靈珊的承諾,更是為了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一種因素,令狐沖想,這種因素可能只是自己對自己的報複,可能也是對自己的救贖。
“向叔叔……”任盈盈回頭之時才發現向問天早已站在那裏。
“聖姑,你爹若在,決不會讓你受這等委屈。”
“向叔叔說什麽,盈盈聽不懂。”
“盈盈,你不必瞞我。”向問天見任盈盈還在為令狐沖說話,心火更盛。“若不是因我剛剛接掌魔教,江湖也歷經多事,才需你和令狐沖來黑木崖穩定人心。若不然你們自西湖梅莊成親以後大可一起笑傲江湖,又怎麽會再理那個什麽妖人林平之的?!”
“笑傲江湖……”任盈盈微微苦笑了一下,才又道,“向叔叔真的覺得我和沖哥可以笑傲江湖嗎?”
“盈盈……”向問天欲言又止。
“沒事,向叔叔,我只是随便說說而已,你不要多想。”
“盈盈,雖然你貴為我教聖姑,但我與任教主多年兄弟,早已把你當作親生女兒一樣看待,你心裏怎麽想的,又是怎麽打算的,都可以告訴我,無論怎樣,向叔叔都支持你。”
“向叔叔,我知道你對我好。你放心,我沒事。”
最終,任盈盈還是阻止了向問天的勸解。而向問天也知道,自己不好再說什麽,只是心有不甘,“聖姑,你放心,我不會讓林平之那妖人生事端的……”說罷,向問天甩手而去。
“向叔叔……”任盈盈無奈地叫了一聲,可還是未向前追去,她知道,向問天決定的事情,也是很難改變的。
漸漸地,她本來還憂愁的面容慢慢地又變為了淡漠。兩眼好似看向前方,卻又毫無焦距。向問天剛剛問她心裏是怎麽想的,這個問題叫她如何回答,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可嘴角還是不自覺得微微勾了一下。
耳邊回蕩着向問天最後的那句話:“他不會讓林平之那妖人生事端的……”
但願如此,她想,不論如何,他們都會幫她的,因為所有人都會站在她的一邊,只是令狐沖會嗎?他會和她始終站在一起嗎?
畢竟,已經三天了。
心微微一顫,眼前突然又出現了那些惡夢裏的畫面……
“啊——”她又不受控制地變成了另一個人。
“令狐沖——”向問天終是在最後一個療傷時辰裏進入了室內。
還有一個時辰,只剩一個時辰。他一定要堅持下來。
令狐沖滿腦都只有這一個想法,所有的力氣精神都集中在替林平之輸通筋絡之上。
“向教主——”平一指出聲阻止的時候,已經晚了。
“沖哥……”任盈盈幾乎是同一時間跑至床邊抱住了昏過去的令狐沖。
而向問天只是看向了平一指,道“平大夫,這裏有勞你了。”
“是。”平一指躬身答道。
向問天轉身離開。
“沖哥……”平一指回身,看向床邊,任盈盈只是不停地叫着令狐沖并未有別的動作。
直到他叫人将林平之擡走時,任盈盈才叫住了他。
“平大夫,”她看向他,卻不說一字。
“屬下明白,聖姑放心。”語罷,他不再多說一字,轉身離開。
令狐沖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又過三天。
三天之後,林平之早已離開黑木崖。
林平之是活着離開的,但平一指不确定他現在是否還活着。
因為一個手不能動,腳不能走的瞎子,若連聽力都失去了,那麽他是否還有活着的意義?!
不過,事實卻是林平之還好好的活着,而且還變得十分平靜,再也沒有了在地牢裏那劍拔弩張的氣勢。令狐沖找到他的時候,正是夕陽西下。
落日的餘輝灑在他的身上,久不明視的雙目在晚霞的撫襯裏,蘊化出了一種讓令狐沖深深陷入不能自拔的光彩。那是一種囊括了大自然的寧靜。
“誰?”溫潤的聲音突兀地驚醒了深陷迷茫中的令狐沖。雖然知道林平之看不見,但他話語裏還是帶了一絲慌張 “我、我們回去吧。”
語罷,林平之的眉頭更是緊了一緊,可而後便又沖令狐沖的方向微微一笑并不再說話。令狐沖見此,心裏突然驀然一動,才想起眼前之人已經不會聽見他說的話了。一陣沉悶感驀地奪湧上心頭。
他只好執起他的手,在他手心裏寫下了“阿牛”二字。
阿牛是啞婆婆的兒子,天生啞巴。
令狐沖見過與他劍拔弩張的林平之,見過在他面前痛不欲生咬舌自盡的林平之,卻從未想到過如此安靜溫順的林平之。
平一指說,林平之醒來後會聽不見,也許是因為運行周身血脈時留下的後遺症,但也許還是因為林平之自己不想聽見,就像有些人會在病痛中選擇失憶一樣。
要有多麽痛苦才會封閉自己的世界,拒絕所有的一切。還是說,世間已沒有任何人值得他去與其交流。這樣的心死,是否也是一種解脫?!
令狐沖不知道讓這樣的林平之活下來是否正确,但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他想,他還會毫不猶豫地救下林平之。不因對小師妹的承諾。只因恨,一種帶有嫉妒、帶有不甘、帶有恻隐之心的恨。
嫉妒他搶走了小師妹的恨;不甘于他不知悔改的恨;對孤苦無依他動了恻隐之心的恨。
也許,令狐沖今生最愛之人,自己都不清楚。但,令狐沖今生最恨之人,非林平之莫屬。
而任盈盈卻一直在等,等令狐沖照顧林平之崩潰的那天。對此,她本是信心滿滿。
她想,一個目不能視、耳不能聞且筋脈盡斷的廢人活着只是對他的折磨。
可惜,日子一天天過去。她所等到卻是與意料之中完全相反的結果。
林平之在刻木人。他的筋脈已斷。手腕無力,五指指尖皆有劃傷。可他還是在堅持不懈地在刻。令狐沖始終看不懂那些雕刻大半卻又被林平之轉手扔進柴堆裏的木人是誰的模樣。或許,這世間也只有林平之自己知道了。
他想,也或許,刻木人只是因為林平之太無聊了。
雖然他自己已經開始享受這種無聊甚至平淡之極的生活。小師妹曾說他最是一個油嘴猾舌之人,可現在連續一月有餘都未曾開口說話的他,竟也忘了想說話的沖動。
因為令狐沖開始成為了一個聆聽者。聽林平之每晚講述那些屬于他自己的早已物是人非的故事。
就像扮作老婆婆的任盈盈聆聽自己的故事一樣。他作為天生啞巴的阿牛自然不會打擾林平之的話語,并且也永遠不會向他人轉述那些快樂、傷心的過往。
直到有一晚,二人像往常一樣并躺床上。他卻摸向了他的臉。
他聽他道:“這是我第一次為了自己看不見而感到遺憾。”
他便不知怎得,心裏一顫。
第二天,林平之終于完成了一個完整的木刻人。
他把木刻人交給他,并對他說“謝謝你。”
木刻人的臉是令狐沖的,但林平感謝的人是阿牛。
謝謝阿牛讓連自己的模樣都忘了的林平之沒有一無所有的離去。
盡管,出現在心裏最後一刻的那張臉讓林平之心有不甘。
他嘗試刻劃無數的木人,刻父親的、母親的、兒時同伴的、甚至冤家岳靈珊的、亦或仇人餘滄海、岳不群的。可那些人都随着每晚他所講述的故事一點點消失在了記憶裏。每講一點,有關他們的就忘一點。直到後來,慢慢地他開始想自己是誰。
可是四周依舊一片寧靜,依舊一片黑暗。仿佛他已被世界遺棄。
除了手心裏時常傳過來的溫暖,告訴他,自己還活着。
只是每當這時候,他便會想起有人在他手心寫過的大字:恩怨盡銷,好自為之,令狐沖。
這是他重新有了知覺後,有人便寫在他手上的。
寫這幾個字的手指尖十分滑潤并不像阿牛的手指尖有着一層薄繭。
不過這十一字卻每天都伴随着他,不曾有一刻忘記。
他不知道那并不是令狐沖寫的,他也不知道令狐沖當時還在昏迷當中。
他只知道那是令狐沖的樣子,被扔進火堆裏的木人還未刻劃的模樣大概都是令狐沖的樣子。
林平之卻一直不認命,他不信在生命的最後,他連自己都可以忘記,卻唯獨記住了那個人。本應早與恩怨盡銷,好自為之的令狐沖。
他不是放下了嗎?他不是在咬舌自盡的時候便一切都看透了嗎?他不是連生不如死都已平靜地接受了嗎?為什麽還會記着令狐沖。
于是,他做了最後的掙紮,他想“看看”在生命最後陪伴他的人,然後告訴自己,他終是逃離了一個叫“令狐沖”的心魇。
然而,可笑的是,阿牛的樣子竟也與令狐沖相似十分。
所以,林平之在閉上眼的時候,令狐沖只聽得他問他為什麽?
“為什麽?令狐沖……”而不是“為什麽?阿牛……”
不過令狐沖沒有心思更沒有時間去考慮這個問題。他将剛剛送給他木人不消一刻便突然昏死過去的林平之抱到了床上,才終于摸向了他的勁間。
呼吸一滞。
令狐沖心下大亂,再一次冒險上了黑木崖,想将平一指找來。
平一指只告訴他,八個字:心病難醫,藥石罔治。
“怎麽會……”令狐沖只說了這三字,便不再開口。他發現自己的聲音原來已嘶啞如此。
“沖哥!”
任盈盈再次來到了令狐沖的面前。
近兩月不見,伊人雖消瘦些許卻依然美麗。
當日令狐沖醒來後便離妻子而去,只為尋顧小師妹遺言要他好好照顧的林平之。向應天當然不同意。但聖姑任盈盈卻還是那個昔日善解人意的姑娘。所以他順利地找到了林平之。她,作為一個妻子當真無可挑剔。令狐沖确實是這麽認為的。但,她已不是當年的她,這也許只能怪他不是一個好丈夫罷了。
情理之外,意料之中。任盈盈在見到令狐沖閃爍躲避的眼神之時,便已知曉,他再次上黑木崖不是找她,而是為林平之。她等待的結果還是再次落空。
令狐沖下山的時候,任盈盈對他說:“我會等你。”
令狐沖也再次保證:“我會回來。”
但一路上想的卻是平一指對他所說的一句常話:心病還需心藥醫。
他還将一粒藥丸交給了他。那是治耳聾的解藥。
令狐沖想問,為什麽之前不給他?可話到嘴邊卻覺得沒有問得必要。
他想,那一定是向應天的吩咐。
平一指卻說:“令狐公子,這是向教主的吩咐。也是我最後一次幫你。”
他問:“什麽意思?”
平一指卻笑笑說“因為我幫令狐公子,只是聽從聖姑命令。”
言下之意,不必再說。
令狐沖卻未想到平一指一語雙關。他很久以後才知道,原來林平之聽不見是因為平一指聽從任盈盈的命令給下了毒。而向應天卻讓他給了他解藥。
只因,讓林平之感到痛苦的事,眼盲耳聾四肢皆廢都已算不得什麽。讓林平之痛苦的人只有一心要照顧他的人——令狐沖。
而此時的令狐沖顯然是不明白這個淺顯的道理的。他只是一心想趕回草屋。可等他到草屋的時候,卻發現林平之早已不在那裏。
作者有話要說: 累死了,話說之前為什麽沒想好分兩章節呢?哪位小夥伴兒留個言?告訴俺不是一人在奮鬥……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