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31
佐伯取下眼鏡,再一次戴上,沒有人格轉換,沒有奇幻地進入另一個空間,站在原地的就是他,佐伯,或者說戴着眼鏡的佐伯。
他鼻梁上的眼鏡扭曲了眼前的景色,就像一個普通的近視眼鏡。
佐伯不信邪地嘗試了七八次,結果沒有任何改變。
眼鏡失效了。
來自神秘男人的午夜魔法終于消失了,就像灰姑娘的水晶鞋失去魔力,變成髒兮兮的,染着灰塵的破鞋子,回歸日常,回歸理性。
世界理應如此,沒有那麽多的癡人說夢。。。
可是佐伯卻覺得悵然若失。如果童話寫得再詳細一些,不知道恢複真身的灰姑娘,會不會在某個夜晚,穿着破舊的衣服,躺在灰塵與垃圾中,懷念那一夜的旖旎?
會吧?
這樣想來,佐伯的悵然也算是人之常情。
佐伯把眼鏡裝進口袋裏,心想,一切就這樣結束了。他腦子裏第一時間出現的,是第一次清醒地看到秋紀時,那少年乖順伏在他胸前的畫面。
秋紀說:“能不能麻煩你永遠消失呢。”
說出這樣話的秋紀,想來,也無法再見了吧。
于是事情到此結束。
至少佐伯是這樣認為的。
MGN公司和菊池公司不同,經過簡單的熟悉後,山一般的工作壓向佐伯。他調用全部的體力精力才勉強能應付,每天忙到晚上十一點,趕不上最後一班列車,只能步行回家。
夜晚的街道有幾分寂寥。他踩着冷清的街燈,走到偏僻的地方,連一個人影都看不到。環境太過清淨,在這遠離人煙的地方,心頭那些煙火氣的煩惱一一抽離,等到他完全不思考工作的時候,心痛才會猝然來襲。
他想再一次見到秋紀。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和MR.R那游刃有餘,挑逗似的腳步聲不同,是很雜亂的聲音,聽起來不止一人。佐伯想回頭看個究竟,可他的脖子剛轉到一半,就被來人捂住口鼻。佐伯反手想掙脫那人,卻被接下來圍上來的人抓住手腳。他們往佐伯的嘴裏塞了口塞,綁起他的手腳,強行拉進一輛停在路邊的廂型車。
剛剛上車,一蓄着小胡子的男人,一腳踢在佐伯臉上。佐伯口裏泛上血液的腥甜味,小胡子還想施暴,卻被旁邊的人拉住。模糊之間聽見有人說:“先別打,打破相怎麽辦?”
另一人回答:“破了就破了,大男人還在意這個?”
有人嗤笑一聲,說:“老大讓我們把他帶到廠子裏。。。”
一陣沉默後,所有人都笑了起來,只是看着佐伯的眼神有些憐憫。這麽一來,果然沒人再打他,有人給他頭上套上一個黑色的布袋。就這樣,佐伯眼前一片漆黑地被運送到所謂的“廠子”。
佐伯的雙手被綁在水管上,那水管離地大概一米的高度,迫使他雙臂張開,徑直坐在地上。
過來大概一個小時,才有人取掉他頭上的布袋。
佐伯迷惘地擡起眼,視線有些模糊,他眨巴了幾下眼鏡,才看清眼前的一切。
他好像在一間廢棄的工廠,是建築工地上常見的,由鐵板搭建的臨時建築。只有一層的建築裏,四處淩亂擺放着裝滿水泥的纖維袋,地面并未修整,還是最初毛糙的水泥地,整個屋子給人一種被廢棄的感覺。引來飲用水的管道大喇喇地暴露在空氣裏,而佐伯正是被綁在其中的一條水平的管道上。
小腿般粗細的管道裏傳來水流動時的震動,佐伯剛想開口,一股激流沖進他口中,打得生疼。他趕忙閉上眼睛,白線般的水流沖擊在他身上,被水流擊打的位置像被刀割般疼痛。注水的人注意到他痛苦的表情,揶揄似的揚起水管,在他身上來回切割。酷刑持續了十分鐘左右,那人才按停水管。
有人走到佐伯面前,擡腳踩在佐伯臉上,說:“這種情景,我是不是該說一句晚上好?”
佐伯掙紮地張開眼睛,映入他眼簾的,卻是山田龍一。
山田龍一穿着一套标志性的白色西服,腳上的白皮鞋擦得锃亮,整潔地随時能參加婚禮,和全身濕透,嘴角挂着淤青的佐伯成鮮明的對比。
佐伯偏開頭,思緒淩亂,半晌才說:“請問,山田先生找我幹什麽?”
山田說:“我是一個講道理的人。”
佐伯沉默不語,心想,一個随手把屬下丢到海裏喂魚的人,大概算是講理。
山田說:“我不僅是一個講道理的人,還是一個重視信用的人。”
佐伯不發話,等他說什麽。
山田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嶄新潔白的手巾,細細擦拭并不肮髒的手指,擦完,随手把手巾扔在地上,就這麽抛棄了。
山田的腳在佐伯臉上攆了攆,留下一個烏黑的鞋印,才收腳,手插在口袋裏,好整以暇地說:“我很重視諾言,不管是我許下的諾言,還是別人許下的諾言。需要我提醒一下健忘的佐伯先生嗎?在我幫你給‘不知好歹的禦堂孝典’一點點教訓的時候,你曾經答應我,把秋紀送給我。雖然我沒有定下期限,但是,也并不代表我的耐心無窮無盡。既然佐伯先生總是沒有表示,我只能拜托我的手下,把佐伯先生‘請’來。”
佐伯心想,你請人的方式還真是禮貌,心下積攢了些怒氣,悶悶地說:“我不會把秋紀交給你,不。。。或者說,秋紀的選擇是他自己的自由,沒有人有權利幹涉。”
山田被頂撞,反而笑了,語氣輕松地說:“也就是說,佐伯先生無法履行自己許下的諾言了?”
佐伯不明白他為什麽這麽開心,遲疑地點點頭,山田笑得更開心了,裝作無奈地揉揉太陽穴,語氣愉悅地說:“這就難辦了。如果佐伯先生欠下的是一筆巨款,這時候,我完全可以切下佐伯先生的器官抵債。當然,我也不會多切,夠還債就行,畢竟我這個人最是公道不過。可是佐伯先生欠下的,卻是最難度量的人情債。傷腦筋。。。傷腦筋。。。這樣吧,當初你拜托我拍下禦堂孝典的片子,從而欠下人情,既然你無法履行承諾,那麽就幹脆拍一部你的片子補償我吧。”
佐伯一驚,猛擡頭,正對上山田的眼神,那雙黑黝黝的眼神裏,寫滿了惡意。
佐伯毫不懷疑,山田龍一深深仇恨着自己。
但是為什麽?
山田龍一勾起嘴角,就像在嘴邊勾着魚鈎,痛到極致後,扭曲殘忍的笑容。他緩緩地說:“像佐伯先生這樣子容貌俊秀的人,拍出來的片子,一定能夠大賣,啊啊,有可能比佐伯先生的本職工作還能賺錢,到時候搞不好會徹底入行哦。”
說着祝福的話,言下的意思卻是讓你在正常的社會混不下去,只能靠拍片度日。
佐伯的臉色頓時慘白,看到他這幅孬種的樣子,山田龍一輕蔑一笑,說:“當然,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只要你把秋紀帶來交給我,我發誓,一切的不愉快都會煙消雲散。你呢,繼續做你職場精英,我呢,呵。。。”
頗有深意的笑容。
佐伯喉頭幹啞,幹巴巴地說:“你會怎麽對秋紀?”
山田不懷好意地說:“如果他乖順的話,大概留在身邊做玩物,否則。。。呵,歌舞伎町也有他一副碗筷。”
佐伯沉默了,黝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住山田,瞳孔內吞吐着某種危險的信號。
佐伯說:“我不會把秋紀交給你作踐。”
山田臉上的表情頓時消失,淡淡道:“哪怕賠上自己的前途?”
佐伯說:“前途也好,工作也好,日常也好,左右不過是一個人活下去所需要的食物,住所,只要還能走路,還有力氣,就能再一次得到。可是如果在這裏讓步的話,我覺得,我別說活着的資格,連做人的資格都會一并失去。”
眼前沒有鏡子,所以佐伯看不到自己的眼神有多堅定。和佐伯克哉銳利的,宛若野狼般冷酷的眼神不同,佐伯的眼神就像即将奔赴戰場武士,刀槍加身卻一片坦然。
佐伯不是一個硬氣的人,就算最近漸漸意識到自己的能力,從生活中汲取了一些勇氣,他依然是一個略顯溫柔和懦弱的人。但是,此刻他一點都不想讓步。假裝硬氣也好,愚蠢也好,在他心裏,秋紀處在一個很奇特的位置。就像是小孩子心中的長滿糖果的夢幻大陸,那是完全脫離現實的浪漫,是心尖最柔軟純潔的一塊。雖然現實生活能迫使一個人改變很多,卻總有人守着最後一塊淨土不退步。
就算不能在一起,秋紀依然是他心裏的一片淨土,他只是恰好不退步而已。
山田木着一張臉,朝背後的小弟吩咐道:“愣着幹什麽?裝器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