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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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漱完畢,佐伯站在鏡子前。
胸前的數字已經洗去,心裏卻沉澱着一種微妙的感覺。就像把一塊冰扔入池水,同一種物質,呈現出兩種完全相反的質地。佐伯摸着自己的胸口,似乎能感覺到那冰冷堅硬的硬塊在心底漂浮,把所有接觸到的東西都凍結。那是他所不熟悉的感覺,屬于佐伯克哉的感覺。
他正視鏡中的自己,想起上一次和佐伯克哉面對面對話,就是依靠鏡子。西洋傳說,鏡子有着神奇的魔力,溝通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日本本地也有不少關于鏡子的怪談,也許。。。着鏡子确實能讓他見到內心深處另一個自己。
佐伯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盯着鏡面,看得眼睛都酸了,也沒等到佐伯克哉出現。他嘆了口氣,正視鏡中的自己,那個臉色猶豫,透着幾分懦弱的男子。
佐伯發現,假設這身體是一臺高達,他和佐伯克哉,就是兩個完全獨立的駕駛員。兩個人以戴上眼鏡為契機,交換身體的控制權,而被換下來的那個人,雖然無權控制身體,卻也能坐在副駕駛座上,用第一視角旁觀發生的一切。所以,現在他面對鏡子,看着鏡子裏的自己,不是自己想看,而是要讓自己身體裏的佐伯克哉看到。
佐伯說:“我不知道你是誰。”
當然沒人回答。
佐伯頓了一秒,又說:“但是,我和你完全不同。”大概是這話太生硬,佐伯連忙補充道,“我的意思是說,你又精明又厲害,而我。。。” 他垂下眼,自賤的話卻是怎麽也說不出口了。
佐伯又道:“今天的事情,我想你已經看到了。禦堂部長把預期的營業額提到了一個絕對不可能完成的數字,雖然本多以此為機遇,提升了整個課室的鬥志,但是。。。那完全不夠。很多事情,并不是憑着一腔熱血就能做到。”說到這裏,佐伯低垂着眼,完全沒發現自己的語氣多麽冰冷。雖然在人前他總是吞吞吐吐,心中縱有萬般想法,也吐不出一個字,但是在這夜深人靜的夜晚,面對一個不會說話,不會質疑的鏡子,他卻發揮了驚人的口才。
佐伯說:“這世界上的事情,絕對不是靠着‘我想做,所以我盡力去做’就一定能做到的。禦堂先生提出的數字,如果沒有特殊的渠道,根本無法完成。不過話又說回來,随着經濟發展,日本大型的超市也委實少了些,聽說最近有幾個財團有意在超市這塊蛋糕上分一塊,不僅如此,到現在為止,所有人的目光只停留在超市零售店等典型銷售點,但是卻忽略了一個事實,消費的場所可不止那麽多,不管是現在流行的K歌房,飯店,酒吧,夜總會,都有着驚人的飲料消費,如果能開辟這一塊市場,必然收獲良多。再加上。。。”
洋洋灑灑地說了七八種方案,粗略計算下來,禦堂提出的目标也并非不能達到。
但是。。。
佐伯擡頭正視鏡子中的自己,說:“我做不到。”
絕對不想承認,但是佐伯卻不得不承認,佐伯說:“我不可能像你一樣,輕而易舉地獲得別人的好感,就連。。。就連。。。”他想起那只金發小貓,苦笑,心想,就連那一心愛慕自己的秋紀,和“佐伯”說話的時候,都看不出多少迷戀,這還算好的
,換做別人,恐怕早就把自己忽略了。
這話佐伯不知道為什麽說不出口,只說:“總之,拜托你了!一開始就是我說服禦堂先生把工作交給我,如果不能完成的話,整個八課都要和我一起倒黴!我自己做錯的事,絕對不可以讓他人承擔後果!求求你!帶上我的那份,努力工作,完成禦堂先生的要求!”
說着,佐伯對着鏡子鞠躬,看起來有幾分滑稽。
鏡子當然不會回答,佐伯卻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大事。松口氣的同時,又想起那每一夜在酒吧苦苦等待佐伯克哉的少年,對着鏡子又說:“還有一件事拜托你,請你有時間的時候,去酒吧看看秋紀。。。他。。。畢竟喜歡你。”語氣說不出的酸澀。
佐伯直視鏡子中的自己,緩緩說:“如果你真的能做到這兩件事,我。。。我不知道等兩個月後,将眼鏡交給MR.R時會發生什麽,想來,我們之間,必定只能留存一個吧。如果你真的能完成我的心願,我便是從此消失,也沒有關系。”
說着,佐伯笑了,那笑容看起來像哭。
佐伯覺得,如果他和佐伯克哉之間只能留下一個,比起給別人添麻煩的自己,佐伯克哉才能給別人帶來幸福。
只要,只要能給大家帶來幸福的話,這樣沒用的自己,消失也沒有關系。
想到這,佐伯心底卻有些氣悶,不知為什麽。
“虛僞。”忽然聽到什麽人說。
佐伯臉色一白,剛想辯解,卻發現那聲音出自自己的嘴巴。
“總是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一副被害者的模樣,與其說是為別人考慮,倒不如說是滿足自己的顏面。比起成功來說,更渴望別人的認同,覺得‘如果能奪得一個好人的名聲,受別人喜愛,便是失敗受傷也沒有關系’,心裏念叨着這樣的想法,強自按捺內心的欲望,像你這樣,連自己內心都不敢正視的人,活着有什麽意義?我和你恰恰相反,佐伯,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強迫我的,只有我內心的欲望。”
佐伯臉色煞白,想辯解,可是不僅嘴巴,連手也漸漸不聽使喚。
他的左手自發揚起,拿起洗漱臺上的眼鏡,準備架上鼻梁。嘴裏又說着冷酷的話,他聽見自己說:“你弄錯了一件事情,你以為戴上眼鏡,我才能掌控身體,呵。。。你的靈魂軟弱無力,你的精神脆弱不堪,你的內心空虛無比,你。。。又怎麽能和我為敵?”
說完,竟然強行剝奪了佐伯的控制權。
眼鏡架上鼻梁,透過薄薄的鏡片,佐伯看見鏡中,自己的表情急速變化,冷峻而嘲諷,那是屬于佐伯克哉的表情。
佐伯覺得佐伯克哉說的不對,自己絕對不是為了別人的贊揚才委曲求全,自己也有欲望。如果自己真的那麽純淨無暇,當初又為什麽會接受眼鏡?為什麽會在發現眼鏡的用處後,一次次地使用。
佐伯藏在內心深處,才注意到,原來不管自己善良與否,內心深處一直是一片漆黑。
佐伯克哉掌握了身體,他瞧着鏡子中的自己,食指撫上胸口。
佐伯克哉忽然想到什麽,冷笑道:“須原秋紀?佐伯你是傻叉嗎?居然為了一個那麽容易搞上床的家夥求我?你以為你是什麽東西?憑什麽命令我?就算是求,也拜托你脫光衣服,像狗一樣舔的我鞋,或許我會看你可憐,賜下恩典。你用現在這種傲慢的口氣,要我去找須原秋紀,我就偏偏不去,我要我珍惜秋紀,我偏要把他當成一個下賤的玩具,玩夠了,玩壞了,毀掉他的一切,再毫不留情地扔掉。你看,佐伯,我現在做的事情,沒有一件順着你,可是你不照樣,沒有絲毫辦法。”
佐伯克哉當然感覺不到內心深處佐伯的想法,也不在意。想來佐伯大概在內心深處哭泣吧,看到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失聲痛哭,會有種倒錯的快感。
“哭吧,哭吧,如果在這就哭幹眼淚,也太沒樂趣了。”
說到樂趣,也許他确實對那只金發小貓有些興趣,但那是在被佐伯拜托前,他絕對不要按照佐伯的意志行事。更何況,比起秋紀,現在他更喜歡另一個人。
驕傲的,從出生開始就注定是強者,立于萬人之上,寶石般華麗而堅硬的男子——禦堂孝典。
佐伯克哉從櫃子底下取出一個錄影機,确定功能運轉正常後,佐伯克哉照出一張32G的內存卡,插進錄影機,自言自語道:“禦堂孝典,這是你自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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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堂孝典的右眼皮跳了整整一天。
他在讀大學的時候,曾經作為交流生,到英國的大學研讀了一年。這一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卻讓他沾染上不少歐洲人的習性。英國號稱大腐國,有些人以為這是戲稱,卻很少有人知道,“在英國,每一個上過大學的男生都上過男生”,這句話絕對不是玩笑。
意圖融入英國社會,擴展人際關系的禦堂孝典,當然不會介意區區皮肉。很快和幾個貴族後裔打好關系,進了他們的俱樂部。英國人的嚴謹僅限于穿着衣服的時候,一個兩百年前就精通SM,幾乎所有貴族都迷戀被鞭打的國家,可以想象他們不穿衣服時候是什麽樣子。
禦堂參加了不少轟趴,裏面大都是英國赫赫有名的人物,正是在這裏,一向嚴謹的禦堂,明白了一個道理,越是成功的人,越會玩。
以那位分界點,禦堂孝典分割成了兩個部分,對外,他是禁欲嚴謹,行事果決的禦堂部長,對內,他卻是各種高檔俱樂部的常客。和上一個男朋友分手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他還記得那孩子是怎麽哭着離開自己的。心裏浮現的第一個念頭絕對不是後悔,也不是挽留,而是如果能抓到一個怎麽虐待都無法離開的對象就好了。介于日本算是法治社會,他想,在不違反法律的前提下,這個願望恐怕難以實現。
前幾天也許是佐伯的表情太過可憐,勾起他內心深處的虐待欲,對佐伯提出那樣的要求,不過仔細想想,只要那男人有些微自尊心,就絕對不會答應。而只要那男人答應,像這樣低劣的人品,不管被怎麽樣對待,也都只能算是咎由自取。
這麽一想,也就坦然了。
辦公桌上的座機忽然響了,他接起電話,語氣公式化地說:“我是禦堂孝典。”
對面那人說:“禦堂部長好,我是佐伯克哉。”
禦堂挑起眉毛,哦了一聲,示意佐伯接着說。
佐伯克哉語氣谄媚地說:“關于禦堂先生提出的要求,我回去想了很久,覺得還是答應來得好,恰好今天是周五,不知禦堂部長周末有沒有空?”
居然毫無廉恥地想爬上自己的床,禦堂內心鄙夷,說:“有時間自然會聯系你。”
佐伯克哉也不再糾纏,扯了幾句不相幹的話,随口提到:“禦堂先生哭過嗎?”
禦堂冷哼一聲,說:“我不會哭。”
佐伯克哉說:“真的是禦堂先生會說的話,期待那一天。”
說着,卻在禦堂允許前,擅自挂斷電話,那無言的傲慢讓禦堂心頭火起,心想,果然是人品低下,不懂尊重的混蛋,自己一定讓他吃到苦頭。卻不知為什麽,右眼皮跳得更厲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