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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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伯不記得自己怎麽逃出MGN大廈,也不記得自己到底有沒有哭泣。他頭腦一片空白,身體憑着本能動作,走在路上,僵硬的身體宛若行屍走肉。
他心中悲憤欲死,只差一把刀,一根繩子,就能立刻撞上去解脫。
可是他終究沒有那麽軟弱,他在馬路上徘徊了半天,強壓中心底的憤怒,臉色僵硬地回到公司。他走進辦公室的時候,課長正聚集了整個課室的人開會,他簡單地說明了今天的情況,講了MGN公司新的預期營業額,果然,話音剛落,整個辦公室一片嘩然。
所有人的态度第一次這麽團結,這件事絕對不可能!性情軟弱點的,甚至露出了絕望的神情。
“現在辭職吧!反正那樣的事情絕對不可能做到!”不知道誰說了一句,很快,所有人都贊同道,放棄的聲音彙聚成海洋,淹沒理性後,埋怨冒頭。
性格尖銳的,直接将矛頭指向本多、禦堂二人。
“你們當初為什麽要跑到MGN公司搶工作?現在好了,不僅菊池公司的人看不慣我們,覺得我們強出頭,連MGN公司也對我們有意見。你們一手把八課推到風口浪尖的位置,接下這燙手山芋,現在你們說,該怎麽辦?本來我們努力一些,也不一定被裁員,鬧到現在這種地步,不管我們怎麽做,都一定會丢飯碗!都怪你,本多憲二,你自己想出頭,何苦拉上大家?還有你佐伯克哉,你。。。”
本多一步上前,把佐伯擋在身後,正對那人,說:“有什麽沖着我來,關佐伯什麽事?提議是我提的,MGN公司是我去的,佐伯只不過是被我強行拉去的。再說了,這些天佐伯的表現你們都看到了,他比所有人都努力,業績甩你幾條街,你憑什麽指責他!”
那人臉色一紅,說:“那麽你呢,本多憲二,想升職想瘋了吧?現在好了,這種營業額,放眼日本,根本就沒有一家公司可以做到,只剩兩個多月了,我們根本不可能完成任務。我可是聽說了,你們在MGN公司立下了軍令狀,如果無法完成任務,整個八課全體裁員!誰給你的權利?你憑什麽代替我們決定去留?”
話音一落,辦公室炸了,各種聲音交雜。
“那個傳聞是真的?做不到的話,我們真的要被裁員?”
“課長!你怎麽能放任本多!”
“現在去MGN公司道歉還來得及嗎?本多,你快去MGN公司,雙膝跪地道歉!”
“我才剛剛結婚,房貸還沒還,怎麽和家裏交代。。。”
本多冷冷看着這一室慌亂的人,眼神受傷。和MGN公司交涉成功的那天,每個人都那麽興奮,把自己當成救世主,只要事情有些微變動,立刻翻臉不認人,把所有過錯推卸給他。
人啊。。。
本多疲憊地閉上眼。
佐伯看着擋在自己面前的本多,直到現在,本多還在維護自己,自己。。。算了。。。禦堂那麽針對八課,本來就是因為自己,現在又害得本多被責備,自己真是該死!算了。。。不過是做禦堂的情人,自己一個大男人,別扭什麽?
想到這,佐伯覺得胸前的數字又開始作痛,宛若灼傷,每一步退讓,都在自己的自尊心上,用燒紅的烙鐵,落下刻印。
但是。。。
但是。。。
不想讓別人為自己的過錯買單啊!說是僞善也好,說是假惺惺也罷,如果就這樣坐視不理,連承擔自己過錯的覺悟都沒有,自己還算什麽男人!
佐伯垂下眼,說:“沒關系的,我會。。。再去找禦堂,雙膝跪地也好,抛棄所有的尊嚴也好,我一定會讓禦堂先生撤銷這不合理的要求。我。。。”他說不下去了,眼眶發熱,怕再說,就會不争氣地哭出來。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
本多攬着他,微笑道:“別用那種語氣說話。記得我在大學聯賽前說過的話嗎?”
本多和佐伯大學時效忠于同一支排球隊,不過本多是正選,佐伯是替補。佐伯偶爾上場的時候,本多就是這樣攬着佐伯的肩膀,說:“你只要上就好了,剩下的,交給我!”
想到那熱血飛揚的過去,佐伯心頭一熱,點頭道:“我記得。”
本多說:“現在也是一樣,你啊,像以前那樣努力就行了,剩下的,交給我。”
說完,本多笑了,那沒有絲毫畏懼,宛若盛夏陽光的笑容,消融佐伯心中所有陰霾。
本多手插在口袋裏,還是那副什麽都不在意的模樣,對着辦公室的人說:“事已至此,抱怨有什麽用?與其在那裏怨天尤人,還不如放手一搏,也許還有一線生機。”
有人反駁道:“那麽離譜的數字根本不可能達到,還不如現在去MGN公司,請求他們。”
本多嘲諷道:“好啊,那誰去呢?不如就你吧。看你說得這麽信誓旦旦,你去。”
那人慌了,後退一步,縮在人群裏,再也不敢搭話了。
另一人說:“我們可以去找菊池公司的上層,讓公司為我們出面,和MGN公司交涉。。。”
本多點點頭,說:“有道理,那就你去吧,找總經理,告訴他我們的困境,拜托他出面,為我們出頭。”
這人結巴道:“那種事情。。。”
對啊,八課本就在菊池公司裏不受待見,公司高層又怎麽可能為了他們出頭?人人心裏都知道,只是懷揣着那麽一絲希望,也許別人會。。。
對他人抱有不切實際的期待,沒有改變人生的勇氣,只能龜縮在逆境中,一邊抱怨,一邊死去,這就是弱者。
本多正是要逼他們認清一個現實,已經沒有人可以救他們了,除了他們自己。
辦公室安靜了下來,本多環視辦公室一周,冷冷地說:“現在,擺在我們面前的路只有一條,要麽拼命,要麽死。打個比方的話,我們就像是古代中國的項羽,切斷退路,背水一戰。”
辦公室的人帶着悲戚的表情,靜靜聽。
本多說:“我們別忘了一件事,項羽就是因為戰勝絕境,贏了那一仗,才天下聞名,取得了逐鹿中原的資格!是的,我們面前的,是危險,但也是機遇!如果我們能完成這奇跡一般的業績,我們會震動整個業界!我問你們,你們還記得當初的夢想嗎?誰不想指點天下,名動四方!可是現在呢?就這樣窩藏在一個小小的菊池公司裏,過着朝九晚五,平庸至極的生活,娶一個既不漂亮也不難看的女人。。。”
一個職員喊道:“我女朋友可是很漂亮!”
所有人都笑了,本多也笑了,氣氛向着另一個極端轉化。
本多說:“不管你的妻子漂亮與否,你們領着不至于餓死的工資,過着豬狗不如,沒有尊嚴的生活,你們甘心嗎?你們還沒死,熱血怎麽就冷了?夢想怎麽就死了?确實,現在的目标太過艱難,幾乎不可能做到,但是,之前幾周的業績大家都看到了,我們用兩周時間,幾乎完成了MGN公司三個月的預定值,MGN公司震驚了,吓到了!正是因為如此,才會提高最後的營業額,這不正是對我們的期待嗎?MGN公司不會下達無法完成的任務,它之所以這麽做,就是因為MGN的高層相信我們能做到!想想吧,被如此期待着的諸位,如果我們真的完成了任務,少則加薪升職,多則被MGN公司挖牆腳,進入世界一流的企業任職!”
辦公室徹底安靜了,只能聽見人粗重的呼吸聲。
本多笑着說:“那麽,幹活吧諸位。奇跡在我們手裏!”
只是幾句話,本多就用他出色的口才,天生的熱情,硬生生點燃了所有人心中,幾乎被澆滅的火焰。
佐伯張了張口,不知道要說什麽。
本多轉身,單身按在佐伯肩頭,說:“尤其是你,佐伯,前兩周你出色的表現我們都看到了,之後的兩個多月,拜托你了。”說完,本多深鞠一躬。
被感染似的,辦公室的職員面對佐伯,同時鞠躬道:“拜托你了,佐伯先生。”
站在人群中央,佐伯按壓着胸口,是啊,如果戴上眼鏡的話,他或許可以做到,可是。。。當兩個半月後,站在所有人面前的,也許就不是佐伯,而是佐伯克哉了。
自己可能。。。永遠消失。
佐伯捏着胸口,按捺胸腔裏的苦悶,微笑着說:“我會盡力的。”
忽然口袋一重,佐伯摸摸口袋,居然是眼鏡的輪廓。他記得很清楚,走的時候,他把眼鏡放在了床頭櫃上。。。他垂下眼,心想,這眼鏡果然像鬼怪。
他苦笑着取出眼鏡,正準備戴上,本多一把抓住他的手,說:“你的臉色怎麽這麽難看?怎麽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禦堂難為你了嗎?”
佐伯虛弱地搖搖頭,雖然本多是他的好朋友,但是被男人調戲欺辱的事,他怎麽也說不出口。
本多眉毛擰在一起,想了半天也沒有頭緒,只好說:“我不擅長動腦筋,考慮不了太複雜的事情,所以,佐伯你有事一定要告訴我。不管什麽時間,什麽地點,只要你說,我一定第一時間站在你身旁!”
佐伯點點頭,微笑着,什麽都沒有說,但也沒有戴上眼鏡。
或許是他的臉色太過難看,到了四點,課長就催他趕快回家。他走的時候,聽見課室裏一個同事正在打電話,通知家裏,最近這兩個月都不回家,他要住在公司。
大家都在拼命。
佐伯摸摸口袋裏的眼鏡,問自己,你又能拼到什麽程度?
不,換句話說,你到底能付出多少?
尊嚴?身體?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