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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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伯是被一陣墜落感驚醒的。
就好像身體被挂在空中,忽然下落,他在床上猛地一抽搐,原本挂在臉上的眼鏡摔落在地,他醒了過來。
佐伯看着地上的眼鏡,下意識伸手撿起來,想戴上。他的手停在鼻梁處,心中忽然想起一件事,從什麽時候起,自己開始如此依賴眼鏡?
雖然戴上眼鏡後,他冷靜又精明,無論什麽樣的難題都難不倒他,但是與此同時,他身為人的人性卻幾乎喪失殆盡。戴着眼鏡的自己,與其說是人,倒不如說是精妙計算得失的機器。
而且。。。他看着手裏的眼鏡,心裏念着一個名字,秋紀。
昨晚吻了秋紀呢。這樣想着,他的食指忍不住撫上嘴唇,按壓,研磨,似乎在回味昨天晚上的感覺。他閉上眼睛,想着秋紀陶醉的臉,然後一拳打在自己臉上。
“不行!不行!不行!他還只是個孩子!對那麽小孩子出手的你,實在是太差勁了!連做人的資格都沒有!”他打了自己好幾下,直到臉部通紅才停止。
床正對的牆上挂着一面鏡子,鏡子裏照出他糾結痛苦的臉,他下意識地想到,只要戴上眼鏡,一切情緒抽離,也許他就不會如此難過了。。。
當他反應過來的時候,眼鏡幾乎架在他的鼻梁上,他像抓着一塊烙鐵,手心一陣灼痛,猛地把眼鏡甩了出去。
這東西。。。這東西不正常!
他想起MR.R——把眼鏡交給他的神秘男子——說過的話:“最後奉送您一句話,使用惡魔力量的同時,你可不要被惡魔吞噬了靈魂。”
他仔細想想自己這些日子的作為,戴上眼鏡的佐伯克哉和自己完全是兩個人,他們就像是擠在一個身體裏的兩個靈魂,以戴上眼鏡為契機,交換身體的控制權。雖然可以把這一切全部歸功于眼鏡的功勞,但是MR.R的話,卻讓他有了其他的想法。
也許。。。事情沒有那麽簡單。
他打開電腦,輸入自己的症狀,點下确定,立刻,一個名詞映入眼簾——多重人格障礙。
一般來說,人只能擁有一重人格,但是在幾種特別的情況下,有可能出現多重人格。當人遭遇無法承受的痛苦事件,接近崩潰和自殺時,身體為了保護主人,會從腦海裏單獨開辟出一個空間,用來承擔這一份痛苦的記憶。可是只有記憶的空間是不穩定,不合邏輯的,所以人會虛拟出一個人格,把自己的痛苦轉嫁到那個人身上,從此就可以用“那都是別人身上的事情,和我沒有關系”類似這樣的借口,繼續活下去。但是新創立的人格,在足夠強大後,會和原來的人格搶奪身體的控制權。
而多重人格的治療結果,大部分是人格的統一。
一個人的身體裏,只能裝載一個靈魂。也就是說,多重人格中,只能留存一個。
佐伯明白了MR.R的話,或者說他自以為明白了。在他使用眼鏡的時候,自己的身體裏多出了一個叫做“佐伯克哉”的人格,在眼鏡的魔力下,他開始一天到晚戴着眼鏡,自己活動的時間越來越少,佐伯克哉活動的時間越來越多,此消彼長下,也許三個月後,自己就會完全消失。
這理論不科學,但。。。
就這一會的功夫,被扔出去的眼鏡居然自發回到了桌面上,銀色的邊框泛着冷冷的光,似乎在嘲笑佐伯的遲鈍。
佐伯看着眼鏡,哆嗦了一下,說:“我絕對不會把身體讓給你!”
眼鏡一言不發。
佐伯細細地想了想,這兩周下來,佐伯克哉已經擴展了不少長期業務,按照以往的經驗來看,只要自己不搞砸,三個月後達到MGN的要求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所以。。。自己再也不需要眼鏡了。
對,再也不需要。
他把眼鏡放在衣櫃上,眼不見為淨。放完眼鏡,他空着手在房間裏轉了幾圈,明明是夏天,卻感覺到刺骨的嚴寒,他咬咬牙,沖了出去。
不想再和那眼鏡呆在同一片空間,他甚至很認真地考慮,接下來的時間自己要不要在外租房子。
他就這樣想着,一路走到了MGN樓下。
站在七十多層的鋼鐵建築下,他想起來那個宛若銀色蘭博基尼的男人——禦堂孝典。年紀輕輕就位居MGN高層,身居高位,卻一反普通日本高層發福油膩的模樣,健美先生似的倒三角身材,整個人,整個身體,一絲多餘的線條都沒有。永遠是一身定制西裝,宛若大理石雕刻的臉,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傲慢表情,卻也會在利益所求的時候,露出陽光的微笑。
佐伯記憶最深刻的就是禦堂的眼睛,亞裔獨有的丹鳳眼,眼尾挑起,挑出三分妩媚七分霸氣。
說實話,佐伯是有點害怕禦堂的。禦堂孝典絕對是精英人士,霸道總裁的人間化身,最看不得別人忤逆他,可是自己呢,第一次見面利用戴眼鏡後的口才,強逼他把工作交給自己。第二次又巧妙地批評他的工作,還讓他抓不到錯處,甚至還讓他為自己的言行道歉。
結論是,禦堂孝典一定恨死自己了。
不過,話說回來,今天是星期天,就算是禦堂孝典那樣精英的男人,也不可能在公司逗留啦!所以今天看到禦堂孝典的可能性就和白日見鬼的幾率一樣。
“佐伯克哉?”背後有人叫他的名字。
鬼,你好。
佐伯忍住心裏想痛哭的欲望,換上虛弱的微笑,轉身道:“禦堂先生。”
他眼前的禦堂倒沒穿着西服,而是換上了一套西服似的休閑裝,內配黑色襯衣,灰色薄衫,看起來優雅又高貴。丹鳳眼挑起,斜斜打量他。
禦堂孝典說:“你來這裏幹什麽?”
佐伯腦子一片空白,總不能說自己是瞎逛逛到這的吧?雖然自己不是他的直屬手下,但是也不想留下太過閑散的印象,于是他說:“有些工作上的事情,想來咨詢一下。”
禦堂哦了一聲,說:“你确實很努力。”
佐伯心想,你可千萬別問我是什麽事,我快編不出來了。
禦堂說:“雖然今天是周日,但是我做人的準則是,絕對不會把工作拖到第二天,所以,告訴我,是什麽問題。”
佐伯什麽都不想說了,但求速死。
禦堂看他不說話,冷嘲道:“也是,想來我的級別不夠,沒資格和佐伯先生商量工作。”
佐伯再傻,也能聽出來這語氣不對,他趕忙說:“其實也沒有什麽事。。。”對上禦堂越來越冰冷的眼神,佐伯腦子一僵,脫口而出,“其實我是來找禦堂先生賠罪的!之前因為我的傲慢,對禦堂先生多有冒犯!實在是非常對不起!”
佐伯對着禦堂深鞠一躬,繼續道:“因為以後還要和禦堂先生一起工作,所以我希望能改善和禦堂先生的關系!”
禦堂淡淡地哦了一聲,說:“想和我改善關系?有這樣的功夫不如。。。不,”好像忽然想到什麽好玩的事,禦堂的笑容帶上幾分真心,“剛好,我要和大學的同學一起喝酒。難得有這樣的好機會,你也一起來吧。”
佐伯呆呆地望着禦堂,禦堂笑得燦爛,就像高中生那樣毫無心機的笑容。
禦堂熱絡地說:“他們可都是各個行業的精英,認識之後,也對你以後的工作有好處。”
佐伯點點頭,不知道禦堂為什麽這麽好說話。
禦堂沒管佐伯的反應,擡步就走,邊走邊說:“總之,今天一定能很享受了。”說這話的時候,,禦堂連頭都沒回,根本不看追在他身後的佐伯。和熱情的語氣不同,行為冰冷無禮到極點。
佐伯感到一陣不安,很快責怪自己眼鏡帶多了,對誰都充滿戒心,于是趕忙追着禦堂走。
從始至終,禦堂沒有回頭看一眼。
兩人一直走到一家酒吧,這家酒吧坐落在車站旁。走進店面,高頂的設計,歐式複古沙發,打着領結,穿着燕尾服的執事穿梭其間,店中央的水晶吊燈幽幽地灑下柔和的光暈。
這店是佐伯做夢都不敢想的高級去處。
雖然佐伯已經工作三年了,但他平日喝酒都是去街邊的居酒屋,學生時代就更不用提了,幾乎是買瓶酒蹲在馬路邊喝。
佐伯看看店裏的客人,大都穿着休閑式的禮服,合體的裁剪,精致的設計,和自己穿的休閑外套産生了鮮明的對比。他就像是誤入王子舞會的灰姑娘,而領他進入宮殿的,可絕對不是王子。
禦堂徑直走到了店面最深處的包間,裏面已經坐着三個男子。佐伯追上禦堂的腳步,剛在禦堂身邊站定,一個男子就說:“禦堂你終于來了!咦?你身邊這位是。。。”
禦堂不冷不熱地說:“是我現在開發産品的合作夥伴。”
男人們細細打量了佐伯寒酸的打扮,彼此交換一個眼神,呵呵道:“合作夥伴啊?”
一個看起來就比較直率的男子直接開口道:“禦堂你難道換口味了?”
禦堂笑道:“開什麽玩笑?我對他沒有興趣,真的不是那方面的夥伴,是‘真正’的生意夥伴。”
男子們哄笑道:“也是,禦堂你啊,從以前開始就喜歡華麗的種類,就算變換口味也不會。。。咳。。。請坐請坐。”
等到這個時候,才有人想起讓佐伯入座。
佐伯坐下後,禦堂和男子們交談起來,談論的都是些世界上的經濟走向,也是,能和禦堂做朋友的人,非富即貴,談論天下也沒什麽不妥。可是佐伯就是一個普通人,他聽不懂他們言語間夾雜的法文德文,也不明白他們所說的那些專有名詞,所以完全插不上話。
感覺。。。自己的存在,有點尴尬。
禦堂就像沒有注意到佐伯的窘境,開心地和同學交談。佐伯窘迫地動了動身體,心裏默默祈禱,如果這是新的刑法的話,拜托時間過得快一點,他有些懷念土氣的居酒屋,嘈雜的酒吧。
想到酒吧,他又想起那只金發小貓。
自己。。。
“就讓他來吧。”
禦堂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現在說到了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