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血香墨香
蘇永思那娃娃跟他那悶悶的父親一樣,雖然已經會說不少話了,卻極少言語,偶爾沖着蘇蕭離哼唧兩聲,不是渴了就是餓了。
這一寡言少語的主,倒是淘氣得很,自打會走會跑就這裏拍一下,那裏掏一下,除了吃飯睡覺一刻也不曾閑着。
這天鬧得蘇蕭離煩了,便提了他的領子,把他放到了高高的桌案上,自己則起身對着窗子抻了抻久坐的腰。
小娃娃猛地被抓到了這麽高的地方,四顧回還,适應了片刻,蹬着兩腿兒就站了起來,好奇地拿了這桌上懸着的毛筆,撫摸着華潤的玉玺,目光在游轉,停留在那方烏黑的硯臺上了。
墨汁的味道說香不香,說臭也不臭,算是天下別無二致的。小娃娃好奇,扔下了手中的毛筆,使着吃奶的力氣端起桌上的硯臺,就着其中未幹的淺淺一窪墨汁,喝了一口。
蘇蕭離聽見了細小的“噗”的一聲,轉過身便見蘇永思抱着一方硯臺,滿嘴墨汁,皺着眉吧嗒着嘴。
“苦。”蘇永思的眉毛快擰成麻花了。
蘇蕭離看着他這副傻樣笑得直彎腰,罵道:“活該。”
也是怕着這孩子吞墨汁吞壞了肚子,笑得夠了便連忙倒了碗茶給他漱嘴。
上品的提神紅茶,配着蘇永思嘴裏黑色的墨汁,吐出來液體的顏色就像是中了毒一樣。
所以阮容起走進來看見這一幕時,心中頓時驚了一下。
“怎麽回事?寧王?你中毒了沒有?”阮容起一步跨上,連着問了好幾個問題把蘇蕭離問得有些蒙。
“毒?什麽毒?”蘇蕭離反問。
“裝什麽糊塗,這孩子怎麽在吐黑血?”阮容起責道。
嗯,很好很好。
蘇蕭離剛剛好不容易憋住的笑又一次爆發了出來。
硯臺對于蘇永思來講還是沉了一點兒,此刻是終于抱不住了,“咣當”一聲掉落在了地上,這小煩人精的衣服被染得烏黑,怕是要重新洗了。
“紀公公,你把這小孽障給我扔出去,越遠越好。”阮容起反應了過來,吼道。
蘇永思這小家夥消失了有一會兒了,蘇蕭離還是坐在椅上,淡淡看着阮容起,用扇子擋住臉輕輕偷笑。
“你再笑,我立刻就走。”阮容起威脅道。
“別這麽小心眼啊,我這不是看你來了高興麽。”蘇蕭離合了扇子道。
阮容起沖他翻眼睛。
“說實話吧,你是不是特別怕我死?”蘇蕭離臉上的笑意還是掩不下去。
“皇恩浩蕩,小的還得指着您飛黃騰達呢。”阮容起夾着聲音說道。
“老不正經。”蘇蕭離輕叱。
愛意太濃,有的時候會讓人變成睜眼瞎,就像蘇蕭離此刻沒有留意到阮容起的眉毛微微皺了一下。
血氣腥甜,一股一股地往阮容起的喉頭上湧,只是此刻他還強忍着讓面色平靜。
硯臺裏的墨汁還沒有幹透,阮容起伸出食指在在其中蘸了兩下,塗到了蘇蕭離的鼻子下面,變成了兩撇黑黝黝的胡子。
“待你老了,大概就是這個樣子。”阮容起捧着蘇蕭離的臉笑道。
“我才不要留胡子,這樣一喝粥,上面肯定挂滿了米湯。”蘇蕭離一邊拿扇子輕輕敲着阮容起的胸脯一邊說道。
被這扇子一敲,阮容起更難受了,但還是面不改色,緩緩地繞到了蘇蕭離的身後,伸出手,蒙住了蘇蕭離的雙眼。
“做什麽?”蘇蕭離不解。
“你先別動,等一下。”阮容起說道,聲音平靜,似千尺深潭,無波無紋。
蘇蕭離就乖乖聽了話,任雙眼被阮容起捂着,一動不動地坐着。
阮容起見他坐定不動,也就終于忍不住了,一手撩起衣服的下擺覆在臉上,悄無聲息地将口中腥甜盡數傾瀉出來。
那殷紅的血珠緩緩地滲入到阮容起的衣服中,又緩緩地擴散開來,像一朵盛開了的火紅牡丹,豔麗得讓人膽寒。
自始至終,阮容起捂着蘇蕭離雙眼的那只手一動都沒有動,血液散發出來的腥氣也被蘇蕭離鼻子下的那兩道墨跡散發出來的墨香掩蓋過去了。
蘇蕭離平靜地坐着面露微笑,全然不知背後那人的苦楚。
待到覆着眼睛的那只手移開,蘇蕭離緩緩睜眼适應光線,本該在自己身後的那人的聲音卻在門外響起,而且越來越遠。
“今日我先回去了,明日再來看你。”
蘇蕭離搖着扇欣賞着他這沉穩英朗的聲音,眼睛還是沒太适應,又轉了轉眼珠。
桌角一點紅色,小小的一點,像似女子用的朱砂,鮮豔而熱烈地跳進了蘇蕭離的視線。
阮容起現在這模樣着實是吓人的,雖說他長得好看,但也不能這樣糟踐形象不是麽,穿着一件血跡斑斑的衣服招搖過市算是怎麽回事。
旁邊的路人指指點點他阮容起倒是真不在乎,依舊我行我素,大搖大擺,走得那叫一個潇灑自在。
他倒不是為了出來吓人,叫小姑娘晚上做噩夢的,而是向全城各路眼線傳遞一個信息,變數發生,好自為之。
這信息量太大,吓得江茴半天沒說出來話,好不容易氣順了才蹦出一句:“阮将軍,你殺人了嗎?”
阮容起歪嘴笑笑,道:“去叫你們家那口子過來找我一趟。”
“哦。”
江茴應下,轉過身去找還在屋子裏因為中午沒吃到糖醋肋排而耍賴的阮容且。
“大将軍找你。”江茴推開門說道。
“幹嘛?給我做肋排吃啊。”阮容且懶懶地問道。
“別在這兒貧了,你快去看看吧,大将軍衣服上好多血跡。”江茴有些焦急地說道。
“血?他的?”阮容且收起了臉上的慵懶,瞪着眼睛聲音嚴肅地問道。
“我也不知道是誰的,大将軍沒說,你就快些去看看吧。”
“喲,這是今年官場上新開的花樣啊,真是獨特得很。”阮容且看着自己大哥身上的血跡擠兌道。
那血跡已經幹透,原本殷虹的血跡也已經變成了鏽紅色。
阮容起苦笑了下,道:“這花樣怕是只有我能穿得起。”
阮容且現在才皺了眉,狠狠拍了一下桌子問道:“我問你,你是不是把我給蘇蕭離開的那副湯藥給停了?”
阮容起點頭,道:“你既然已經對他無恨,他也就不用喝那藥了。”
阮容且攥了拳頭,又狠狠地敲了一下桌子叱道:“胡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