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破夜的光被黑色的黎明找到了
醫生說張蔚岚的情況基本穩定,暫時不需要考慮手術,鐘甯總算是松了口氣。
但張蔚岚要禁食禁水,總得遭幾天的罪。
人一病起來就要憔悴,張蔚岚天生就白,挨這一下生折騰更加紮眼,那張好看的臉皮徹底看不得,瞅上一眼,鐵石心腸都要裂個口子。更甭提鐘甯,那是怎麽看都眼疼,不如瞎了。
這就要過年了,街上呼呼地蒸騰起年味兒來,就連寒風裏都能炒進幾分熱鬧。
大好日子,鐘甯的腳丫卻成雙長癔症,怎麽也站不利索。
鐘甯今天起了個大早,太陽還沒大亮就拿着張蔚岚的酒店房卡去取換洗衣服。等都拾掇好,提着包到醫院,他問完張蔚岚的病情,卻非得擱外頭杵一陣兒......臨中午才走進張蔚岚病房裏。
張蔚岚在床上躺着,鐘甯才剛一推門,張蔚岚就睜開眼,扯着嘴角朝鐘甯笑了一下。
鐘甯默了默,關上門,把一包換洗衣服放進櫃裏,再走到張蔚岚床邊坐下。
“怎麽這個表情?”張蔚岚仔細看着鐘甯的臉,問。
“......”鐘甯心說,“我還想問你,怎麽還是這副樣子?”
——醫生說情況有好轉,好轉在哪了?這人上下左右,明明看不出丁點兒好轉。
怪不得林黛玉能惹那麽多人心碎憐惜,不心碎行嗎?不憐惜行嗎?這降頭太邪,單憑生而為人的血肉之軀,根本抵抗不住。
“你感覺怎麽樣?胃疼嗎?頭還暈嗎?哪裏不舒服?”鐘甯擰着眉心問。
張蔚岚輕聲說:“沒有,我很好。”
鐘甯立時就想罵——“好個屁。”
鐘甯嘆了口氣。
空氣安靜了片刻,張蔚岚突然明知故問:“看我這樣,你是不是很難受?”
鐘甯的眼皮狠勁兒蹦了蹦,他瞪着張蔚岚,半晌才吐出一句:“你到底是從哪學來的這一套?”
張蔚岚眨了下眼睛,錯開目光,睫毛喪氣又痛苦地耷拉下去,他低壓壓地說:“我沒別的辦法。”
鐘甯:“......”
剛坐下沒兩分鐘,鐘甯就想走了。可恨屁股偏偏擡不動。
“你......”鐘甯閉了閉眼,腦瓜一短路,嘴皮子開始烏七八糟地胡亂岔話,“你過年不用回南方嗎?”
他這是自掘墳墓,問了句倒黴話,因為接下來,張蔚岚一陣沉默,然後失落地問鐘甯:“你是不是心煩了,想趕我走?”
鐘甯感覺自己被扔進了一個滋滋冒氣兒的大油鍋裏,正被大火反正面兒地煎。他用掌心搓了把臉,捂着嘴說:“你長點兒良心行麽。”
鐘甯黔驢技窮,只能恨道:“我沒有,沒有。”
“對不起。”張蔚岚小聲念道一句。
張蔚岚說:“我不用回南方,回去也是一個人,難道要去小歡家,和小歡的舅舅舅媽一起過麽。”
鐘甯忍不住用舌尖抵了抵牙根,還是耐不動,問了:“那你過年都......”
你過年都怎麽過?自己一個人怎麽過?
“前幾年比較忙,好幾次都是在公司過。”張蔚岚抿了下唇,又淡又虛地說,“去年倒是在這邊過的,在老城區附近找了家酒店,呆了四天,沒找到你。”
張蔚岚說着咽了口唾沫,剌疼了那幹裂脆弱的嗓子。
“行了。你別總說話。”鐘甯終于站起來了,他頓了頓,微微彎下腰,指尖無意識地動了動,“你最好再睡一會兒。醫生說你昨晚發低燒,現在......”
鐘甯閉嘴了。張蔚岚從被子裏伸出手,輕輕抓了下鐘甯的手。只抓了一下就放開了,很快。
張蔚岚說:“沒事了,你別擔心。”
鐘甯從肺的最底下摳出一口氣,慢慢呼了出去:“那你睡會兒吧。”
他腦子裏好一陣天人交戰,最後把自個兒打冒了煙,那手再不歸敗廢的神經管,到底是欠,給張蔚岚拉了下被角。
鐘甯話剛說完,張蔚岚就一聲不吭地閉上了眼睛。鐘甯的手去按住桌邊,慢慢将身子也靠在桌邊上。——張蔚岚太會逼他,他撐得不是一般的難。
張蔚岚就那麽安安靜靜地,不鬧騰,也不喊難受。鐘甯來醫院的時候見過很多病人,經過了不少病房,聽到過痛苦的呻吟......若是張蔚岚現在擱床上翻騰幾下,或偶爾叫喚兩聲,鐘甯也許還不會這麽難受。
正因為張蔚岚不會那樣,正因為張蔚岚把難過都憋着......張蔚岚分明和以前一模一樣,除了會對鐘甯說那些低微求和的話。
鐘甯看着那張平靜病弱的臉,心想:“你真是老天爺專門派下來治我的。”
鐘甯在張蔚岚床邊站了大概十幾分鐘,他覺得張蔚岚已經睡熟了,這才離開病房,準備給自己随便塞口飯吃。不過要先用涼水撲撸把臉,清醒清醒。
鐘甯前腳剛走,門才關實,張蔚岚就睜眼了。——他是裝的,根本沒睡着。
張蔚岚料定鐘甯不忍心,現在舍不得他,但張蔚岚也捏不準該把人逼到什麽地步才合适。是不是逼緊了?但他病好了以後可能就沒這麽容易了。
“不如一直病着。”張蔚岚危險地想,想完又覺得該抽自己一巴掌。
他這是在想什麽?他怎麽就不能耐下性子,好好地等鐘甯回頭?他怎麽就......怎麽就這麽龌龊。
當年張蔚岚配不上鐘甯,現在依舊配不上。他心知肚明,自己配不上一星半點兒。鐘甯是那麽溫暖,那麽美好。怨只怨張蔚岚那一腔肮髒的非分之想,經年累月早已泛濫成災,覆水難收了。
孤獨是最殘忍的慢性絕症,它在分秒間,一點兒一點兒地啃蝕人的骨骼,将身體和靈魂逐漸傷害成病态。張蔚岚病已沉疴——要是再一次沒有鐘甯......
就讓他耽誤鐘甯一輩子,就讓他禍害鐘甯一輩子吧。他有罪,罪無可恕。
張蔚岚轉頭看向窗外,陽光正放肆地傾灑,不懼天寒地凍。
小歡的電話打過來了。
張蔚岚摸出枕頭底下的手機,有點無奈。
他這兩天已經挂過小歡三個電話,可這丫頭一點兒也不在意用熱乎乎的小臉兒去貼大哥的冷屁股,沒心沒肺地繼續打電話,發短信,掏心掏肺地啰嗦絮叨。
張蔚岚沒辦法,只能接通,今早打來的就沒接,要是再不接......
“哥。”小歡喊人,吃撐了閉門羹也沒脾氣,“哥?”
“嗯。”張蔚岚低低應了聲,他說話挺難受的,也不想多說話,不然小歡聽多了,指不定得出什麽亂子。
“哥你都在忙什麽啊?我這兩天打電話你一直挂斷,發信息也不好好回我。”小歡有點兒委屈地輕怨了兩句,“你再這麽敷衍我......”
再這麽敷衍,小歡也不能怎麽樣。張蔚岚一向軟硬不吃,她光是能确定她哥還好好活着就足夠費勁了。
“遲大哥跟我說,他給你放年假了,最近沒給你安排工作,你在那邊忙什麽呢?”小歡心思清透,又總是對張蔚岚不放心,便旁敲側擊地問,“上次病就沒好利索,現在怎麽樣?”
張蔚岚:“......”
好好的小閨女,非要當鬼精靈。想瞞小歡是肯定瞞不住了,張蔚岚嘆了口氣,無計可施,微微皺眉說:“你這麽大個姑娘,成天粘着你哥做什麽?”
一句話就得露餡兒。從聲音到語氣,小歡那鬼耳朵絕對能聽出來。
果然小歡頓了頓,頗有些強硬地說:“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又這樣。你總這樣!”
“這樣”算“哪樣”她也沒講清楚,反正張蔚岚知道小歡又要瞎扯淡,多管閑事:“你在哪?酒店?醫院?”
“......”張蔚岚實在心累,半個字也不想多交代,“別鬧,我想休息了。”
“我這就和媽說,定機票去找你。”在張蔚岚挂電話之前,小歡飛快蹦出一句。
朱穎這些年算求仁得仁,她全心全意将小歡視如己出,小歡也沒辜負她。小歡從小就極會看臉兒,心思尚且幼稚便能見細膩柔軟,早些年已經縮減了對朱穎的稱呼,從“舅媽”減成了“媽”。
大過年的,張蔚岚定不會由她鬧,低低喝了聲:“張言歡。”橫完被氣得咳了兩下。
小歡禁聲了。
兄妹倆僵持了一陣兒,小歡在電話那頭抽了下鼻子,聽聲音像是想哭:“哥,過年了,我不能讓你生着病,一個人在北方。我是你妹妹。”
張蔚岚心裏倏得軟了一下,這丫頭......張蔚岚清淺地呼吸,悄悄說出一句話,像是怕驚動了窗外的冬陽。
他忽然沒頭沒尾地說:“我找到他了。”
小歡那頭長長一段時間沒聲音。張蔚岚也沒挂電話,頭一遭有如此耐性,他的手托着手機,側過頭,将手機壓在耳朵和枕頭之間。
小歡終于出聲了,她問:“是他嗎?鐘甯哥?”
“嗯。”
小歡又更使勁兒地抽了下鼻子。
當年離開的時候她年紀還小,什麽也不清楚。但她慢慢長大,作為這些年唯一呆在張蔚岚身邊的人,雖然張蔚岚緘口不言,但小歡早就看懂了。
她看得懂她唯一的哥哥是什麽樣子。她不敢将心比心,因為剛把自己換進去,就要立刻分崩離析。
那是幾乎與世間毫無聯系的一個人,他的空虛比晝夜都要漫長。他的生活失格,每天每夜,肉體僅按照社會的規則輪轉度日,靈魂則收容于永恒的孤寂中,從未真正快樂過。
這極端孤僻的人煎熬在長久歲月,終年無人問津,依賴疲憊和對幻想的尋覓來消耗生命。
人心的承載力有限,而那“限度”旁人總是難以揣測。人間的生人熟客衣冠周正,誰洞悉誰的內在千瘡百孔,潰爛朽壞?
小歡長一雙大眼,專盯着她哥看,看來看去,看得透又看不透,吓得巴不得多出三頭六臂,成日圍着轉才好。可張蔚岚只會繃着一張臉,叫她不要沒事找事。
現在。幻想變成了夢想,夢想或許還會成真。破夜的光,真的被黑色的黎明找到了。
“他會照顧你?”小歡問,根據這酸唧唧的動靜,鼻涕也許已經吃到了嘴裏。
“他會。”張蔚岚輕笑了下,又無可奈何地問他妹,“你哭什麽?”
“我沒哭。”抽鼻子的聲兒拉得老長。
“那我就不給你打電話了,但是我會發短信問你的,身體好一些就給我發個表情,随便發,再有什麽事兒一定要告訴我。”小歡清了下嗓子,飛快說,“那什麽,我挂了。哥你不用說話,好好休息。”
“嘟”一聲,電話挂斷了。張蔚岚動也沒動,手機還是夾在臉和枕頭之間。他閉上眼睛,這回馬上就沉沉睡了過去。
“他會照顧你?”
“他會。”
就算現實奄奄一息,這個答案竟毫不費力地脫口而出。它生機勃勃,有種魔法,讓懦弱的人瞬間勇敢篤定。
沉夢中拈動那些過去的春夏秋冬,掰落少年流淚歡笑的只言片語。張蔚岚曾經翻找過太多形容詞來形容鐘甯,可惜它們個個瘠薄。那個鐘甯啊......
那個鐘甯啊,永遠是他的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