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變了的我還是想要變了的你
鐘甯的大腦完全癱瘓,他疲憊地搓了搓腦門兒:“你到底在發什麽瘋。”
病房裏的燈光悄悄落在鐘甯頭頂,在他漆黑的頭發上打下一層毛茸茸的白色光圈,張蔚岚眯起眼睛,看着那光芒,小心地說:“你知道我在瘋什麽。”
“......”鐘甯瞪着張蔚岚,不知道怎麽辦。
他正說不出話,張蔚岚又張嘴惹他:“但這次不要你說,你一個字都不用說,我來說。”
——以前每一次都是張蔚岚聽鐘甯說,都是張蔚岚聽鐘甯表白。
張蔚岚望着鐘甯的眼睛,不管多少年,那雙眼睛裏永遠有光。那是張蔚岚一生都會向往的:“鐘甯,我們和好,好不好?”
“我想和以前一樣,跟你在一起。”張蔚岚沒料到自己居然就這點本事,統共二十一個字,竟說得他眼睛泛潮。
是不是病了,人的承受力就會下降?
不對,是病了身邊有鐘甯,才讓張蔚岚受不住了。
鐘甯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他的嘴唇顫抖,牽扯嘴角的傷口隐隐作痛。
“你別說。你先別說。聽我說。”張蔚岚慢慢緩了口氣,“剛分開那幾年我不敢回來,我怕見到你。但近兩年我有空就會回來,我想找你,又怕找不到你,怕死了。”
鐘甯咬死後槽牙,心說:“所以先前那幾年熬到了你的極限,你現在一個人過不下去了?”
“我在老城區找過好多次,但什麽也找不到,不僅是你,以前的......什麽都找不到了。”張蔚岚的聲音變得微渺,“我給你打過電話。小時候住得太近,我居然連你的郵箱都不知道。”
鐘甯垂下眼睛,沒辦法和張蔚岚對視:“搬家以後我很少去老城區,手機號也早就換了。”
鐘甯幹啞地說:“我也忘了是哪年換的。”
“所以那個院子沒了,我就找不到你了。”張蔚岚不再看鐘甯,他發現鐘甯現在不願意被他一直看着。
張蔚岚幹脆閉上眼睛,不要視力——不然他總會看鐘甯:“我就想,你要是大學畢業以後去了別處,不在這座城市了怎麽辦?世界那麽大,我就更找不到你了。”
“別再往下說了。”鐘甯總算拖過一旁的凳子,在張蔚岚的病床邊坐了下來。
張蔚岚很聽話的不往下說。盡管他不繼續說,也決然不會死心,張蔚岚又反過來問鐘甯:“你找過我嗎?”
鐘甯看見張蔚岚睜開眼睛,聽見張蔚岚執拗地求着他再問:“找過嗎?找過沒有?”
“......”鐘甯嘆了口氣,“找過。”
鐘甯:“你剛走沒幾天我就給你打過電話,想告訴你小花貓的家被拆了,它們去別處流浪了,你就別流浪了,快回來吧。但我沒打通。”
張蔚岚呼吸一滞,眼睛又濕了。
“後來也算找過吧。”鐘甯想了想,現在也不明白自己當時怎麽就那麽蠢,“有一年......Azure剛開業那年,那年正月十五上墳,我去張爺爺墳頭等了一上午。”
“不冷嗎?”張蔚岚問。
“冷。”鐘甯皺着眉頭,不輕不重地罵張蔚岚,“你怎麽連親爺爺的墳都不給上?”
“一直不敢去,也就走的時候去過一次。”張蔚岚右眼角有眼淚流下來,從淚痣邊兒淌落,“怕爺爺看見我沒出息,又要托夢罵我。”
“張爺爺還托夢罵過你?”鐘甯側一下眼,被張蔚岚的眼淚弄得氣短,仿佛坐在針氈上,心如芒刺。
那顆淚痣......從前很難才會哭。哭了也不會輕易哭給別人看的。
“經常罵。”張蔚岚說,“罵我混蛋,罵我當逃兵,和你分手。”
鐘甯張了張嘴,又失聲了。
“還找過我嗎?”見鐘甯不說話,張蔚岚淺淺地問。他問話都不太用力,或許是病得沒力氣,或許是真的不敢使勁兒。
“沒。”鐘甯瞪着自己的鞋尖,先前的血跡已經被他擦幹淨了,“後來房子扒了,搬家了,整個一條三趟街都沒了,我就知道我們真的完了。”
“沒完。”張蔚岚飛快地說,“沒完。”
鐘甯大喘一口氣,話說出口,聲音卻還是有些搖搖晃晃的:“不可能了。”
“為什麽不可能?”張蔚岚突然急了,竟要從床上起來,“你怨我?但你分明還在乎我。”
“你躺下。”鐘甯趕緊按着他肩膀,給他推回床上,又皺眉理了下輸液的管子,“大夫讓你平卧。”
張蔚岚抓住鐘甯的手。張蔚岚那手背裏插着針頭,鐘甯太陽穴一陣抽痛,怕張蔚岚把針頭弄鼓了,壓着聲音說:“手松開。”
張蔚岚自然不肯。
鐘甯真想給張蔚岚從床上掀下去:“我再說一遍,手松開,還打着針呢。”
張蔚岚這才緩緩松開鐘甯的手。鐘甯這只手脖子之前就被張蔚岚掐出了一圈印子,薅這一下又疼上了。
鐘甯晃了晃手腕,從凳子上站起來。
“你別走。我聽你的,我不動,你別走。”張蔚岚趕快說。
鐘甯忍無可忍,被那一聲聲衰弱的哀求煩得手足無措,他指着張蔚岚的鼻尖,咬牙切齒擠出一句:“你看看你現在這樣子......”
“那你也還是在乎我的。”張蔚岚犟上,開始虛弱地羅列證據,“酒吧名字叫Azure,你會主動發短信關心我的身體,你不想我喝白酒,不想我抽煙,現在你還在醫院裏,在我身邊,這都證明你在乎我,你還沒有忘記我。”
“我......”鐘甯要喘不上氣兒了,“我......你......你八年沒個影子,突然蹦出來還要死不活的,你要我怎麽辦?我受得了嗎?給你扔大街上去死,不管不問?”
鐘甯現在也想嘔兩口血舒坦舒坦——張蔚岚是他從出生開始就認得的,是他的親人,是他的初戀,鐘甯無數個第一次都給了張蔚岚。
第一次和人搶玩具,第一次和人搶零食,第一次争寵,第一次看一個人不順眼,第一次心如刀割,第一次怦然心動,表白,吃醋,接吻……
鐘甯活到現在,就那麽全心全意,用盡力氣喜歡過張蔚岚一個人。張蔚岚是他整個青春年少,是他的成長,好的,壞的,是他一部分人生。
而張蔚岚用那樣脆弱的語氣說這話,這不是在挖他的心嗎?
這混賬就是挖了:“所以,你心裏還有我。我還來得及。”
“你簡直......”鐘甯懇求老天降一道雷,幹脆把他和張蔚岚一起劈死算了。
可能是說了太多話,張蔚岚又難過上,躬起身子鬧病相,給鐘甯恨得夠嗆。
“......難受嗎?你得平卧,別亂動。忍一下,我去叫大夫。”鐘甯轉身就要出去叫人。
張蔚岚又伸手去拽鐘甯的衣角,他捏着鐘甯的衣角,喉結上下動了動,慘白着臉,眼梢紅紅的:“我沒事兒。你別去。”
“別走”,“別去”,這從來不是張蔚岚該說的。張蔚岚生病那死樣兒對鐘甯的殺傷力太大,鐘甯發現自己疼張蔚岚都已經疼出習慣了。
不,不是習慣,習慣費點勁還能改,他是疼出毛病了。病得深入骨髓,藥石無醫。
“再給我一個機會。這次鐘阿姨那邊我去說,我保證,不論發生什麽,我死也不會再逃走,我保證這次我來保護你,我會保護好你。我發誓。”張蔚岚又輕輕拉一下鐘甯的衣角,用這種乞求的動作發毒誓實在不像話,“我要是騙你,就讓我千刀萬剮,不得好死。”
鐘甯轉過身,張蔚岚的手松開了,胳膊孤零零地垂在床上。
“你不用這麽說話,更不用發誓。”鐘甯的手在身側,用力攥了下衣服,“你從來也沒騙過我。”
“那為什麽?既然你信我,為什麽還說不可能?”張蔚岚非要問個清楚。
鐘甯煩躁地抓了把頭發:“張蔚岚,這個世界上沒有‘和好如初’,沒有‘和以前一樣’,你懂嗎?”
“你知道八年能改變多少東西。”鐘甯艱難地說,“你變了,我也變了,我們都變了,過去的就是過去了,找不回來了。”
張蔚岚死死盯着鐘甯,沒出聲。
張蔚岚知道鐘甯說得對,感情碎了,丢了,那麽多年的空白,不會便宜到幾句話就能簡單彌補。
但他還是蠻不講理地想:“變了怎麽了?過去了又怎麽了?變了的我還是想要變了的你,哪裏不可能了?”
如果鐘甯不敢往前走,那沒關系,這一次,就讓他來付出所有。哪怕他的“全部所有”僅是卑劣到不堪入目,哪怕他只能狼狽無能地往前爬,他也願意。不論多難,直到爬到鐘甯身邊。只要他爬到鐘甯身邊......
病房門被敲了三聲,護士進來了:“您好,我來測一下病人的心率和血壓。還有,病人需要多休息,最好能保持安靜。”
“你先休息吧。”鐘甯打死也不敢再看張蔚岚,轉身往外走。
這回張蔚岚沒喊“別走”,他盯着鐘甯的背影,也不管護士在場,直接問道:“你明天還過來嗎?”
鐘甯:“......”
“過來嗎?”張蔚岚又問了一遍。
鐘甯沒轉頭,打開門,扔下一個無力的字:“來......”
過一陣子,護士檢查完出來,發現鐘甯在門外坐着還沒走。護士愣了愣,對鐘甯說:“先生,您要是陪夜的話可以租一張陪護床,用來休息。”
“嗯,謝謝。”鐘甯心不在焉地應了聲。
但他始終沒進病房,更沒租陪護床。護士半夜幾次過來看張蔚岚,都能瞅見鐘甯坐在外頭。但之前說過了,護士也不好再說什麽,更不方便多問,鐘甯就這麽在門外幹坐了大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