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周嘉行站在那兒,背影一動不動。
山一樣冷峻。
背對着九寧,他眉頭輕擰。
苦笑了一下。
兩人都沒說話。
沉默了片刻,門外腳步聲雜亂,懷朗跑上樓,聲音裏是掩飾不住的焦急:“郞主,信報來了!”
九寧還在發怔,吱嘎一聲輕響。
周嘉行出去了。
即使在這種時候,他依舊沒有失态,關門的動作很輕。
九寧抱緊雙臂,擡頭環顧一圈,發現他出去之前順便把窗戶也合上了。
房裏很暖和。
她坐在黑暗中,身上裹着周嘉行的鬥篷,茫然無措了許久,一點一點慢慢梳理混亂的思緒。
周嘉行早就知道她在騙他。
他不生氣,而且還想保護她。
條件是她以後不能騙他。
這幾句話拼湊到一起,怎麽都說不通。
光是這些也就罷了……最讓她不理解的是,他看出她所有不對勁的地方,居然就這麽輕描淡寫地掠過去,一點也不好奇,完全沒有深究的意思。
明明這才是重點。
而且,他今天反客為主,步步緊逼,一環套一環,她的心理防線差一點就被他擊潰了。
只差那麽一點點。
可最後一刻,周嘉行突然放棄了。
放棄得很果斷,很幹脆,就好像之前不停逼問她的人是另一個人。
他穩操勝券。
但最後輸的人還是他。
九寧逃過一劫。
然而她沒有劫後餘生的喜悅感。
相反,腦子裏亂七八糟的,一塌糊塗。
像一團攪合得稀爛的漿糊。
這種莫名煩躁、惱怒,渾身熱血上湧、忍不住想發脾氣的情緒很陌生。
她也會發怒,也會暴躁,也會氣急敗壞,但眼下這種讓她眼睛酸酸脹脹的怒意明顯和以前的不一樣。
小弟們抛棄她,欺騙她,她氣一陣就把他們給全忘了。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反正是用錢買來的,用不着當真。
周嘉行懷疑她,她卻有種被羞辱、被輕視的感覺。
她知道自己底氣不足,因為她有一個永遠不能對其他人吐露的秘密。
解釋起來太麻煩了,也不想對其他人解釋,她自己都還沒弄清楚呢!
但是……自從那次在永安寺外,接過周嘉行遞來的花枝後……她就沒騙過他了。
真的。
……
剛剛關上的窗戶突然發出吱嘎聲,細微的窸窸窣窣響動後,一個嬌小的身影小心翼翼地爬進屋,順着牆角,蹑手蹑足靠近床榻。
“九娘?”
九寧驀然清醒,擡起頭。
多弟蹲在她面前,神色緊張,聲音有些輕顫:“那個周使君太可怕了!我們得趕緊走!”
熟睡中突然被帶進守衛森嚴的大明宮,醒來以後,多弟吓得手腳不知道該往哪裏放。還好帶走她們的人是雪庭的武僧,态度也很和善,她才沒大喊大叫。不過皇宮實在太大太宏偉也太危險了,多弟根本不敢在宮裏多待,生怕一個不小心被那些巡查的金吾衛抓去砍了腦袋。所以九寧告訴她要出宮找周嘉行的時候,她頭一個贊成。
去哪裏都好,皇宮這種地方不能多待!
北上途中,九寧偶爾會幫周嘉行處理些雜務,閑暇時一直在學習方言,順便也教多弟。她們倆的方言說得還算地道,一路有驚無險地離開大明宮,來找周嘉行。
周嘉行卻不在,連阿山他們也一起消失了。
多弟陪九寧等了一夜。
今早裏坊外邊突然鬧騰起來,很多富戶卷包袱倉皇逃離宅子,附近大宅走水,大火很快蔓延半座裏坊。
九寧聽到響動聲,抓住幾個路人打聽,問不出所以然,怕等在城外的炎延他們出事,讓多弟出城去報信,自己去找雪庭,又擔心周嘉行這邊找不到她,去而複返。
然後就被周嘉行扛回屋了。
城門已經關閉,多弟出不去,只得原路返回,見情況不對勁,沒有馬上現身,從竈房那邊的破洞偷偷溜進屋,躲在一個一般人不會注意到的角落裏,剛站穩,一雙靴子飛了出來,擦着她的肩膀落下去。
她吓了一跳,心幾乎跳出喉嚨眼,悄悄探頭往屋裏看,差點驚叫出聲。
二郎——周嘉行竟然這麽對九娘!他把九娘按在床上,撕她的衣裳,還把她的靴子脫了!
隔得太遠,聽不清兩人在說什麽,燈光也模糊,看不清他們的表情,可毫無疑問,周嘉行那厮不懷好意!
他在強迫九娘!
多弟急出一身冷汗。
她比九寧年長,又從府中最底層的侍婢做起,什麽烏煙瘴氣的東西都見過、聽過,也被人調戲過,九寧生得這麽好看,又正好是剛剛含苞吐蕊的年紀。和她差不多大的鄉下娘子,已經可以說親嫁人了。
周嘉行那個混蛋!
難怪他會出手救九寧,原來打的是這樣的主意!
多弟急得不行,又怕被人發現,提心吊膽,心口直發慌。
萬幸,被扔出來的只有一雙靴子,周嘉行也沒有其他輕慢九寧的動作。
多弟脫下自己的靴子,要給九寧穿上。
“趁外面這麽亂,我們快跑吧!”
九寧望着多弟,按住她的手。
“多弟……如果你發現有個人一直騙你,你會怎麽對她?”
多弟茫然了一會兒,下意識脫口而出:“那我就和她一刀兩斷!再也不會把她當朋友!還要以牙還牙!”
要是放在以前,她不敢說這樣的話。
她會隐藏自己的小心思,對九寧說:“我會問清她騙我的原因,她肯定有苦衷。”
那樣九寧才會把她當成一個寬和大度的好人,喜歡她,重用她。
但長久相處下來,多弟漸漸發現,九寧一點也不計較她的小心思、小心機。
她也不能确定九寧是怎麽看自己的,只隐隐覺得,可以如實說出自己心裏在想什麽,九寧不會笑話她。
哪怕發現她是個小人。
果然,即使她說出以牙還牙幾個字,九寧也沒露出嫌惡的表情,只是笑了笑。
多弟收起剛才脫口說出真實想法後的惴惴不安,暗暗松口氣。
……
被欺騙後恩斷義絕、以牙還牙,這才是正常反應。
九寧想。
周嘉行的反應不對。
他肯定還有隐瞞。
見她沉默,多弟接着給她穿靴子,“九娘,周使君一直在騙你,是不是?”
聲音極力壓低了,還是有幾分不忿。
九寧挑挑眉,嗤笑了一聲。
“不……應該說我一直在騙他……”她頓了一下。
等她打定主意不再欺騙周嘉行、正式離開周家的時候,周嘉行反過來騙她。
并且不願再相信她。
所以才會要她承諾不再騙他。
九寧這會兒才真的冷靜下來,總結道:“總之,我咎由自取,他古裏古怪。”
多弟沒聽明白。
她覺得,其實九寧可能也不懂發生了什麽。
九寧是嬌養的高貴千金,那些龌龊的事聽都沒聽說過,又怎麽會懂?
江州的郎君……那些世家公子,明裏暗裏給九寧獻殷勤,眼皮子都快眨抽筋,九寧愣是一點感覺也沒有,還以為對方在挑戰她,興致勃勃要和對方鬥雞。
那幾個公子後來天天去鬥雞場轉悠,十一郎他們幾個一眼就看出他們的心思,背着九寧把他們揍了一頓。
八娘在一旁給十一郎加油鼓勁:敢打他們家九娘的主意,打!
十一郎的膽子很大程度上就是這麽練出來的。
要不是因為周都督舍不得太早給九寧定親,一直不吭聲,求親的人家早就踏破周家門檻。
就這樣了,九寧還以為十一郎他們在鬧着玩。
可憐那幾個多愁善感的郎君,據說回家大病一場,養好病之後接着去鬥雞場打轉,為此都成了鬥雞好手。
多弟想了想,既然九寧沒有想到這裏,那還是不要和她挑明。
她替九寧下了一個定論:“周使君居心不良!陰險!”
良心大大的壞!
九寧沒糾正她的話,揉揉眉心。
“頭好疼。”
真的頭疼,也不知是被周嘉行氣的,還是被吓的。
又或者被那股盤繞在自己心中的惱怒情緒給折騰的。
總之,還是一團亂麻。
亂麻可以拿剪刀咔嚓咔嚓全剪了。
紊亂的心緒不行。
九寧很想打人。
“上都太危險了,我們還是回去吧,有都督和三郎在,周使君不敢動您!”
多弟知道周嘉行肯定是讓九寧頭疼的罪魁禍首,幫她穿好靴子,小聲道。
九寧怔了一會兒。
都督,三哥。
她搖搖頭,脫下靴子,讓多弟自己穿上。
“你穿着吧。”
不等多弟拒絕,她甩開鬥篷,下意識去摸靴子裏的匕首。
摸了半天沒摸到,突然反應過來靴子被周嘉行給扔出去了。
藏在裏面的匕首自然也沒了。
他知道她的習慣,匕首還是他替她挑的。
九寧朝天翻個白眼,盡量輕手輕腳地撕下床帳,揉成兩團,包住自己的腳。
天寒地凍,外面積雪盈尺,沒有防寒的靴子根本沒法走路。
多弟皺眉說:“九娘,穿我的吧……”
九寧推開她的手,“靴子不合腳,等會兒跑起來是累贅,不如不穿……別驚動其他人。”
先出去,然後找到雪庭和炎延他們。
多弟應是。
主仆兩個檢查了一遍,把身上可能發出聲響的東西全仔細收好,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細縫。
“剛才來了幾個信報,好像很急,周使君去書房了,其他人也跟去了,阿山他們守在另外一邊的樓下。”多弟已經摸清周圍的部署,“周使君不許別人跟過來,所以這裏一個人都沒有。”
周嘉行暴怒,他的部下很乖覺,全都退到另一邊去守着了,還有一部分被打發去救火。只有剛才靴子落地時有人過來瞧了一眼,然後懷朗立刻把所有人遣走了。
所以多弟才僥幸沒被人發現。
多弟随手扔了根簪子出去。
風聲裏傳來“叮”的一聲細響。
多弟等了半天,見周圍沒有動靜,松口氣,讓九寧先出去,她負責警戒。
九寧翻出窗戶,貼着牆壁往下溜。
外面果然一個人都沒有,大火燃燒聲越來越小,火光也黯淡了,其他人可能都救火去了。
火光弱下來,滿地積雪反射出些許亮光,九寧往下掃一眼,沒看到腳印。
空空如也。
等等,這不對……
九寧心裏咯噔一聲。
雪地上幹幹淨淨的……她的靴子呢?
剛才靴子被周嘉行扔出去,阿山他們沒敢靠近就被趕走,誰敢過來撿走靴子?
寂靜的雪地,響起長靴踏過松軟積雪的腳步聲。
樓下一個人影漸漸走近。
他擡起頭,看着大半個身子懸空的九寧。
“下來。”
他道,伸出手,手裏正拿着九寧的長靴。
九寧居高臨下,俯視着他,頗想直接對着他那張在夜色中愈顯線條剛硬的臉蹬一腳。
他今晚好煩啊。
……
“九娘,快走!”
樓上屋裏,多弟忽然被沖進屋的懷朗制住,連忙出聲提醒九寧。
九寧在冷風中飛快環顧一周。
呃……晚了。
她冷得直哆嗦,索性往下一躍。
本以為會雙腳會踩在冰涼的積雪上。
她都做好搶靴子的準備了,還沒落地,眼角黑影一閃,一雙胳膊飛快靠近,牢牢抱住她。
不等她反應,周嘉行攬住她,抱緊,大步走到階前。
阿山不知道什麽時候過來了,手裏牽着九寧的白馬。
他低着頭,眼觀鼻鼻觀心,一聲不吭,盯着自己的靴子,看得很入神。
周嘉行抱着九寧,送她到馬背上,擡起她的腿。
目光落在那兩包纏得厚厚的、一看就知道是從床帳上扯下來的碎布上,嘴角扯了扯。
“想跑?”
“嗯,暫時不想看到你。”
九寧語氣惡劣。
旁邊的阿山心中暗暗叫苦,他怎麽就這麽倒黴?偏偏撞上郞主和九娘吵架……還不如去養雞呢!救火也行啊!
“現在不是你想這些的時候,沒時間和你解釋太多,跟着我,先出城。”
周嘉行俯身,手指一挑,扯開碎布,撕斷,随手扔掉,然後幫九寧穿上靴子。
動作輕柔。
九寧看着他烏黑的發頂,沒說話。
剛剛是他脫的,這會兒又來給她穿,他不累嗎?
周嘉行挺直脊背,摘下腰間的彎刀,遞給她,“拿着。”
九寧沒接。
周嘉行:“比你的匕首好用。”
九寧還是沒接:“對你有用嗎?”
兩人對視了一剎那。
周嘉行轉身走開,彎刀往阿山手上一拍。
阿山吓了一跳,差點沒站穩,手忙腳亂接住彎刀。
多弟被懷朗帶下來,大門外馬嘶陣陣,所有親随早就整裝待發,信報們已經提前動身,快馬加鞭,直奔城西。
人人表情凝重,行色匆匆。
裏坊深處有哭聲傳來,處處一片狼藉。
天快亮了,鵝毛大雪洋洋灑灑飄下。
九寧知道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也明白自己跑不了,确認多弟沒被落下,問:“我叔叔……我是說雪庭在哪兒?”
“我已經派人去通知他。”
周嘉行抖開一件新鬥篷,罩在九寧肩上,“還有城外的炎延,也讓他們撤走了。”
九寧攏緊鬥篷,看他一眼。
神情複雜。
心情也很複雜。
還是好想狠狠蹬他一腳。
心裏正琢磨着,眼前一花,然後背後貼上來一道溫熱的、堅實的……胸膛。
九寧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扭頭。
背後的周嘉行俯身,下巴擦過她的額頭,短硬的胡茬蹭得她又癢又疼。
他攬緊她,讓她坐穩,低沉的聲音在她耳畔回旋:“我和你共乘一騎,別動其他心思。”
鞭子甩下,白馬邁開四蹄,在雪中狂奔起來。
九寧:!
出城的路上很不順利,接連幾次被攔截下來查問身份。
懷朗很不耐煩,見亮出腰牌後還有兵卒悍不畏死地沖上來攔他們,不由疑惑:“這是怎麽了?”
周嘉行道:“皇帝出城了。”
大臣們找不到皇帝,六神無主,負責巡查的将官只能冒着得罪人的風險攔下所有出城的貴人,一個個盤問。
懷朗心中暗暗嘲笑皇帝,契丹确實大軍壓境,可他們還沒打過來呢!這皇帝跑得也太快了。
一路遇到不少麻煩,好在周嘉行事先派人打點過,兩個時辰後,他們順利出城。
城外人頭攢動,小兒啼哭,婦人抹淚,牛車、馬車擠滿驿道,一副亂世景象。
周嘉行勒馬山坡處,眺望遠方。
“你看。”
他指了一個方向。
一路一言不發、被迫和他共乘一騎的九寧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擠得水洩不通的大道上,雪庭在幾個武僧的簇擁中艱難走着。
他頭上戴了風貌,沒穿僧袍。
九寧沒見過他穿戴俗家服飾,一開始沒認出他,還是靠着辨出那幾個武僧才意識到被圍在中間的青年公子是他。
周嘉行一頭卷發,樣貌俊朗,騎着駿馬,身後英武扈從跟随,一看便知身份不一般。
很多出逃的人不由朝他看了過來。
他沒在意,過了一會兒,意識到他們看的是他懷裏的九寧。
九寧正探出手臂朝雪庭揮手,唇邊一絲輕笑。
雪庭很快看到她,朝他們走過來。
這好像是她今晚第一次笑。
周嘉行皺眉,撥轉馬頭,輕輕一按,将懷中的九寧按進鬥篷裏。
鬥篷寬大,風吹飒飒,他肩寬手長,而九寧很苗條,只要他擡起手臂,外人不仔細看,不會發覺他懷裏藏了個人。
風太大,雪庭驅馬走了很久,聲音才傳過來:“九娘。”
九寧扒開鬥篷:“叔叔。”
雪庭好像還沒習慣這個稱呼,輕輕笑了一下,朝周嘉行投去一瞥。
兩人都不動聲色,交換了一個眼神。
雪庭垂眸:“先出城,确保她安全。”
“北路走不通,西路不能走,東路有埋伏,南路也被堵了。”
雪庭微微變色:“西路、南路都不能走?”
周嘉行點點頭:“皇帝會先走南路避開亂兵,然後往西入川。”
雪庭雖然是個和尚,并非不同俗務,聞言,臉色驀地變得蒼白。
皇帝出逃,走的肯定是最安全、最妥帖的路線,西逃入川,是長安面臨威脅時權貴第一個想到的出路。
但周嘉行卻說西路不能走,南路也被堵了。
誰會堵皇帝的逃生路?
不是胡人,也不是契丹——他們不可能越過李元宗的防線突然從天而降擋在皇帝往西南的路上。
只有割據一方的藩鎮。
皇帝出逃,離開長安,離開忠心耿耿的大将,他就是一塊躺在砧板上的肉。
有人想挾天子以令諸侯。
有人更大膽,準備來一個改朝換代。
不論是哪一種情況,皇帝逃出去,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要麽淪為藩鎮手中的傀儡,要麽……屍骨無存。
雪庭看一眼周嘉行。
周嘉行沒有表态。
雪庭嘆息一聲。
他明白了,周嘉行不會出手救皇帝。
甚至他樂于見到皇帝遇害。
“去嵯峨山。”
周嘉行三言兩語說完情勢,撥轉馬頭。
雪庭一愣,立刻反對:“你要帶她去營地?”
周嘉行瘋了不成?!
九寧也愣住了,扭頭看周嘉行一眼。
他正垂眸看她,濃密的眼睫上凝了一片小小的雪花。
眼睫烏濃,雪花潔白。
眼神深沉。
似一望無垠的大海。
似看不見邊際的蒼穹。
裏面有很多她看不懂的東西。
九寧怔怔地看着他。
那種沒來由的心虛感再次浮了上來。
周嘉行撇開視線。
“半個月之內,京畿方圓百裏,全部會淪陷。”他輕聲道,“你能不能找到比我身邊更安全的地方?”
雪庭秀麗的眉微微蹙起,低頭沉思。
周嘉行沒給他思考的時間,輕叱一聲,驅馬奔下山坡。
接下來的路上,九寧一聲不吭。
雪中行路非常危險,她靠着周嘉行,倒是用不着發愁了,一直在走神。
半道上他們找到一座荒廢的邸舍休息。
懷朗清點人數,發現雪庭他們掉隊了。
周嘉行道:“等半個時辰。”
他強硬地抱九寧下馬,送她到阿山燒起的火堆旁取暖,然後不由分說扯下她的靴子。
九寧:……
他又犯病了。
她無奈道:“現在跟着你最安全,我不會出去送死。”
昨晚想偷偷溜走是因為一時之間不想面對他,而且擔心雪庭和炎延他們。現在跑到荒無人煙的地方,一眼望去到處是茫茫大雪,兵災人禍什麽的暫且不說,在外面待上幾個時辰就可能被活活凍死,她分得清好歹,不會走。
周嘉行沉默地遞給她一碗熱酒。
她低頭摸一下腳上的绫襪,腳指頭動了動。
“我腳冷。”
周嘉行看着她的腳,腳丫子包裹得仔仔細細,形狀纖巧,微微透出一點肉色,能看到腳趾在裏面不安分地扭動。
绫襪質地厚密,價值不菲。
但再好再貴的料子,也比不上皮靴防寒。
周嘉行轉身。
九寧噓口氣,這種天氣沒鞋穿真的寸步難行。
過了一會兒,周嘉行回來了。
他手裏拿了雙嶄新的厚氈襪。
九寧眼皮抽了抽。
周嘉行單膝跪下,給她穿上氈襪。
這種襪子是他冬天出行必備的,很保暖。
知道她嬌氣,特意找了一雙最幹淨、從來沒穿過、紋理最精細的。
火堆爆出幾聲噼啪的燃燒細響。
紅彤彤的火光映在臉上、手上,暖烘烘的。
九寧再不找周嘉行讨靴子了。
慢慢飲下一碗酒,門外馬蹄響。
雪庭追了上來,說他的兩個武僧落在後面,他要留下來等,讓他們先走。
“九娘,你先跟着周嘉行。”
他避開其他人,拿出一只瓷瓶,遞給九寧。
“這裏面是防身的藥丸。”
九寧接過瓷瓶。
雪庭囑咐道:“周嘉行不會傷你。”
九寧收好瓷瓶,嗯一聲:“對……他不會傷我。”
雖然這幾天發生的事太多,她腦子很亂……但她始終明白這一點,也篤定這一點。
他們出發,繼續往嵯峨山行去。
九寧終于穿上靴子了。
又趕了半日路,天将擦黑時,他們抵達營地。
大雪紛飛,營地建在一處易守難攻的地方,從外面看沒法窺其全貌。
十幾個扈從騎馬迎了出來,帶着他們走過一段彎彎繞繞、崎岖狹窄的山路,眼前驀然開闊。
九寧知道自己不宜現身人前,老老實實攏着鬥篷,沒發出一點聲響。
進了大帳,周嘉行第一件事就是脫九寧的靴子。
她幾乎麻木,盤腿坐在略顯簡陋的行軍床上,任他拿走自己的長靴,瞪着他。
如果她有腳氣,他是不是早就熏暈了?
在腦海裏想象了一下周嘉行被臭暈的場景,她不由噗嗤一聲,嘴角輕翹。
梨渦皺得深深的。
笑過了,她忍不住拍一下自己膝蓋,擡起頭。
周嘉行靜靜地看着她。
不知道看了多久。
九寧大大方方回望過去。
周嘉行轉眸,四下裏掃一眼,把火盆挪到床邊,道:“這裏不止你一個女子,你不用太拘束。”
九寧咦一聲,營地還有其他女子?
難怪他帶她進來,懷朗他們都沒露出什麽詫異的表情。
“蘇部有些部落的首領夫人可以和首領并排坐胡床,接受拜見,參與議事,她們也在營地。”周嘉行起身,不知從哪裏摸出一包肉脯,遞給九寧,“真正的營地在幾十裏外的地方。”
九寧喔一聲。
這個營地是蘇部和其他結盟部落商讨大事的地方,駐防營地不在這兒。
這兩天需要消化的東西太多了,體力、腦力消耗态度,沒注意的時候沒什麽感覺,看到肉脯,她頓覺腹中饑餓,顧不上矜持,接過吃了起來。
周嘉行出去了,不一會兒回來,陸陸續續搬進燈燭、厚襖、可以放在行軍床上供枕靠的隐囊。
還送來剛出鍋的、滾熱的羊肉湯,湯汁濃白。
九寧這會兒什麽都不想操心,吃吃喝喝,洗漱過後,躺倒就睡。
期間周嘉行進來過幾次,她沒理他。
他很忙,去了另外一個大帳和部下議事。
離得不遠,九寧能聽見不停有信報從山下沖上來,傳送戰報。
周嘉行沒有休息,一項項命令發布出去,又一份份戰報送回來,燭火燒了一整夜。
九寧非常累,身體累,心也累,但睡得并不沉,迷迷糊糊間感覺到有人在旁邊,熱乎乎一大團,驚醒過來。
枕邊幾縷烏黑卷發。
周嘉行坐在床邊,不知道什麽時候過來的,靠着床,枕着自己的雙臂,睡着了。
胳膊碰着她的胳膊,隔着一層被褥,還是有熱度傳過來。
九寧翻身坐起。
他似乎累極,呼吸仍然平穩,沒醒。
即使睡着了,他的眉仍然皺着。
這麽忙,竟然硬是等找到她才動身過來。
燭火沒熄,屏風後面的書案上羊皮紙和各種戰報散亂堆疊。風不知道從哪個罅隙吹進來,燭火晃動,幾張泛黃的紙被吹起,朝燈燭撲過去。
九寧趕緊下床,走到書案前,沒找到鎮紙,随手摸了一支筆,扣在那些紙張上,免得被風吹亂。
她吹滅燭火,心想,周嘉行肯定很累,這麽細心的人,竟然忘了熄燭。
蹑手蹑腳走回床邊,她看一眼趴着床沿睡覺、姿勢看起來不大舒服的周嘉行,再看一眼自己腳下已經踩髒的氈襪,決定不叫醒他,繼續霸占他的床。
剛躺好,簾外傳來人聲:“郞主,阿史那族的人來了。”
周嘉行立刻驚醒。
眸子睜開,正好和九寧的眼睛對上。
九寧捏着被角,無辜地眨眨眼睛。
“讓他們等着。”
周嘉行看着九寧,啞聲道。
黑暗中,九寧一點也不示弱地瞪回去。
周嘉行看了她一會兒,随手攏起散亂的卷發,道:“是我把你帶到長安的,我不會讓你出事。”
聲音沙啞,滿是疲倦。
九寧鐵石心腸,兩手一攤:“我的靴子呢?”
靴子還她。
周嘉行沉默了。
半晌後,“你答應過,不會再騙我。”
然後一轉眼就帶着侍女準備偷偷摸摸跑掉。
九寧愣了一會兒:“我什麽時候答應了?”
她當時根本沒作聲啊!
而且想要離開也是因為被他吓到了好嘛!
不說這個,之前漏液和雪庭一起離開,讓他找了一天兩夜,也不能怪到她身上——他知道她在宮裏,篤定她不會回去,自己先走了,所以他們才會錯過!
周嘉行不說話了,草草束起卷發,起身出去。
“哥……”
背後突然響起一聲輕飄飄的呼喚。
若有若無。
好像是他的錯覺。
他身形一僵。
“二哥。”九寧還是習慣這麽叫他,“你沒有說出全部實情,對不對?”
為什麽要攻打江州,他始終含糊其辭。
周嘉行不語,撩開帳簾,頭也不回地走了。
接下來直到天亮,他沒再回大帳。
九寧後半夜倒是真的睡着了,翌日早起,床邊多了一樣東西。
她的靴子。
九寧嘴角扯了一下,穿上靴子,起身梳洗。
懷朗給她送來一大碗羊肉面和剛出鍋的蒸餅。
羊肉熟爛,面條柔軟,蒸餅香甜,她吃完,問:“雪庭到了嗎?”
懷朗對她的态度不像以前那樣随意,站在一邊說:“沒有,他送信來說在一處野寺避雪。對了,那個叫炎延的……”
他頓了一下。
炎延是個女人——根本沒人看出來,阿山他們聽說後,感到好奇,跑去圍觀,結果和炎延交上手,吃了點虧。
“他們到了,郞主只允許他們派四個人進營地。”
九寧道:“勞你替我安頓好他們。”
幾十個部曲,跟着她從南走到北,不容易。
懷朗道:“郞主不會虧待他們。”
九寧不接這個話,又問:“外邊情形怎麽樣?”
可能周嘉行說過這些事用不着瞞她,懷朗沒有隐瞞,道:“阿史那将軍找到李司空了,李司空受了點輕傷,沒有大礙,不過第一道防線已經後撤一百裏。”
準确地說,是往東北撤。
阿史那勃格也不想搭理那個丢下所有文武大臣、悄悄帶着親信宦官逃之夭夭的小皇帝。
但李司空不這麽想,他總覺得長安是他的囊中之物,堅持要撤回長安。
九寧已經不再為李司空在戰場上抽風似的舉動感到吃驚,誰讓他老人家這些年橫掃關中,沒有敵手呢?
藝高人膽大,非常人,脾氣也非常。
如果周都督在這,肯定會無情地嘲笑李司空年紀越大越不正經。
想到周都督,九寧不動聲色地掃一眼周嘉行的書案。
他這麽細心敏銳,既然懷疑她,為什麽就這麽直接把所有戰報帶回來,大咧咧往書案上一攤?
她先試探懷朗:“二哥離鄂州這麽遠,千裏之遙,如果鄂州那邊有什麽異動,該怎麽辦?”
懷朗面色不變,道:“九娘不必為郞主憂心,鄂州那邊有袁家人留守,亂不起來。”
九寧低頭撥弄炭火,“袁家之前是鄂州的舊主,二哥不在,袁家人會不會不老實?”
懷朗臉上的表情很不以為意:“有薛家的下場在前,鄂州所有當地豪族都老實了,包括袁家。”
九寧眼瞳微微一縮。
薛家?
她記得懷朗以前說過,薛家是袁家除掉的。
那時她猜想可能是自己那封告密的信起到作用了,袁家發現薛家背地裏的小動作,一怒之下鏟除了薛家。
但從懷朗這句話隐含的意味來看,薛家分明不是袁家除掉的。
下手的人地位比袁家高……又能震懾其他鄂州豪族……那可能只有一個。
是周嘉行。
九寧記起,曾和他提起過薛家。
恍惚只有那一次。
也沒有多說什麽,只說她不喜歡薛家。
沒有透露太多。
九寧若有所思,說:“那就好。”
懷朗出去了。
下午,周嘉行抽空回到大帳,拿走他的佩刀。
九寧沒有外出,也能感覺到營地的氣氛越來越沉重。
她問:“什麽時候走?”
周嘉行肯定是要親臨戰場的,現在打頭陣的是河東軍和其他幾道大軍,他則坐鎮嵯峨山,居中策應,協調各路胡部軍隊,等時機成熟,親率兩支隊伍和阿史那勃格配合,開始反攻。
“快了。”周嘉行道,看她一眼,說,“雪庭明天就能趕到。”
九寧漫不經心喔一聲。
雪庭遲了兩日,路上肯定是有什麽事耽擱了,他是個有慈悲心的和尚,見不得亂離,多半是遇到逃難的人,忍不住出手相救,這才晚到。
她擡頭,凝視周嘉行,冷不丁地問:“薛家是怎麽回事?”
周嘉行擦拭佩刀的動作停了一下。
唰啦一聲,刀刃入鞘,他轉身出去。
九寧拉他的胳膊,直呼他的名字:“周嘉行!”
周嘉行沒回頭,輕輕一掙。
力道很輕,動作也不大。
她卻悶哼了一聲,退後兩步,摔倒在地上。
這情景太熟悉了。
就像幾年前周百藥的那一個巴掌,手剛擡起來,她馬上就倒了。
周嘉行握緊佩刀,依舊不回頭。
走出幾步後,他閉一閉眼睛,步子一轉。
她倒在屏風旁,安安靜靜的,一聲不吭。
周嘉行失神了片刻。
下一瞬,他沖到九寧身邊,扶起她,雙手微微發抖。
“不要騙我……”
他沉聲道。
然後,視線落在她蒼白的、沁滿冷汗的臉上。
周嘉行臉色一變。
九寧雙眉緊蹙,捂着腦袋悶哼了一聲,有氣無力地瞪他一眼。
頭好疼,誰有勁兒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