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周嘉行可能真的瘋了!
被扛進屋、上樓、扔在鋪了厚褥的床榻上時,九寧想起阿山的那一堆唠叨,腦海裏閃過這個念頭。
還沒怎麽腹诽呢,下一刻,床榻往下一沉,周嘉行俯身,結有薄繭的手伸了過來。
冰冷粗糙的指腹擦過她細嫩的臉,哧啦哧啦,仿佛帶出細小的火花。
九寧猛地坐起身,反扣住周嘉行的手。
“二哥,你發什麽瘋?”
這一聲二哥叫出來,兩人都怔住了。
房裏落針可聞。
“郞主……”門外探進來半張臉,阿山期期艾艾,試探着問,“要不要……”
“出去!”
周嘉行頭也不回,爆喝一聲。
阿山吓得一個哆嗦,轉身就跑,還不忘把門給扣上。
房裏又靜了下來。
這一回連樓下聒噪的雞鳴聲也不見了。
九寧緊緊按着周嘉行的手腕,能清晰地聽見自己和周嘉行的呼吸聲,也能感受到他劇烈的脈搏跳動。
他心跳很快,但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近乎冷漠,呼吸的頻率也不高,眼睫低垂,雙手緊握成拳,青筋隐現,似乎在努力克制情緒。
看得出來,他忍得很辛苦。
九寧哭笑不得,以至于顧不上生氣了,自己還沒發脾氣呢,周嘉行這家夥在氣什麽?
還這麽理直氣壯!
她掃一眼旁邊的長案,沒看到茶碗。
可惜,不然一碗冷冰冰的涼茶扣下去,周嘉行應該就能恢複正常了。
她想起正事,臉色沉下來,一字字控訴道:“你騙了我。”
周嘉行眼簾擡起,眼睛裏的血色消退了幾分。
不過幾天沒見,卻仿佛過了很久,他滿面風霜,下巴冒出淺淺的青胡茬,眼圈青黑,雖然看起來很兇,依舊掩不住眉宇間的疲倦之色。
九寧直視着他的眼睛,接着問:“為什麽?”
為什麽隐瞞她?
周嘉行沉默了一會兒,避開她那雙烏黑發亮、燦若星辰的明眸,不答反問:“知道我騙你,為什麽還回來?”
語氣從未有過的低沉、冷淡,如暴風雨前平靜的海面,看起來沒有一絲波瀾,實則暗濤洶湧。
九寧轉眸,視線落在周嘉行的手臂上。
在冰天雪地裏跑了一天兩夜,衣衫已經半濕,結了層細細的薄冰,被屋裏的熱氣一烘,慢慢融化柔軟。
進屋放她下來的時候,随手一抛,動作很不客氣,好像不怎麽耐煩。
但其實他堅實的胳膊早就墊在褥子上,她一點也沒摔着。
就像教她騎馬的時候,他神色冷淡,目光望向其他地方,漫不經心,可只要她稍微有可能跌落馬背的動作,他反應比誰都快。
九寧嘆口氣。
為周嘉行莫名其妙的別扭。
他對她……真的不壞,甚至可以說很好,在得知她不是他妹妹後,依然如故。
至于他為什麽瞞着她,她隐約能猜到幾分。
雖然九寧到現在也不想承認,但她心裏很清楚一點: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自己已經不再把周嘉行當成一個簡單的任務目标看待。
目标是用來利用的。
她不想一次次欺騙周嘉行,想對他誠實一點。
所以才會因為他反過來的隐瞞生氣。
也正因為之前騙過他,她可以暫時放下其他事,興平氣和地和他談一談。
沒有深仇大恨,也沒有利益沖突,而且目标一致,他對她又很照顧,就這麽和他保持和睦關系,見證他逐鹿中原,其實也挺好的。
等他功成名就,她也能圓滿完成目标。
皆大歡喜。
多省事!
如果不是周嘉行突然發瘋的話。
“你這人嘴笨,又別扭,自己有難處總是藏着不說……”九寧笑了笑,故意俏皮,試圖緩和屋裏古怪的氣氛,“我呢,最善解人意了,知道你不會無緣無故騙我,肯定有你的考慮,所以回來找你問清楚,給你一個說清楚的機會。”
他是山南東道節度使也好,是和李元宗結盟的蘇部首領也好……總歸還是周嘉行。
不管他的目的是什麽,她想當面聽他自己說明緣由。
就此決裂,還是重歸于好,都該面對面說個清楚明白,然後快刀斬亂麻。
而不是一走了之,互相猜忌。
周嘉行黑着臉,無動于衷。
九寧忍不住白他一眼,她這麽大方,他竟然一點反應都沒有?
“你真的要攻打江州?”
她眸光閃爍,飛快思考,決定換個法子撬開周嘉行的嘴巴。
“其實江州不會威脅到你……我了解周刺史,他如果知道山南東道節度使是你,肯定會主動和你結盟。”
周嘉行半天不說話,嘴角輕輕勾了一下。
九寧怔住。
周嘉行看着她,手腕輕巧一掙,一只手用力,單手鉗住她的雙手,另一只手往下一拖,把她拉到床沿邊上,撩開她的袍角。
九寧猝不及防,整個人不受控制地躺倒。
一陣暈頭轉向後,她回過神,發現周嘉行冷冷地俯視着她。
九寧錯愕,張開嘴巴,雙眼瞪得圓溜溜的,表情有些呆滞。
還來?!
她剛剛說的話,他是不是一句都沒聽進去?
唰啦兩聲,周嘉行目光直直地落在九寧臉上,扯下她腳上的長靴,朝窗戶一擲。
窗格是半開的,長靴直接被扔了出去。
片刻後,傳來兩聲砸地的哐當響聲。
有人被驚動,朝聲音傳來的方向靠攏,一片窸窸窣窣、刻意壓低的議論聲後,一切歸于沉寂。
一開始的震驚之後,九寧冷靜下來,這次是真的出離憤怒了:脫她鞋子幹什麽?
好好地坐下來,面對面說清楚、講明白,有那麽難嗎?
有什麽好逃避的?
她又不是神仙,總能準确無誤地猜出他心裏的真實想法。
看他人模人樣、兇神惡煞的,一身面對千軍萬馬也敢獨行的威武氣勢,好像什麽都不怕,為什麽這種時候就這麽別扭!
還不如她幹脆呢!
九寧氣得頭昏腦漲,心裏轉過無數個念頭,煩躁起來,一腳朝周嘉行蹬過去。
周嘉行不閃不避,面無表情地承受住這一腳的力道,俯身,對上她因為惱怒而氤氲起幾分水氣的雙眸。
濕漉漉的,看起來像是在為自己委屈。
“你很生氣。”
肯定的語調。
九寧嗤一聲,她當然很生氣,不止生氣,心裏還一陣陣發毛,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到底是什麽毛病?
“沒錯,鄂州節度使是我。”
一聲淡淡的敘述。
九寧一頓,立刻收腳,看向周嘉行。
他把視線挪開了。
“我早就知道周百藥不是你的生父,所以主動提出用十幾所州縣交換你。”
九寧眯了眯眼睛。
“我知道周都督疼愛你,絕不會拿你作交換,這個交易注定不會成功。”
周嘉行撩起眼皮,“交易只是個誘餌,不用付出什麽代價,只需要這一個失敗的交易,周家其他人就會對你生出不滿——本來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得到的東西,但周都督不願犧牲你,他們不甘心。”
“這只是第一步。”
九寧臉色微變。
“然後是讓周嘉言、李昭、周刺史……所有事情,我都看在眼裏。”
周嘉行停頓了許久。
“我袖手旁觀。”
夜風吹拂,推動窗格吱嘎作響。
九寧抱緊雙臂,坐在床榻上,不禁打了個激靈。
周嘉行看她一眼,接着說:“沒有我事先的安排,李昭和周嘉言不會選在最合适的時機揭破你的身世,逼你離開江州……你問我為什麽瞞着你,原因很簡單,我要你徹底割裂和江州的關系。”
九寧發了半天懵,緩緩擡起頭,眸子裏盈滿震駭和不可置信。
“你說的是真的?”
她猜到周嘉行故意割斷她和江州的聯系,但沒有想到他那麽早就開始醞釀了。
他一直冷眼旁觀,等所有不滿、所有矛盾積累到快爆發的時候,只需要輕輕推一把……
天崩地裂。
為什麽這麽做?這麽做對他有什麽好處?
他明明不是那種不擇手段的人。
燭火随風晃動,昏黃的火焰在周嘉行淺色的眸子裏閃爍。
他點點頭,神情坦然,滿不在乎。
意外、震驚、惶惑、茫然、駭異……
九寧一時失語。
她本該恨得咬牙切齒,又或者因為被欺瞞而惱羞成怒。
可她心底第一個冒出來的,并不是得知真相的憤怒,而是深深的無奈。
周嘉行沒有說實話。
她喃喃道:“你還是在騙我。”
周嘉行望着她,表情冷漠。
九寧回望他一會兒,似嘆非嘆,“我不明白……”
她已經打算離開江州了,也從來沒有對他隐瞞過這個想法,他何必多此一舉?
周嘉行扭開臉。
“九寧。”
九寧一愣。
這仿佛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聽起來有些突兀。
又好像很自然。
“若是不瞞着你……在你的身世揭穿前直接和你挑明我的身份……”
他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火勢越來越小,紅光漸漸暗淡。
“你會不會原諒我?”
九寧沉默。
周嘉行自問自答:“你會。”
她不會生氣,相反還會很高興,會拍着他的肩膀笑嘻嘻恭喜他。
向來都是如此,她沒有生過他的氣,即使剛認識的時候他一次次給她冷臉。
“就算我一直拖延不告訴你真相,你還是會原諒我,對不對?”
他的語氣越來越怪。
危險臨近的預感越來越強烈,九寧心口又砰砰砰砰劇烈跳動起來,幾乎要窒息。
“如果……”周嘉行回眸,雙眼一眨不眨,毫無感情地、直直地看着她,“如果江州和鄂州對敵,你會幫誰?”
九寧呆住了。
片刻後,臉上血色褪得幹幹淨淨。
“你懷疑我?”
寒意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裏竄出來,蛇一般爬滿九寧全身。
周嘉行不信任她,居然懷疑她向着江州,得知他的身份後可能和周家人一起設計謀害他?
“你不是周家血脈,自然不會把周家人放在心上,不過周家有疼愛你的祖父和兄長。”周嘉行語氣冷漠,“你很看重他們,我和你真正相處的時日并不多,在你心裏,他們更重要。”
話鋒遽然一轉,忽然笑了一下。
“不過我知道,你不會幫江州,你一定站在我這邊。”
九寧嘴角輕抿,不說話了。
周嘉行實在太反常了!
“為什麽要幫我?你明明不該對我這麽寬容。”
周嘉行眸光暗沉。
九寧不語。
話都被他說完了,他根本不需要她開口!
他閉一閉眼睛,“就像你會原諒我的隐瞞一樣,你不會對我不利……”
短燭快燒盡了,燭火晃動,浮起一蓬青煙。
房間陷入一片黑暗。
兩人近在咫尺,呼吸聲纏繞。
氣氛死寂。
“為什麽?”
黑暗中,周嘉行睜開雙眸,慢慢朝九寧靠過來,線條分明的臉孔英挺俊朗,“九寧,你到底是真心原諒我,還是出于某種原因,不得不原諒我?”
仿佛有驚雷在耳邊炸響,轟隆隆滾過。
剎那之間,九寧頭腦一片空白。
天旋地轉。
心如擂鼓。
眼睛緩緩睜大。
“九寧。”周嘉行叫她,聲音沉穩,嗓音和平常一樣溫和,“你到底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
石破天驚。
他知道!
他什麽都知道!
九寧手腳發麻,久久說不出話來。
她想起來了,很久以前,周嘉行曾經這麽問過她。
那時他的手受傷了,她去探望他,給他擦藥。
他垂眸看她,突然問了這麽一句。
當時她沒當一回事,随口敷衍過去了。
那麽早……周嘉行那麽早就确定她接近他的目的不單純。
是了,他這人直覺敏銳,怎麽會看不出來呢?
九寧忍不住輕顫。
其實她早就覺得奇怪,周嘉行一開始并不想理會她,後來意外救下被朱鹄擄走的她,對她出奇的好,她當時還納悶了很久,後來想着反正不是什麽壞事,沒有細究……
說來說去,以前的她并不在乎周嘉行到底在想什麽,所以他冷淡也好,溫和也罷,她不在意。
哪怕他一天變三次臉,她也不會意外。
随他去就是了。
後來慢慢地把他當成真的兄長,也就不再去想這些問題了。
原來……
周嘉行才是那個最清醒最理智的人。
他什麽都看在眼裏,什麽都看得分明。
他知道她不是真心待他。
一直都知道。
九寧不由悚然。
現在輪到周嘉行不許她逃避了。
他握住她的肩膀,一字字道:“你身子嬌弱,不适合練武,為什麽要堅持練騎射?在身世揭穿之前,周家待你不算壞,為什麽你對生養你長大的周家抱有敵意?總是想着要離開?他們對你做過什麽,讓你這麽忌憚……九寧,你瞞了我很多事。”
還有那次,睡在他的帳篷裏,夢中哭着叫阿兄。
九寧慢慢回過神,擡眸,和周嘉行對視片刻。
依然是那張熟悉的面孔,但此刻突然讓她覺得陌生。
她扭過臉,閉上眼睛。
這種感覺很讨厭……逼得她透不過氣。
既然都是假的,那就這樣吧。
說開了,以後橋歸橋,路歸路。
她騙了周嘉行,現在周嘉行也騙了她。
一報還一報。
從此以後一刀兩斷,各不相欠。
九寧擡手,用力推開周嘉行。
“想走?”周嘉行手上用力,牢牢握着她的肩,姿态強硬,“你讓我坦誠……你呢,九寧,你什麽時候能對我坦誠?”
九寧雖然心亂如麻,腦子裏嗡嗡嗡嗡一片響,全身上下哪兒哪兒都難受,煩躁至極,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他語氣的松動。
她冷靜下來。
然後更煩躁了。
周嘉行是什麽毛病?
既然戳破她,為什麽不一拍兩散?
她不看他,“你想怎麽樣?”
周嘉行不語,手指輕輕拂過她的臉,捏着她的下巴,強迫她和自己對視。
沒人重新點起火燭,屋裏黑魆魆的,借着窗口漏進來的一點點微光,九寧看到周嘉行深邃的眼裏忽然浮起幾點笑意。
轉瞬即逝,看不出是諷笑,還是志得意滿的笑,總之,肯定是笑了。
“生氣嗎?”他問。
九寧眼皮直抽。
沒看她垂頭喪氣精神萎靡嗎?她已經快氣糊塗了!
九寧現在可以确定了:周嘉行有病。
而且病得不輕。
……
周嘉行知道,九寧一定很生氣。
比得知他的隐瞞還要生氣。
而且還會因為被自己戳破秘密惱羞成怒,說不定打算就這麽和他決裂,然後跑得遠遠的,再也不理會他。
應該說不能簡簡單單用生氣來形容她的反應。
既然知道有這樣的風險,為什麽要告訴她?
他可以和以前一樣保持沉默。
她性子好,會認真對待每一個對她好的人,嬌氣的外表之下是早熟的通情達理。
她會理解他,原諒他。
就像懷朗說的那樣,生一陣子氣,過一段時間就好了。
周嘉行眉峰輕皺,微微一哂。
正如九寧不會真的為誰停留一樣,她的理解和原諒也不是發自內心。
她只是不在意他,不在乎他,才會這麽寬容。
這遠遠不夠。
尤其經過那種濃烈的、洶湧的、讓他幾乎失控的焦躁折磨後,他不再滿足于繼續保持這種假象。
他要九寧正視他。
認認真真地面對他。
感覺到九寧在微微顫抖,他松開手。
“不讓我逃避,怎麽輪到你,就不吱聲了?”
九寧含恨沉默。
她不想說話。
周嘉行沒有繼續刺激她。
想要徹底打破她的防備,應該繼續逼她……
可對上她那雙濕漉漉的眼睛,他還是不由自主讓步了。
她氣呼呼抱成一團,冷冷地瞪着他,豎起所有尖銳的刺,兇巴巴的,冷淡,疏遠……
他竟然覺得很可愛。
沉默了一會兒後,周嘉行解下身上的鬥篷,裹住還在發抖的九寧。
九寧掃他一眼,目光警惕。
“別動。”
周嘉行道,再次抓住她,不許她躲開,把她沒穿靴子、凍得冰涼的雙腳仔細用鬥篷裹好。
“從小到大,我得到的所有東西,都是自己争取來的。”
沒有慈父,母親沉浸在悲痛中,鎮日鎖着房門,不許他出門——只因怕他惹周百藥生氣。
他誰都指望不上。
從記事開始,他就習慣什麽都靠自己。
從不開口要求什麽。
想要,他就去拿,去一點點得到。
他需要飽腹的食物,保暖的衣裳,買藥的錢帛。
沒人給他,他自己去掙。
就這麽一點一點慢慢長大。
他不需要施舍,不需要同情,想要什麽,就果斷去争取。
“在永安寺的時候,你問過我想要什麽。”
周嘉行低頭,為九寧系好鬥篷系帶,動作很溫柔。
“我想要你。”
九寧一呆,然後毛骨悚然。
“你要我幹什麽?”
她又不值錢,還一直騙他。
周嘉行收回手指,淡淡道:“你說過,真心把我當兄長。”
九寧呆了半天,有種想扶額的感覺。
這事她恍惚記得一點,江邊浴馬的時候,他這麽問的……
她不知道該怎麽形容現在的心情。
如果可以,她很想回到過去,在每一次周嘉行鄭重問她什麽的時候,仔細想好了再回答他,而不是漫不經心敷衍他。
這人竟然把她說的每一句話都記下來了!
而且還拿來堵她!
她抓緊鬥篷,聲音有點顫:“你到底想要什麽?”
周嘉行摘下頭冠,一頭烏黑濃密的卷發如瀑布般披滿肩頭,雙眸似燃起兩團火焰,閃閃發亮。
屋外夜色濃重,夜風嗚嗚啦啦地吹着。
九寧怔怔地看着他。
“你有很多不能說的秘密……你接近我另有目的……你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舉動,我不會追問,也不需要你對我坦白。待在我身邊,想要什麽,如實告訴我,我會保護你,随你想去什麽地方,想當什麽人。沒有人欺負你,利用你,拿你去交換什麽……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他忽然轉身,停頓了一下。
“不過……不要再騙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