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劉四爺急匆匆回到家,對于周圍跟他打招呼的話語置若罔聞。他此刻最想的,就是趕緊把要帶的東西收拾起來,省的到時候拿到錢之後還要重新收拾。不過,既然有了錢,買什麽不行,有些東西能不帶就不帶,只拿一些輕便卻又貴重的東西。
等他剛把值錢的東西裝進皮箱裏,大門就被砰砰砰的敲響。
他吓了一跳,立刻跑到大門前,透過門縫朝外面看。沒等他看個清楚,大門就被踹的哐當一響,連上面的灰塵都跟着飛舞,手臂粗的門插也跟着發出“咔嚓”的聲音。
仔細看去,上面已經裂開了,露出張牙舞爪的枝杈,只有半截還保持着連接,卻不由讓人驚駭。外面的人還不放棄,仍舊在不停踹門。劉四爺慌忙後退,剛退了兩步,大門已經被怦然踹開,房門貼着他的鼻子朝兩邊打開,他的腦門頓時出了一頭冷汗,人也跟着摔倒在地。
踹門的人已經大踏步跨了進來。
“劉四,你個縮頭烏龜,終于被我逮到了。說吧,欠我的錢到底什麽時候還?”粗憨的嗓門響起來,岳老三頂着光亮的腦袋彎腰抓住劉四爺的胸前的衣襟,直接把人提溜起來。
眼睛帶着怒氣,目露兇光。
劉四爺抓住岳老三提溜他衣襟的手臂,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岳老三!我,我什麽時候欠你錢了!”
“什麽時候?”岳老□□問一句,接着扭頭“呸”了一聲,臉上露出猙獰的表情,“別以為梨園垮了事情就完了,當時我被抓進去的時候,我屋裏可是存了千把塊錢呢!我尋摸着被誰摸走了,怎麽也想不到竟然是你!”
“把錢交出來,不然這事咱們沒完!”
他生的人高馬大又有力氣,抓着劉四爺就像是在抓着待宰的羔羊,再加上他臉上兇狠的表情,讓人不寒而栗。連原本聽到聲音圍上來看戲的衆人都跟着後退兩步,不敢離這煞神太近,生怕無辜受牽連。
雖然落魄了,劉四爺總覺得自己高人一等,不肯在周圍鄰居面前露出自己不好的一面。即使別人已經知道他是個煙鬼,他還是自欺欺人的要保持表象的面子。
現在被岳老三當着人這麽說,他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瞬間炸起來,再看到周圍避之不及的人群,他的眼中閃過憤恨,使勁扯着岳老三的手臂梗着脖子吼道,“你有什麽證據?他們說什麽就是什麽嗎?那些人拿了你的錢怎麽可能說實話?我劉四就算是再難,也不可能做那種偷雞摸狗的事情,你別被他們騙了!”
“我被他們騙了?”岳老三冷笑,然後從兜裏掏出個玉佛來,“那這是什麽?”
劉四爺看到玉佛臉色頓時變得不好起來,但他仍然不肯承認,“我怎麽知道這是什麽,又不是我的東西!”
“不是你的東西你怎麽還把他當了?”岳老三立刻問道。
“我……”
“你不會是想說不是你當的吧?”岳老三冷哼道。
“當然……”
劉四爺原本下意識反駁,話剛吐出來就反應過來,那當鋪的夥計認識他,還跟他打聽以後他要去哪裏唱戲的事情。他當時被恭維的特別高興,跟着放了很多大話,說是有人花大價錢邀請他去外地唱戲,他手頭緊只能當了祖傳的東西作為盤纏,然後在別人崇拜的目光中出了鋪子。
如果岳老三拉着他去對質,他根本沒有任何言語進行反駁,到時候不僅丢了面子,連裏子也保不住。想到這裏,他的面色就帶了幾分遲疑。
岳老三冷笑道,“怎麽?沒話可說了吧?這是我家傳下來給我娶媳婦的,因為男戴菩薩女帶佛,我就一直跟錢放在床底下的磚縫裏。如果不是這個玉佛,我還真的沒法确定是你。”說着,抓住劉四爺衣襟的手腕動了動,眼睛跟着眯起來,露出猙獰的神色,“把錢交出來,不然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圍觀的群衆早就從兩人的争吵中模糊猜出大概,現在見劉四爺遲疑不肯反駁,原本還站他的人都跟着變化起來。
“原來真的偷了別人的東西。”
“以後出去買菜記得鎖門,萬一被人摸進去,丢了東西怎麽辦!”
“一個煙鬼,你指望他能做出什麽好事來?還不是到處搜羅錢買煙土?現在不過是偷東西,再過段時間可能就會殺人了,都小心着點。”
“對對對,小心沒大錯……”
……
原本因為遲疑失了先機,現在再加上周圍群衆的議論,劉四爺臉上的表情越發不好了。他立刻軟化下來,避着人群雙手合十拜了拜,朝岳老三露出祈求的目光。
岳老三原本還想趁勝追擊,但想起放他出來的人說的話,不讓他将人逼得太緊,省的狗急跳牆,臉上的兇狠便換成了不屑的表情,冷哼一聲看着劉四爺不說話。
見到岳老三臉色松緩,劉四爺大腦高速旋轉,終于想出了法子解決了當前的困境。他露出欣喜的表情,“老三,你什麽時候出來的?出來了怎麽不說直接來找我?咱哥倆誰跟誰啊!那玉佛是我當的,你看我這腦子,時間長都忘了。當時為了救你,花了你所有的積蓄,我沒有辦法才把玉佛當了,誰知道那些王八蛋收了錢不辦事。你也知道你得罪的是什麽人,我為了讓你在牢裏過得好點,還搭進去不少錢,現在你回來了,正好,咱們哥倆今天就好好喝一杯。”
說完,朝着岳老三露出讨好的表情。
岳老三臉色仍舊冷着,卻微微松開了攥着劉四爺衣襟的手。
劉四爺大喜,立刻跑過去關門,還對外面看熱鬧的人群說,“都散了吧散了吧,是以前的兄弟,有點誤會。”
這次名聲算是保住了。
等關上門,他長長松了口氣。
“哼!”
冷笑聲傳來,劉四爺冷汗頓時冒了出來,他腦子轉着,慢慢轉身,臉上帶着笑容,“老哥……”
“喊爹也沒用!”
岳老三啐了他一口,眼睛狠厲的看過去,只把劉四爺盯得出了一身白毛汗,“別人都說小偷三只手,今天你要是不把錢給老子交出來,老子就先砍你一只手!”
“別,別啊。”劉四爺慌忙擺手,看到岳老三盯着他的手看,慌忙又把手收回去藏在背後,這才嘿嘿笑着,“你聽我說,錢我肯定給你,但不是現在……”
“你這是不想還錢了?”
“不,不是。”劉四爺急得滿頭大汗,推着岳老三往屋裏走,邊走邊解釋,“進屋,進屋我跟你慢慢說,我不是不還你錢,是我現在确實沒有,你等晚上,到時候我拿到了錢,我立刻就給你。別說千八百了,我給你雙倍還不行嗎?再不行,三倍……”
“你不是吸那啥嗎?能有這麽多錢?”岳老三不信的轉過頭看劉四爺,腳步卻随着他的推搡慢慢走進屋。
看着岳老三不信的目光,劉四爺心裏卻生出些驕傲來,他露出得意的笑容,洋洋看着岳老三,道,“這你就不懂了吧?我跟你說,有時候,運道來了擋都擋不住。這件事要是做成了,我以後好幾年吃喝不愁……”
……
“他真這麽說?”
秦宏源看着在他面前恭恭敬敬的岳老三,微微挑起眉。
岳老三戰戰兢兢道,“是,他說在酒坊遇到了人給他出的主意,讓他去找您要錢。還說酒坊的夥計也知道,那人應該是常客,因為夥計不用問就知道對方喝什麽酒。”
“長相呢?”秦宏源問道。
“說是三十多歲,臉上有一塊刀疤,從眼角直接到嘴角,應該剛好沒多久,看起來疤痕還挺……新……鮮。”
岳老三的話還沒說完,謝瑾就察覺冷意襲來。她轉頭,就看到站在旁邊的擎霆拳頭攥了起來,整個人仿佛拉滿的弓,一種蓄勢待發的模樣。他的雙唇緊緊抿着,眼睛像是要殺人一般盯着岳老三,直把岳老三盯得渾身一震,說話也開始磕磕絆絆起來。
擎霆平常都是漫不經心或是不茍言笑萬事不放在心上的樣子,謝瑾倒是第一次看到他露出這種表情,讓人忍不住心生寒意。
她不敢多問,只好轉過頭去看秦宏源。
秦宏源臉色倒是如常,只是表情有些嚴肅,眼皮微微垂着,遮住他幽黑深邃的雙眸,不知道在思考些什麽,讓人猜不出喜怒。
秦宏源問,“還有什麽?”
岳老三被吓到了,觑着擎霆的表情半晌,才道,“他說,那人有個同夥,穿的西裝革履,打着領帶,頭發光滑的梳攏在腦後,鼻梁上架着金絲眼鏡,上衣口袋還別着一只鋼筆,看着斯斯文文,跟那人的動作和散發出來的氣息完全不一樣,就跟兩個世界走出來的人。如果不是他偶然看到兩人湊在一起親密的交談,根本不會想到兩個人會認識。”
秦宏源微微擡起眼眸,表情淡淡的瞄了岳老三一眼,漫不經心的開口,“他有沒有說那人是誰?”
岳老三搖搖頭,“沒有,看着他也不認識,不然早就說出來了。”
有能炫耀的東西,劉四從來不會放過,就像當初劉四哄騙到了謝家小姑娘,不到幾天時間就鬧得梨園人盡皆知,不然他也不可能那麽光明正大的去□□。不過令他沒想到的是,第一次敲詐就踢到了鐵板,還把自己送進了監獄,連身價性命都差點賠進去。
嫁人後的差別真的有那麽大嗎?
就像是什麽也不懂的小姑娘,瞬間就成熟起來,對周圍的情況看在眼裏,卻是不動聲色。
想到這裏,岳老三的目光就落在了謝瑾的身上。白皙的臉頰上嵌着一雙黑葡萄似得眼睛,眨眼的時候忽閃忽閃的,格外明亮有神。看人的時候目光清冷,唯有面對她旁邊的秦三爺時,才像點了星光。就像此時,她的眼睛炯炯有神,盯着秦三爺仿佛看到了了不起的寶物,連嘴角都跟着微微翹着,跟以前面對劉四時的羞澀腼腆完全不同。
是不是因為遇見了真正喜歡的人,所以才會變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行了,我知道,你先下去吧。”
就在岳老三胡思亂想的時候,他聽到秦宏源的聲音,忙回過神,露出遲疑的表情,“那……”
秦宏源道,“既然我答應了放你出來,自然不會食言。如果以後再敢……”
“不敢了不敢了,以後再也不敢了,謝謝秦三爺,您大人有大量,宰相肚裏能撐船,以後一定順順利利無災無難。”岳老三急忙搖頭道謝,好話跟不要錢似的往外蹦。直到看到秦宏源微微蹙起眉,這才停住話頭,逃也似的離開了屋子。
回頭關門的時候他擡起頭看了一眼,對外人不茍言笑的秦三爺正偏着頭看向他旁邊的謝瑾,唇角帶着淺淺笑意,目光溫柔體貼。他瞪圓了眼睛,不敢置信自己看到的一切,直到出了酒樓,他才停住腳,轉過頭看看酒樓的二樓方向,擡手撓了撓後腦勺。
也許,他也該找個媳婦,成家立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