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外面安靜非常,只有不遠處的暢聽閣鑼鼓喧天,真不愧是不夜城,一天24小時輪番有人上臺唱戲,無論是什麽時候去,都有數不清的人。
謝瑾跟在秦宏源身後出了暢聽閣的院子,外面的擎霆已經準備好了汽車,正停在不遠處。看到兩人從暢聽閣後門出來,離開打開車門。
上了車,看着秦宏源一言不發,擎霆似乎也早就知曉要去哪裏,不等秦宏源吩咐,他就啓動了引擎。看看秦宏源,見他端正坐在座位上目視前方神色平靜,下颚卻繃的緊緊的,眼神帶着幾分陰郁,謝瑾不禁欲言又止。
發覺謝瑾的打量,秦宏源偏偏頭看過來,眼睛黑白分明,他的下巴微擡,微微漾開個笑容問道:“怎麽了?”
聽到詢問,謝瑾這才開口:“不是,去聽戲嗎?”
“是啊。”秦宏源點點頭,随即扯扯唇角,臉上的笑便淡了下去,回過頭看着窗外不停後退的牆壁,語氣冷淡道,“應該是出好戲。”
……
劉四爺推開房門打個呵欠,擦掉眼角的淚水後又使勁揉了揉眼睛,擡起頭朝天空看了看,使勁吞咽了口唾沫。昨天他去秦園談好了事情,雖然錢還沒到手上,但是他卻已經感覺到心在劇烈的跳動。
那麽多錢啊,即便是他在梨園唱戲最鼎盛的時候,也沒有一下子見過那麽多錢。
只要他再堅持堅持,到了晚上,那些錢就都是他的了。這可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當初有人告訴他的時候他還不肯相信,沒想到竟然這麽簡單。雖然得罪了秦三爺不是件好事,可是他卻是走投無路了,每次煙瘾犯得時候,那種抓耳撓腮如同萬千螞蟻在身上爬動卻搔不到癢處的痛苦,他是再也不想承受了。
即便是丢了性命,也比煙瘾犯了要強得多。
賭一把,也許就是更好的生活呢。
正是為了以後能夠再次挺起胸膛做人,他把自己最好的一身西裝翻出來穿在身上。這可是他最喜歡的一件,當初再落魄,都沒舍得拿出去賣掉。不過幸虧沒賣掉,不然再買回來可就沒這麽容易了。
劉四爺緊了緊身上的衣服出了門,将兩只手揣在褲兜裏,挺直腰板朝着街道上走去。外面的寒風吹過來,凍得他忍不住縮了縮脖子,但是看到旁邊人射過來的目光,他很快就停住了動作,身體挺得更加筆直。
“劉四爺,大早晨的,餓醒了?來個包子吧!”旁邊有人跟他打招呼。
劉四爺矜持要頭,“謝謝你,不過今天還是算了。”
“咦,穿的這麽好,您是發財了啊。”那人見劉四爺端着,不由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過來,嘴上卻說着恭維的話,“那等你富貴了,可不能忘記咱們這些鄰居,以後有什麽發財的買賣,也給介紹介紹。”
劉四爺心裏激動的不行,臉上卻仍在克制着,只有不斷翹起壓都壓不住的嘴角爆露了他此刻的心情,他點點頭,胡亂應着,“自然自然,鄉裏鄉親的,以往還多虧你們照顧。”
然後腳都沒停的走遠了。
原本恭維劉四爺的那人看到他遠去的背影,當即啐了口唾沫在地上,“呸!一個煙鬼要是能富起來,我這顆腦袋就擰下來給他當球踢!什麽玩意兒!”
冬季的早晨寒風刺骨,仿佛刀子一般往人身上吹,即使穿着再厚的衣衫,總也覺得像是缺少一件衣服,或者恨不得窩在被窩裏,捧着湯婆子将自己捂得緊緊的。
劉四爺左右看看周圍沒有了認識的人,凍得縮了縮肩膀,看着行人寥寥的街道,腳下絲毫不停的移動着,大概過了四五分鐘,他走到個酒坊面前,伸手敲了敲門,又将手插進了褲兜,在門口不停的跺着腳取暖。
此時周圍的門店都沒開門,這間酒坊也不例外。看劉四爺對它的熟悉程度,應該是常來的,不然也不可能連路上經過的其他酒坊都視而不見。
“誰啊?我們還沒開門,晚會再來吧。”屋內有人問道。
“是我,劉四。”
劉四爺湊過去小聲道。
“我們還沒開門,等開門再來吧!”屋裏傳來夥計的回答。
劉四爺愣了愣,急急忙忙的開口,“我不是來買酒的,我是……”
裏面的夥計直接拉開半扇門,開門的聲音打斷了劉四爺的話,“不是買酒敲什麽門,沒看見我們這裏是做什麽的嗎?那麽大的酒字沒看見?大早晨的,能不能讓人睡個好覺!真是,也不看看時間。”
說完,“啪”的關上了門,直接将劉四爺擋在了外面。
劉四爺吃了閉門羹,臉上神色莫名。
上次就是在這間酒坊,有人湊過來,讓他去秦園。他本來還不願意,畢竟當初秦三爺放話不想再看到他,可是對方說,這次去了,秦三爺絕對不會拿他怎麽樣,甚至還會巴不得他上門,到了秦家不但不用害怕,還可以盡可能的嚣張嚣張,到時候他盡可以獅子大開口,随便開價。
他遲疑着,到底抵不過對方說得天花亂墜,但是心裏又沒有譜,只好裝作不敢去的樣子,逼着對方說出更多的消息來。直到對方說,秦家大小姐失蹤了,被人擄走了,秦三爺查到的人不管是身材還是形态都跟他大致相近。如果他過去,秦家肯定深信不疑。
這可是件大事!
萬一到時候他交不出人來,或者秦三爺拿他的性命威脅,他豈不是吃不了兜着走嘛!
聽到這裏,他出了一身冷汗。
幸虧沒有被銀子糊住了雙眼,銀子再重要,那也得有命花才行。
他滿意于自己的警惕,卻又對對方傳遞的消息充滿好奇。那可是秦家的人,誰這麽大的膽子,竟然把主意打到他們的頭上。
對方見他萌生退意,也不多糾結,只是對他說,若是以後都不再受毒/瘾的痛苦,那就要有豁出去的勇氣,讓他回去好好想想,要是回心轉意了,那就來這個酒坊找他。
他本來嗤之以鼻,覺得自己鐵定不會找他。可他剛灑脫的回到家,瘾就發作了,他摸着幹癟的錢袋,又看看只剩下一包的煙土,最後還是臣服了現實。
事情如那人所料的順利。
只是,他拿到了錢,秦家大小姐真的會被送回去嗎?如果沒有送回去,他該怎麽辦?雖然欣喜于即将得到的錢財,可是心裏依舊不踏實,他再次來到這裏,就是為了得到個準話。
只是沒想到,夥計倒像是什麽都不知道,不像上次,他剛到酒坊,店裏的夥計就迎上來問他是不是找上次那人。
夥計還是那個夥計,态度卻是截然不同。
發生什麽事情了?還是他被人耍了?他沒錢沒勢,又沾染了煙土,別人沒必要花那麽大力氣耍他才對。如果不是耍他,那又是為什麽呢?
看來,這個地兒果然不能再呆了。不過,怎麽也得等他拿到錢才行。
這種想法在劉四爺的腦海愈來愈旺盛,他無暇去找夥計的麻煩,逃也似得轉身離開了。
酒坊內。
小夥計扒着門縫朝外面觀望,看到劉四爺離開了,他才松了口氣直起身子。
“人走了?”
有聲音響起來。
“是。”小夥計立刻笑起來轉身回答。
順着聲音看過去,就見酒坊正中的桌子旁有人正對門坐着,那人一條腿蜷曲踩在凳子上。
那人大概三十多歲的模樣,臉上有一道從眼尾劃到嘴角的疤痕,雖然痂已經脫落露出比他臉上膚色更加嫩的肌膚,一眼看過去,仍舊讓人心驚肉跳。尤其是他的眼神,即使笑着,也仿佛帶着幾分殺氣,應該是在槍林彈雨中行走過跟閻王擦肩而過的人。
聽到夥計的話,他冷笑着說道,“真是個蠢貨!”
劉四找到這裏來,難保後面沒有人跟着。
看來這地方是沒法呆了。
他站起身扯了扯身上衣衫的下擺,摘下挂在旁邊的帽子戴上,将自己裹得嚴嚴實實,拉開了酒坊通往後院的門。
……
“去了酒坊?”
此時,謝瑾正陪着秦宏源坐在距離劉四爺居住房子不遠處的茶樓上,在旁邊買了點豆漿和包子,又要了茶樓特色的小點心。茶樓跟劉四爺居住的地方隔了一個圍牆個和小巷子,從二樓正好能夠看到那邊的門。也不知道秦宏源怎麽找到的地方,一大早就帶她過來,還說是要看戲,她在這坐了有一會兒了,連個人影都沒看到。
不過他們坐了會兒就有人過來傳話,說是劉四爺一大早就出門了,去了街道上的一個酒坊。
來人道,“沒有,敲了敲門,好像是要買酒,酒坊的夥計嚷了幾句還沒開門就讓他回去了。三爺,已經讓人前前後後盯緊了酒坊,有人出來那邊就會有人來報。”
秦宏源點點頭,又吩咐道,“旁邊的人家也別放過,有可疑人物先跟着,別打草驚蛇。”
“是。”
來人聽了命令就退下了。
因為早晨起的太早又跟着跑來跑去,謝瑾便有些疲憊,雖然來人帶來的話讓她察覺到有些異樣,她仍是止不住的犯困。她咬着包子,下意識便要打呵欠,又覺得在外面有損形象,便伸出手捂住嘴。
長長的呵欠讓她眼睛都跟着眯了起來,眼角跟着流出生理性的淚水。等她睜開眼,正看到一雙探究的眸子停在她的眼前,她駭了一跳,困意跟着醒了大半。
“怎麽這麽看我?吓了一跳。”她忍不住埋怨。
被淚水浸潤過的眼眸格外明亮,帶着嬌嗔笑意盈盈瞪他一眼,秦宏源原本因為秦宏淑失蹤沉重的心情便跟着輕松幾分。
心情松快了,看着謝瑾水潤的模樣便忍不住想要開玩笑,他略略沉下臉,冷着聲音道,“現在什麽時候了,你竟然還想着要睡覺。”
謝瑾愣了愣,才恍惚想起來。
秦宏淑失蹤這麽多天,秦宏源肯定是着急的,再加上現在雖然有了線索,但是卻從來沒有在劉四爺的身邊看到秦宏淑的身影,秦宏淑在不在劉四爺那裏還是個未知數。她明明也跟着着急,甚至為此無法集中精神去上課,卻不知為何卻在此時犯起了困。
秦宏源會生氣也是應該的吧!那畢竟是他大姐。
正如她想的那樣,雖然兩人有矛盾,到底骨肉至親。
想到這裏,她露出歉意的笑容,着急的解釋,“我只是……”
只是什麽?說她太過擔憂沒有睡好?這麽說好像不對,既然擔憂沒有睡好卻在此時犯起了困。豈不是說她此時不擔心?好像怎麽解釋都不對,她一時愕然僵在原地。
看着謝瑾呆愣的模樣,秦宏源也一時稀奇。
平時她從來不會露出這種模樣,就算做錯了事說錯了話也會很快露出歉意的表情跟他道歉,或者說出一些話來哄着他。他便順着她說出的話給她找個理由,根本不會放在心上,倒是這種模樣她是很少露出來。
不過,這樣的謝瑾看起來竟然也不錯。
雖然不知道她以前經歷了什麽,但是應該不是什麽好事,讓她總是做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樣子,看起來有些別扭。現在這種表情,才是她真正的模樣吧。
不是很精明,卻總是裝出精明的樣子;不是很端莊,卻總是嚴格的要求自己。即使跟他攤牌,也不肯在他面前放松,卻在這沒有防備的時候,露出本來的面目。
秦宏源不想再玩笑下去,主動給謝瑾找了借口,“是太累吧?”
謝瑾腦子還有些懵,聽到秦宏源的話下意識點頭,“對對對,太累……”
話說到一半,她醒悟過來,秦宏源是在打趣她!她的臉頓時有些發燙,臉頰的紅暈蔓延,連耳朵尖都跟着染上了紅色。她輕咳一聲,把手中吃了一半的包子放下,捧起碗喝了口豆漿,壓下心中的尴尬,然後坐直身子,透過窗戶看向外面轉移話題,“不是說沒有進酒坊嗎?那劉四爺應該快回來了吧?你說的好戲就是這個嗎?他回來了直接回家,然後窩在屋裏等到晚上然後去拿錢。這有什麽好看的,哪裏是好戲了……”
說了半天,沒有聽到秦宏源的回答,她好奇轉頭看了一眼,正看到秦宏源手托着腮看她。
将要出口的話頓時卡在了嗓子眼,抿了抿唇垂下頭不再說話。
周圍的氣氛頓時靜默,謝瑾覺得有些尴尬。可是她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今天的秦宏源,好似哪裏有些不對。
正在她斟酌着要不要再說點什麽的時候,秦宏源猛然從座位上站起來。
“怎麽了?”她擡起頭問道。
秦宏源看着窗外,“劉四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