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謝瑾下樓的時候,就看到有個陌生的男子正坐在沙發上。
男子的身量高挑瘦削,坐在那裏比秦宏源還要高出半個頭,抹了發膠的頭發整齊的梳攏在後腦勺,露出方正的額頭和挺翹的鼻梁。他坐得筆直,雙膝并攏,能透過黑色的西裝褲看到被頂起來的膝蓋輪廓。
謝瑾心下有些怪異,卻又說不出怪在哪裏,正在她遲疑之間,那人似乎察覺有人看他,朝着樓梯看過來。
是個很是儒雅的男人。
儒雅這個詞本身用起來就讓人心有好感,這人雖然整體看來有些陰柔,但是加上俊俏的五官,嘴邊時刻不消的淺笑,讓人非常容易産生親近的感覺。
看到謝瑾,男子站起身,微笑着開口,“這位就是三弟妹吧?曾經在婚禮上見過一面,沒想到變化真大,在外面看到還真不敢相認。”
旁邊秦宏源介紹道,“這是大姐夫,在大學任教,學的是律學。平素比較忙,你應該是沒怎麽見過。”
律學?
謝瑾聽到後心內微微詫異。
律學是法律,是國家治國的工具。亂世重典,那也得有當權者有能力的人說了算,魏家不過是商家,連城裏的權利中心都沒有摸到,怎麽會學這麽一個雞肋的學科。而且聽秦宏源語氣裏帶出來的意味,魏明軒在大學裏應該還是頗為令人重視的人。
但這些只是在腦海中轉了轉,她面上沒有露出分毫,點着頭打過招呼,“大姐夫。”
魏明軒中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道,“弟妹別聽宏源亂說,我不過是一個教書先生,能忙到哪裏去?只不過是學校正好有活動,邀請我去別的學校交流,一時抽不開身,才不知道宏淑竟然做出這樣的事,那東西哪是她能沾的,真是……這是宏淑的失誤,給你們添麻煩了。你放心,這次的事情我會親自過去的,務必會将宏淑完完整整的帶回來。”
秦宏源道,“那就麻煩姐夫了。”
“哪裏哪裏,明明是我麻煩你們。”魏明軒慌忙擺手,“自從宏淑嫁到我家,就從來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我呢,總是住在學校也顧不上她。你知道,我上面幾個姐姐都是厲害的,如果不是有她撐着,我魏家早就倒了,她也是被窮怕了,才敢插手那種生意。宏源,你別怪你大姐,你要氣就氣我吧,是我不中用,如果我當初沒有學律學,而是接手家裏的生意,也不會讓她一個女人在外面奔波勞累。她也是不懂得這其中的厲害關系,才走了冤枉路,你可別怪你大姐,她也不容易……”
魏明軒仍然不遺餘力的誇贊秦宏淑,語氣誠懇,讓人挑不出錯處,謝瑾卻是想起秦二嫂在電話裏給她說過的話。
魏明軒上面有六個姐姐,幾個姐姐嫁的都不算太好,有的還要靠着娘家過日子,每天想的就是怎麽從娘家踅摸點東西回去,魏家的鋪子都是外聘的掌櫃,根本不敢阻攔,因此常常入不敷出。
後來秦宏淑氣不過,在人上門的時候将人罵走了幾回,甚至還因此撸了好幾個掌櫃,才把事态給穩住,魏家的危機才化解,但也因此得罪了那幾位小姑子。
魏家老太太身體不好,這些事都不敢告訴她,便給了幾個小姑子可乘之機。她們總是在魏家老太太面前說秦宏淑的壞話,不過她們不說自己去鋪子上拿東西的事,反而說秦宏淑對她們多不敬,甚至還罵她們。老太太雖然護兒子,卻不代表她護兒媳婦,就接二連三找秦宏淑的麻煩。
秦宏淑也不知是傻還是怎麽回事,明知道那幾個小姑子是因為什麽撺掇老太太,非但不把事情說出來,還恭恭敬敬的對待老太太,任她指桑罵槐都不曾吐露半分那幾個小姑子的不是,那些在外面的火爆脾氣就跟從她身上剔除一般,在老太太面前完完全全成了個受氣的小媳婦。
秦宏源恨其不争,但這畢竟是魏家的家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他即便有心卻也無力。
魏明軒又誇贊了秦宏淑不少好話,也跟着歉意滿滿說了很多不是,這才提着準備好的裝着錢的皮箱離開。
等送走了人,看着汽車的尾氣随着車尾消失在遠方,留下難聞的尾氣味道充斥在空氣中,許久不曾消散。謝瑾突兀的笑出聲,嘴角上揚勾起抹笑,“這位大姐夫一點都不像做學問的。”
“哦?”秦宏源挑了挑眉,興味的目光落在謝瑾身上。他的目光溫和,柔柔的落在謝瑾身上,仿佛天邊正在升起的朝陽,光芒不灼熱卻讓人心裏瞬間放松。
即使與秦宏源朝夕相處,謝瑾還是不由被他的目光所吸引,腦中微微一滞,才緩過神。怕自己再次沉迷其中,她忙低下頭,踢着腳邊的石子,斟酌着開口道:
“我見過不少的讀書人,能做到教授這個位置的,骨子裏就帶着高人一等的傲氣。可能他們本身不覺得,但凡與他們交流時,都會露出一些。可是在大姐夫的身上,我卻察覺不出一點來,倒像是……”謝瑾咬咬唇,思索着該怎麽進行解釋,半晌她才繼續道,“倒像是生意場上的商人,手段圓滑,說話滴水不漏。”
就像舅舅,很多人都說他慈善,可是偶爾的眼神流轉依舊帶着讀書人特有的清高孤傲,除非他真正把你當做朋友,否則交流也不過是普通的人情往來。只不過是他對寒暄過于熟悉,關心的話語和表情信手拈來,讓不熟悉的人根本察覺不出來。
想到這裏,謝瑾低笑一聲,道,“如果他來接手魏家的生意,哪裏還有大姐出手的機會。”
比起秦宏淑,魏明軒怕是技高一籌。如果當初魏明軒接收魏家的生意,秦宏淑又算得了什麽。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需要靠着秦宏源的關照才能将鋪子開的風生水起。
聽到謝瑾的結論,秦宏源微微一笑,沒有說話。
等到兩人回到正廳的時候,謝三太太端着碗筷從餐廳探出頭,看見兩人招呼着,“早飯做好了,有什麽事吃了飯再說。今天做了雞絲面,是我昨晚上就熬好的湯汁,半夜起來撇了好幾次油,一點都不膩。”
“黃嫂還沒回來嗎?”謝瑾随口問道。
“前段時間回來了,呆了幾天又跟魯媽多請了半個月的假。”謝三太太搖着頭嘆了口氣,說,“說是兒子病還沒好,兒媳婦既要照顧兒子又要照顧孫子忙不過來,就把留在這的衣服行李都拿走了。幸虧我在這裏,能幫着魯媽做做飯,不然這冷不丁的,往哪裏找人做飯去。”
秦宏源聽着聲音看過去,正看到謝三太太和魯媽在廚房進進出出,正要擡腳進入餐廳,像是想到了什麽突然站住腳,然後蹙起眉問道,“黃嫂什麽時候走的?”
魯媽想了想回答道,“前段時間離開過幾天,回來後呆了大概三四天,前天剛離開,連褥子都拿回去了……”
秦宏源眼睛微眯,不等魯媽說完,幾步走到門口推開門高聲喊林舟,也直接将魯媽還沒說完的話給打斷了。魯媽看着秦宏源奇怪的行為有些反應不過來,直到謝瑾用手推了推她才反應過來,遲疑着去餐廳忙活去了。
秦宏源突兀的喊聲仿佛驚雷炸響打破早晨的寧靜,在薄霧沉沉的早間格外嘹亮,連遠處枝杈間的鳥兒都被驚動,撲棱着翅膀朝遠處飛去。
因為手臂的傷勢,再加上秦宏淑的事情讓秦宏源松了口氣,昨天他便開口給了林舟兩日的假期讓他好好修養手臂。此時周圍的人都起來了,只有林舟躺在暖和的被窩裏無病呻吟,連早飯都懶得起來去吃,誰知突然聽到這聲高喊,他吓得立刻從床上跳起來,抓過床頭的衣服就往身上套。
等他終于套上褲子,單手系着上衣的扣子出去時,秦宏源等的已經有些不耐煩了,他看着慌張前來的林舟忍不住皺起眉,“越來越懶了,你倒是跟擎霆學學。”
擎霆每天六點準時起床,雷打不動,作息标準的就跟上了發條一般。他們私下都在議論,也許擎霆并不是個人,而是一個鐘表,準時搖擺,自動報時。
這不是三爺您說放我假嘛,不然我哪敢大早晨賴在被窩裏不起床。林舟腹诽一番,面上仍然帶着嘻嘻的笑容,湊到秦宏源面前,“我哪能跟擎霆比,人家有追求,講究十年如一日,哪像我,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得過且過的。”
“你還好意思說。”秦宏源罵道,臉上的表情舒展幾分,剛才他只是随口一說,并沒真的入心。林舟雖然有時憊懶,但做事謹慎小心,腦袋瓜也聰明,又跟在他身邊多年,他又怎麽會因為這麽點小事生氣,說來說去,倒有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在裏面。招手讓林舟上前,秦宏源壓低聲音吩咐了幾句話。
林舟茫然的擡起頭看着秦宏源,目光由原來的不解慢慢變得嚴肅,然後增添了幾分犀利。聽到最後他立刻直起身姿,鄭重的跟秦宏源保證:“那地方我知道,來回也就三四個小時,三爺,這件事就交給我了,您放心,我一定把事情打聽清楚!”
秦宏源拍了拍林舟的肩膀,安慰道,“你別多想,只是讓你去打聽一下,不見得就是她。”
雖然有秦宏源的安慰,林舟依舊如臨大敵一般,滿臉肅然的點點頭,然後轉身離開。他的身影帶着幾分頹然,似乎是被什麽打擊到了,一時緩不過來,但是步履卻是十分堅定,仿佛天塌下來也阻擋不住他的腳步。
看着林舟的背影,謝瑾停在秦宏源旁邊,“三爺是懷疑黃嫂?”
秦宏源看着早就平整好的花圃以及牆角紮好還沒有用過的籬笆,目光幽遠深邃,半晌才慢慢開口,“太巧了。”
謝瑾遲疑着開口,“這也不能說明什麽,說不準真是巧合……”
說着,她自己都有些不相信,這些事情不是一般的巧合。從沈玉筠死亡,到楊麻子被殺,然後到前些天秦宏淑挾持,都是近幾天發生的事情。偏偏這些事發生的時候,黃嫂都在,可是事情發生後,她就消失了,現在連日常用度的東西也跟着拿走了。
秦宏源仿佛沒有聽見謝瑾的話,收回目光略微低下頭看向謝瑾道,“今天不去上課嗎?”
“啊?”沒料到話題轉變這麽快,謝瑾一時反應不過來,頓了頓才解釋道,“大姐還沒回來,我坐在那裏也聽不下去,就請了幾天假。”
這件事牽扯到劉四爺,雖然跟她牽扯不多,到底脫不開關系。在秦宏淑沒有救回來之前,她根本無法完全放下心,即使面上并不顯露,到底良心難安。
本以為秦宏源會感嘆幾句,誰知秦宏源立刻拍了下手掌,從衣架上拿下大衣,将謝瑾的塞進她的懷裏,毫不遲疑的開口道,“那正好,今兒有出好戲,走,咱們看戲去。”
魯媽早就準備好了外出的衣服鞋子,就怕到時候謝瑾有事出去來不及準備,這下正好方便了他們。謝瑾抖開衣服穿上,順手拿過放在沙發上的拎包,跟着秦宏源走了出去。等到了大門口,還能聽見謝三太太在喊,“早飯都不吃是要去哪?趕緊回來,什麽要緊的事吃了早飯再去也不遲……”
等謝三太太追上來的時候,只看到汽車噴着尾氣消失在拐角處。
進了暢聽閣,謝瑾被房間裏面的熱氣一熏,轉身伸手便要推開窗戶。手剛擡起來就被秦宏源抓住,謝瑾被他扯得腳步踉跄,剛要問話,見他貼着牆壁将窗打開了個縫隙,透過縫隙在外面張望。
謝瑾心裏一驚,跟着湊過去,小聲詢問,“有人跟蹤我們?”
秦宏源沒有回頭也沒有回答,張望了幾眼後直起身子,卻并未關閉窗戶,只是走到桌邊從口袋掏出兩張法幣拍在桌上用茶杯壓住,這才将手指壓在唇邊,拉着謝瑾打開了房間的後門。
在他們離開後不久,便有跟他們同樣打扮同樣身段的兩人通過後門走進包間,坐在桌前背對着窗,抓着桌上的葵花籽一邊嗑一邊随着外面傳進來的戲音擺頭,看着十分入迷一般。周圍除了外面傳來的唱戲聲音和陣陣叫好聲之外,只有嗑瓜子的清脆聲時刻不曾間斷。
……
冬季的早晨,寒風凜冽,道路上行人稀少,只有三三兩兩的人步履匆匆,很快就消失在視野之中。街上的店鋪大部分都還沒有開門,只有賣早餐的大門敞開,偶爾能看到人裹緊衣服買東西,說話的時候噴出一連串的白霧,光是看着就讓人覺得全身冷的哆嗦。
林舟直接在路上攔了輛汽車,然後遞過去十塊錢,報了個地名。他的臉色陰沉沉的,身上也帶着生人勿近的氣息。汽車夫原本不想載他這個客人,可是看着他遞過來的錢,咬咬牙還是沒能拒絕這個誘惑。
十塊錢,即使今天不再拉別的客人,除了上交給公司的費用以外,他還能偷偷留下一半。有了這一半,可是抵得上他半個月的工資,就算是再難纏的客人,看在錢的份上,他也能忍得下來。
等人上了車,汽車夫直接朝着所報的地址出發。他不停的通過鏡子朝後觀望,原本以為十分難伺候的客人,竟然出奇的安靜,雖然沉着的臉的确吓人,卻并沒有頤指氣使蠻橫不講理。汽車夫松了口氣,将車子開的四平八穩,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目的地是個筒子樓,老遠就能看見晾曬在外面花花綠綠的衣服,斑駁的牆壁上貼滿了尋人啓事和招工信息,一塊一塊像是給牆壁打的補丁。牆角堆滿了不知丢了多長時間的垃圾,灰灰白白的聚集在那,看着就覺得味道刺鼻。汽車夫将車子停的遠遠的,扭過頭對林舟道,“到了,你說的就是這裏。”
“在這等着,回去的時候再給你十塊。”林舟看着外面,對汽車夫說完,打開門下車,頭也不回的朝着筒子樓走去。
幹淨的皮鞋踩在髒污不堪的地面上,很快就染上了不少污漬。林舟腳步不停,直接走到黑乎乎的樓道裏,循着記憶摸到樓梯上了四樓,停在一家鏽跡斑斑的鐵門面前。鐵門上綠漆斑駁,偶爾能夠從凸起的漆皮下看到鐵門原本的暗黑色,但大部分都被鐵鏽浸染,紅紅綠綠的相襯着。
“砰砰砰!”
林舟伸手敲了敲門。
“誰呀?”
屋內很快傳來聲音,接着便是腳步聲漸漸靠近,随即鐵門被朝裏拉開,露出一張帶着皺紋的臉。門內的人看到林舟吃了一驚,慌忙就要關門,沒等她将門關閉,就被林舟伸手攔住。
若是原本還有僥幸心理,看到黃嫂這番表情和動作時,那些替她開脫的話都仿佛巴掌一般拍在了林舟的臉上,痛得他面目都跟着有些扭曲起來。
“為什麽?”林舟手掌抵在鐵門上,眼眶微紅的盯着黃嫂,眼睛裏帶着不解和憤怒。
黃嫂知道抵不過對方,微微側過身,仍然擋在門口,卻不敢看林舟的目光,略微低下頭看着不停在圍裙上擦拭的手,嘟嘟囔囔的開口,“什麽為什麽?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到現在了你還不肯說出來嗎?對方到底給了你什麽好處,讓你連三爺都肯背叛?三爺對你那麽好,當初大勇被流匪抓住差點打斷腿,還不是三爺幫忙擺平的,沒有三爺,哪裏會有現在的大勇……”林舟瞪圓的眼睛中滿是怒氣,胸口也跟着不停的起伏道。
大勇是黃嫂的兒子,做生意的時候招惹到了流匪,秦宏源知道了,根本沒有多說什麽,就派林舟過去将事情擺平了。後來還給大勇在集市上找了個攤位,并且給負責那塊的人打了招呼。
想起這事,再看看黃嫂現在的表現,林舟只覺胸口仿佛有團火不停的燒着,氣得他眼睛都變紅了。
黃嫂哆嗦着嘴唇不肯說話,手指不由自主的顫抖起來。
“不是說大勇病了嗎?人呢?應該在家吧?如果你忘記了,就讓我見見大勇,我要好好問問他,看看他是不是也忘記了!”林舟幾乎是吼道。
屋內沒有任何聲音,只有旁邊的人家将門打開了縫隙偷偷朝這邊瞅着。
“是我的錯,是我的錯……都怪我多嘴,才讓大小姐陷入那樣的境地……大勇就是被他派人打傷的,還搶走了我的孫子……我也是沒有辦法,如果不按照他說的做,他就會……他已經殺了那麽多人了,大小姐還在他的手中……”
“他就是個畜生!穿的人模狗樣,連小孩子都不放過……”
黃嫂終于支撐不住,捂着臉哭起來。她的聲音悲痛,夾雜着哭泣的哽咽,雖然不是很清晰,還是讓林舟摸到了重點。
林舟上前一步,抓住黃嫂的手腕,“那人是誰?到底是誰?”
“我不能說,不能說……”黃嫂慌亂的擺着手,像是被吓到了不停的搖頭,“說了就完了,說了大小姐和我的孫子都會死,反正三爺有錢,還從沈小姐哪裏擡來了一箱黃魚……”
既然黃嫂都知道那箱大黃魚,幕後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可劉四爺為什麽就輕易接受了太太開出的價格?
這種想法在林舟的腦海轉了轉,他忙不疊的轉身迅速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