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劉四爺作為過氣的名流戲子,往來之人多如過江之卿。就算擎霆晝夜不休的去盤問追查,也需要花費大量的時間。在他追查的時候,劉四爺又來了。
這次的他穿了件長衫,裏面鼓鼓囊囊看着整個人胖了一圈,下擺飄飄蕩蕩的垂着,露出裏面臃腫的棉褲和元寶棉鞋。他的精神不錯,似乎是這幾天過得舒心,連連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劉四爺走進客廳,先是環視周圍一圈,随即挑眉,“咦,秦三爺呢?”
“三爺出去了,還沒有回來。”謝瑾從樓梯上走下來,吩咐魯媽去準備紅茶,才道,“你提的要求我已經跟三爺說了。”
劉四爺笑起來,“阿麗果然長大了,這談判的事兒秦三爺都能交給你,看來你日子過得不錯啊。聽說連謝三太太都搬到了秦園來了?咱們可是老相好,如果不是我,你也不可能遇見秦三爺過上這麽好的日子,阿麗,做人要講良心的啊。”
“看您說的,我又豈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謝瑾心中暗罵,面上卻是毫不顯露恭維道,“當初若不是您,哪有我現在的好日子,我都知道,都記在心裏了。不過……”
劉四爺聽着,不斷地點頭颔首,看起來十分滿意,聽到不過兩個字,他頓時揚起臉看過去,“不過什麽。”
謝瑾露出為難的表情,“這些事,我畢竟做不了主。我只能在旁邊幫襯着為您說兩句,願意實心實意跟着三爺的,都是吃過煙土苦的兄弟,總不能讓他們寒了心,所以三爺的意思是,煙土不能給您,錢財上倒是給您加一成……”
“一成?”劉四爺挑眉,露出不屑地表情,“秦三爺他掌着城裏大半的經濟,難不成就這麽摳?還是說,魏太太的命,就只值兩萬塊錢?”
魯媽将茶端上來,放在劉四爺的面前。
劉四爺猶自憤憤不平,盯着謝瑾的目光仿若在看一個背叛者,不等謝瑾說話,他便兇狠開口,“你現在是秦太太了,所以看不上我了,別以為我不知道,那天我從這裏離開的時候,你就派人跟蹤我,後來還派人監視我,現在又跟我說你不是忘恩負義的人,你自己都不覺得惡心嗎?”
“四爺抓住我大姐,還拿她來威脅秦家,又哪裏把我當自己人?”謝瑾面色平靜,絲毫不把對方的指責放在心裏,冷冷笑道,“我一直記着您的話,把您當長輩看待,可是哪個長輩能做出像您做的這樣的事情來?您缺錢,可以,您跟我說,別說一萬,就是五萬我也給您湊出來,可是現在呢?”
謝瑾咄咄逼人,劉四爺面色微怔。
他突然想起謝瑾最後一次去梨園時他說的話。那時他聽秦三爺的吩咐,說了一些冠冕堂皇的話,把自己塑造的正義凜然又溫和慈善,然後看着謝瑾麗哭的眼睛通紅,心裏不由得意洋洋。
他本意是想那這件事來堵謝瑾的嘴,沒想到最後卻是自打嘴巴。不過,想用這些話就把事情推到他的身上,也未免太小瞧了他。
“是。”劉四爺緩緩點頭,看着十分慎重的開口,“當時我的确是這麽說的,可是你知道秦三爺是怎麽對我的嗎?”
“秦三爺不準我再見你,甚至還讓我滾出城去,不準再踏進來一步……”
謝瑾不由擡頭看向樓梯的方向,旋轉樓梯的拐角處靜悄悄的,沒有任何動靜。
秦宏源靠在牆壁上,抽出根煙放進嘴裏,掏出打火機剛要點燃,手卻下意識的停住了。底下傳來劉四爺嘶啞的聲音,不斷地控訴着他當時威脅的話。
這件事,在他不經意的時候,突然暴露在謝瑾的面前。如果是以前的謝瑾麗,他或許還要皺緊眉頭,思索着該如何跟對方解釋,可是對于現在的謝瑾。
秦宏源點着煙,深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個煙圈。
他的阿瑾,真的能夠懂得他嗎?
他不是個好人,也做過很多殺人放火的事情,他承認自己做的不見得都對,可也不過是為了維持自己的生存地位。
亂世用重典。
如果不能讓好人敬佩,讓惡人忌憚,他根本撐不了這麽多年,恐怕早就會被別人千刀萬剮,甚至死無全屍。
“……我對你仁至義盡,卻沒想到遇到了無恥小人,你只看到他對你的好,卻不知道多少人被他殘害,受盡苦楚。就像我,明明什麽都沒幹,他卻要把我趕出去,只因為我跟你往來,他看不順眼而已。對你尚且如此,那對別人呢?”
劉四爺說得慷慨激昂,滔滔不絕,臉上狠毒而又憤恨。
阿麗是個懦弱但又善良的人,如果她聽到了自己的控訴,肯定會感同身受的。劉四爺想着,目光慢慢轉到謝瑾的臉上,神色不由怔忡,要說的話頓時卡在嗓子眼,再也吐不出來。
怎麽會是這種表情呢?
冷淡,毫無任何表情的看着他,沒有任何的憤恨不平,甚至沒有任何波瀾。不,也不能說沒有波瀾,那雙眼睛,冷漠而又不屑,仿佛見鬼一般看着他,看得他渾身不舒服。
“你說的很對。”謝瑾道。
劉四爺愣了愣,目光落在謝瑾微微揚起的唇上。剛才果然是他看錯了吧,劉四爺想。
靠在樓梯牆壁上的秦宏源掀起眼皮,拿下嘴裏的煙,靜靜地聆聽着下面的話。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唐太宗尚且為了皇位排除異己誅殺兄弟,可是他在後人的眼中,依舊是開創貞觀之治的明君。”謝瑾輕輕笑出聲,“成王敗寇,歷來如此,我不認為三爺的做法有什麽錯處。如果他不處置那些要他命的人,我現在怕是已經身子埋在了黃土之中,根本沒有辦法再站到你面前了。”
她的聲音輕輕柔柔的,卻讓劉四爺有一瞬間的懵然。他聽見謝瑾問,“四爺,如果是您,您是選擇被別人殺死,還是選擇殺死別人呢?”
這根本不必選擇,如果他想死,何必站在秦園?
番外
昏暗的佛堂內,木魚的敲擊聲漸漸慢了下來,謝瑾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目光有些恍惚。
謝瑾每日靜坐念經敲木魚,年年如此,日日如此,不知道歲月流逝幾何,更不曉得外面的人皆罵她占着茅坑不拉屎。
也許她曉得,只是從來不曾放在心上。
謝瑾也不知道她今天為何總是心煩意亂,即使往日能使她平靜的木魚聲都壓不下心頭的煩躁。
放下木魚站起身走到窗前,秋風吹過,樹枝上的枯葉而落,謝瑾伸手去接,枯葉劃過她的指尖旋轉落在地面。
在佛堂多長時間了?三年還是五年?她搖搖頭,想要搖去腦中雜亂的思緒。
春去秋來,時光荏苒,她曾經以為自己堅持不了這麽長時間的,沒想到如今竟然也覺得時間過得飛快,快的她兩鬓間都快生出白發,快的她仍然覺得她昨天剛剛聽到那些話。
原本還憤憤不平的心終于平靜了,她再也不會因為那人的話感覺到憤怒了,可是在內心深處,總是有被錘子錘着一般,時時刻刻的悶疼着。
她年輕的時候曾攀慕富貴,所以才會借住別人下的套子成全了自己的婚姻,知道林家清貴世家,絕對不會允許有子孫成為別人的妾室。她這才飛上枝頭,嫁給了寧遠侯侯爺做填房。
那麽年輕的侯爺,雖然有一子又如何?總是擋不住她那顆歡呼雀躍狂蹦亂跳的心,最終如願以償嫁了進來。
既然使了計策,定是不被寧遠侯府的人所喜,但是她不怕,她相信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只要她勤勤懇懇兢兢業業為寧遠侯府謀劃做事,總會被府裏的人所認可的。經過了長達三年的勤勉,在寧遠侯老夫人離開之前,她算是終于得到了寧遠侯府所有人的認可。
即使因為府裏繁忙的事務,她失去孩子的那種悲痛,也因為寧遠侯老夫人認可的話給沖淡了不少。她所做的一切努力,終究沒有白費,她想。
可是夏季的晚上她在府中院子裏乘涼的時候,卻聽到了她的枕邊人她所奉獻了一生的男人寧遠侯的口中,聽到了讓她覺得晴天霹靂的話語。
那晚的天氣那麽燥熱,即使微風吹過也夾雜着溫熱的氣息,可是在聽到寧遠侯的話後,她卻全身冰涼,如墜冰窟。
這三年的時間裏,她每天晚上都會想起他的那些話,“她如今沒有孩子,還會故意陷害世子,若是有了孩子,世子怕是早就死在了她的計謀中了。不看別的,但看她這三年的堅持,就知道她的心性堅忍程度,這樣的人當初為了攀附富貴不擇手段,以後就能為了讓自己的孩子坐上世子之位殘害別人。我不讓她生下孩子,不止是為了世子,也是為了我侯府數百年的安寧……”
她承認她貪慕權貴,她承認她心機深沉,她卻從來沒有陷害過世子,也從未想過讓自己的孩子取代如今的世子位置。她懷着孩子的時候,總是想着她給了孩子她所能夠給的一切,良好的家世,富裕的生活,才華橫溢的父親,正經的正室所出的身份,即使不靠祖籍封蔭,他也能有自己的未來。
從她進入寧遠侯府開始,她就從來沒有肖想過世子的位置。她覺得自己做得也很明顯了,寧遠侯不讓她插手世子的事情,她就從來不插手,甚至在世子晚間讀書時的宵夜,她為了避嫌也是讓小厮給送過去,可是沒想到在寧遠侯的眼裏,仍然是她想要加害世子。
還有他後面的那些話,更是讓謝瑾不寒而栗。她忍不住伸手撫摸着自己的肚子。她的孩子啊,才三個月,她總以為是自己過于操勞,卻原來這背後竟然有寧遠侯的手筆。
那是她的孩子,可那也是他的孩子啊!
他,難道就從來不曾想過嗎?
佛堂的門被“吱呀”一聲推開,彩娟端着托盤走了進來。回身關上佛堂的門,看到謝瑾正對着窗外發呆,忙将托盤放在桌上,幾步上前關了窗戶。邊關還邊埋怨道,“夫人怎麽又開窗戶了?這天雖然不算冷,可是外面的風還是很涼的,您的風寒還沒好,再吹風加重了怎麽辦!”
謝瑾不說話,收回目光,坐回原處拿起木魚,屋內的木魚聲又慢慢想起來。
彩娟将托盤裏的藥端起來走到謝瑾旁邊,勸道,“夫人先将藥喝了吧,涼了藥效就散了。等您好起來再念經也不遲,佛祖慈悲,不會怪罪您的。”
木魚聲又響了半刻鐘,才止住了。
謝瑾起身接過藥碗,輕輕搖晃了幾下,看着碗裏烏黑的藥汁随着她的動作輕輕蕩漾,等到碗裏的黑褐色漸漸停止晃動,這才一口氣喝了下去。彩娟已經端了蜜餞過來,拈起一顆送到謝瑾面前。蜜餞的外面有一層糖衣,在燭光的照射下泛着亮光,謝瑾頓了頓,就在彩娟以為她會張口含住時,謝瑾卻是向後靠了靠,對着彩娟搖了搖頭,“今天的藥不算太苦,這蜜餞你們拿下去吃吧。”
見謝瑾不吃,彩娟微怔,但夫人已經吃了藥,不吃蜜餞也無甚要緊的,便屈了屈身子退了下去。
關上門後,彩娟望着藥碗裏殘留的藥汁以及藥碗旁邊一碟子未動的蜜餞,鬼使神差的用小手指沾了點藥汁放到嘴裏。一股濃郁的苦味随着舌尖傳到嘴裏,彩娟的眉頭頓時就皺了起來,她忍不住伸出舌頭,想要讓秋風将嘴裏的苦味吹走,一擡頭就看到寧遠侯正站在不遠處望着她。
她忙收回舌頭,斂身行禮,“侯爺。”
寧遠侯點點頭,看看藥碗,又看看旁邊的蜜餞,挑着眉問,“夫人把藥喝了?怎麽這蜜餞沒有動?”
彩娟回禀,“是,夫人喝了藥說今天的藥不苦,不用蜜餞。”
寧遠侯頓了頓,沒有說話。正在彩娟以為寧遠侯沒有吩咐,要躬身退下時,卻見一只白皙的手掌伸了過來,将托盤裏的蜜餞給端走了。
彩娟下意識擡頭,就見寧遠侯已經擡腳到了佛堂門口,正推門進屋。
寧遠侯推開門,擡起腳跨進了佛堂。
佛堂裏點着許多的蠟燭,推開門的氣流微動,蠟燭的燭火也跟着跳動了幾下,很快便又恢複了正常。
謝瑾正坐在桌前,手中撚着佛珠看桌上攤開的佛經。
寧遠侯走過去,将蜜餞放在佛經旁邊,低聲道,“天黑了,總對着蠟燭看書會傷了眼睛。”
謝瑾拿着佛珠的手輕微頓了頓,才又開始撚動起來。紫黑色的檀木佛珠在她的手中滾動,将她的手指映襯的白皙異常,她閉着眼睛,口中卻道,“侯爺過來是有什麽事嗎?”
見謝瑾不接,寧遠侯将蜜餞放在經書旁邊,随意找個椅子坐下道,“聽說你病了,我過來看看你。”見謝瑾依舊手持佛珠念經,似乎沒有說話的意思,他等了片刻又道,“以前你最是怕苦的,怎麽這次連蜜餞也不吃了?”
謝瑾睜開眼看了看桌上的蜜餞,又垂下頭,道,“我曾經最不喜歡女紅,因為總是被針紮。剛開始被紮的時候,總是跟嬷嬷抱怨許久,可是被紮得多了也就不說了,甚至還面不改色的将針從指頭裏□□繼續做衣服。這喝藥也一樣,剛開始覺得藥苦,就要拿着蜜餞解解嘴裏的苦味,等吃了十副二十副的時候,即便它仍是苦,卻也不如第一次喝藥那般難以忍受了。”
“入奢易,入儉難,我生來就知道不能過于依賴外物,這蜜餞口味甘甜,平時吃來玩玩也就罷了,怎麽可以每次喝藥都配上它。”
寧遠侯沒料到自己不過随意一問,就引出謝瑾這麽多道理來,臉色微怔後便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屋內頓時靜了下來,只有屋內的燭火跳躍着。
寧遠侯目光就落在謝瑾的背上,她的身姿依舊纖細,只是再也看不到初見時的活潑,反倒有種歲月的凝重感壓在她的背上,讓她顯得穩重大方從容不迫。
即便是閉上眼撚動佛珠時的樣子,也格外的慈眉善目,平靜安詳。
屋內蠟燭的哔波炸開,寧遠侯這才回過神,他想着剛才自己的失神,不知為何心中有些不安,似是忘記了什麽重要的事情,也似乎是有什麽不好的事情即将發生。佛堂本是清淨之地,為何這次非但不能讓他安神,還讓他心慌意亂呢?他猛然站起來,腿碰到身後的椅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不是什麽好東西,你喜歡吃就讓廚房采買,侯府再窮也少不了你的吃穿。”寧遠侯說完,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望着寧遠侯幾乎落荒而逃的背影,謝瑾的嘴邊浮起一抹苦笑。
剛嫁進來的時候,她的心裏還帶着幻想,說話的時候總是帶着小女兒的嬌态。跟寧遠侯聊天時,總是喜歡撒嬌耍癡,那時候寧遠侯憐惜,也曾說過類似的話,沒想到這麽多年了,她竟然又聽到了同樣的話語。
只不過現在已經是物是人非。他即便還是原來的寧遠侯,她卻也不是原來的謝瑾了。
謝瑾的目光落在盤中的蜜餞上,鮮亮的顏色頗為誘人,看起來讓人饞的緊。
她以前,曾是那麽喜歡這些小零嘴。
她撚起一個放進口中。
甜甜的味道在口中化開,帶着果子的香氣,萦繞在口腔,十分甘甜。是五味軒的蜜餞。
只是果子依舊,人卻不是以前的人了。
謝瑾閉上眼開始念佛經,突然胸口劇痛,喉嚨發癢,一口鮮血吐出來,噴濺在她面前的佛經上。整個人從座子上摔下,再看時,已經是七竅流血,人事不知。
只餘佛經上的那口鮮血,仍是鮮豔亮麗。只是時間飛逝中,那抹亮麗也開始變得暗沉,但是仍然留在佛經上,擦洗不去分毫。
番外
轉眼間已經過了這麽多年了,他的額間也早已是白發叢生。
不只是相由心生,還是有感而發,這幾日他總是想起以前,即使睡夢中,也仿佛總是萦繞着淡淡的佛香,就像他在她死亡的那一夜,在佛堂裏聞到的一樣。
他是不是也快死了,才總會想起死去的人?
推開塵封多年的門扉,因為常年不開積滿的灰塵飄飄灑灑落下。他以袖掩鼻,看着灰塵在陽光下歡快的跳動,他的眼前,似乎又出現了那個嬌俏的容顏,手裏拿着緋紅色的絲帕,看着他狼狽的模樣笑彎了腰。
她的笑容甜美,天真爛漫。
他那時就知道,她是林府的嬌客,借住在外祖家。
他當時想,這樣的女子,應該會配個怎樣的丈夫,才能不讓歲月侵蝕了她的美麗?
可是他從來沒想過,這樣的女子,竟然會嫁給他。而且,還是使盡了計謀,用盡了心機。在看到是她時,他心裏關于她的美好的模樣全部煙消雲散,雖然有時候他也會因為對方的計策得意洋洋,覺得自己的魅力無雙,連小姑娘都能迷的七葷八素,可是更多的時候,他只會憤怒。
憤怒她粉碎了他的幻想,憤怒她毀了他心中美好的一切。
因此後來,他對她總是存了一份顧慮。不管是她說什麽話,做什麽事,他總是在想她是不是別有用心,是不是別有所圖,是不是有所謀劃。
後來,她懷孕了,有了孩子。他看着她每天摸着肚子,臉上露出慈愛的表情,當時他想,也許有了孩子,她就會是個真正的母親,會不再使用心機,甚至會慈愛面對所有的人。
當世子跟他說,她會說他奶娘的壞話時,他還不相信。可是回去後,他就聽到了她說,讓他多多注意世子,別被一些小人帶壞了,尤其是世子身邊的人,例如奶娘……
他只覺得憤怒從心底生氣,他冷冷呵斥,甩袖離開。
他覺得很失望,更多的卻是惶恐。
剛有了孩子,就開始說世子的不是了,如果真的讓她把孩子生下來,世子豈不是就沒了立足之地?這個狠心的女人,她的心到底是什麽做的?為什麽害了他的一生不夠,還要來禍害他的孩子?世子可是他寧遠侯府的下一代,是他們寧遠侯百年基業的繼承人,他,絕對不允許!
然後,他就在她的保胎藥裏放了東西,後來,孩子如他所願沒有了。
他松了一口氣,但是心裏卻隐隐生出一絲五味陳雜的愧疚。
他的孩子啊,他曾經也真心期待着出生的孩子,竟然被他生生給打了下來。不過,愧疚的想法只是一瞬,很快就被惱怒所代替。她,她竟然說是世子害了她的孩子,真是,荒唐透頂!
明明是他,是他親手……
佛堂裏一切都沒有變,甚至連她死之前攤開在桌上的經書,都沒有任何的移動。上面的血跡已經沉澱成了黑色,在灰塵的遮掩下只能看出它大概得輪廓。
他伸出手,想要拿起經書。
“夫人,夫人……”
外面響起急促的腳步聲,朝着佛堂迅速走開。
下意識抽回手,他看向門口。
門口出現一位三十多歲的女子,她仍然是姑娘的打扮,胸前垂着的辮子昭示她的身份——一生未嫁自梳的彩娟。
彩娟喊着夫人進來,看到是他時,她的臉上怔了怔,露出抹不可置信的神色,然後慌忙跪下給他請安,“奴婢不知道是侯爺,請侯爺恕罪。”
他揮揮手讓人起來,帶着疑惑問道,“你喊夫人……”
彩娟驚慌搖頭,“沒有沒有,是奴婢的錯。奴婢總是覺得,夫人沒有死,還待在佛堂裏,只是,只是不讓彩娟進來伺候。”
又是一個想念她的人。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佛堂已經不見了佛香的味道,只有暗沉了多年的竹子發黴的味道,不斷沖擊他的味覺。
“起來吧,這些年你守着院子,也辛苦了。”他道。
彩娟搖搖頭,“不辛苦,都是奴婢該做的。奴婢對不起夫人,現在夫人走了,奴婢能做的,也只是幫她守着院子了。”
他苦笑一聲,眼角劃過一絲低落,“跟你沒有關系,當年,是我對不起她。”
“不是的,不是的,都是奴婢的錯,都是奴婢的錯。”彩娟嗚嗚哭泣,眼淚洶湧而下,她的聲音微顫,帶着悔恨和悲痛。她道,“如果不是因為我,夫人也不會死了……”
他身軀一震,目光如炬望向彩娟。
“當年,奴婢的弟弟因為偷了府裏的東西,被世子爺抓住。世子說,只要奴婢能夠幫他做一件事,他就會放了奴婢的弟弟,還會給奴婢一筆錢,讓奴婢帶着弟弟遠走高飛。奴婢為了救弟弟,就答應了。後來,世子爺身邊的奶娘,給了奴婢一碟子蜜餞……”
蜜餞?
那碟子他親手端進去的蜜餞?
他忽然想起那一夜,他從小丫鬟手中舉着的托盤裏端出的東西,上面的蜜餞顏色鮮豔,看起來賣相非常好。
原來,真正的罪魁禍首,竟然是他嗎?
他的胸口頓時疼痛起來,他壓着胸口,握緊拳頭使勁敲擊,想要緩和下,但是沒用,那裏還是痛着,仿佛有什麽在裏面狠狠的攪動。
“噗!”
一口鮮血噴出,落在地面上,地面的塵土包裹着血珠,很快就看不出原本鮮紅的顏色了。
他總是認為,是她對不起他,是她騙了他,就算她的死,也只是為了報複他害死了他們的孩子。沒想到最後,竟然真的是他害死了她。
可偏偏,他竟然還以為是她的錯!
這麽多年了,原來一切都是他的錯!
他不知道他是怎麽走出去的,也不知道他是怎麽回到了自己的住處,他只覺心口疼得像是被人挖空了一般,又疼又空虛。
模模糊糊中,他看到他護了一輩子的妾室走進來,撲到他的懷裏大聲哭泣,哭她命苦,哭她沒了他該怎麽活,哭她還有兒子剛剛娶妻,會不會被世子欺負等等。
他被她哭的頭暈腦脹,也被她壓的胸口喘不過氣來,他想推開她,想把她呵斥走,可是他張了張嘴,只能發出“嗬嗬”的聲音,手卻怎麽也擡不起來。
終于,太醫來了,将她趕走了,他才終于松了口氣。
他聽到太醫說他,是怒火攻心,是中風,只能好好靜養着,不能生氣。他想呵斥他胡說,可是身體卻不聽他使喚。
人群爆發出劇烈的哭喊聲,他護了一輩子的世子大聲哭喊,聲音不輸他的美妾。他們哭的痛哭流涕,哭的傷心欲絕,哭的感天動地,哭的震驚朝野,哭的白天黑夜,哭的地老天荒。但是沒有一個人,想起來他只是癱着并沒有死,甚至沒有一個人,想過要給他一杯水潤潤喉嚨。
後來,他聽到世子在他旁邊說話。他努力支起耳朵去聽,模模糊糊聽到耳中的,也不過是只言片語。可這只言片語,卻仿佛滔天巨浪,讓他忍不住心跟着顫抖起來。
他聽到他的世子說,曾經在她吃的飯菜裏下了活血的藥物,因此才會讓她失去孩子。還說他最仁慈了,保胎藥裏就放了那麽一點東西怎麽可能打掉孩子,既然父親做不到,他做兒子的就服其勞,替他把她肚子裏的孩子做掉……
淚水從他的眼角滑落,落到鬓角裏。
原來如此,并不是他殺了自己的兒子。這雖然讓他的心裏好受了些,可是憤怒也更是增添不少。只是,他張不開口說不出話,只能默默的流着眼淚。
後來,他聽到他們分家,聽到他的世子憤怒狠厲的呵斥聲,聽到美妾叫嚷聲……
這全部的一切,都仿佛鬧劇。
他的這一輩子,也仿佛是場鬧劇,所以才會在鬧劇中匆匆結束。
他看到他的眼前,似乎又出現了那個畫面,身穿鵝黃衣衫的女子,手裏握着緋紅色的手帕,在梨花樹下,笑彎了腰。
他伸出手,想要招呼她一聲,可是手臂卻仿佛千斤重,直到對方離開,他都沒有擡起來……
他想,他到底是錯過了。
如果有來生,他希望,他能彌補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