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蘇友柏說,現在,王爺雖能站起來走路立行,但還得需要依靠拐杖,等再過三五日,久癱麻痹雙腿漸漸适應過程,再扔下拄拐,至于後面想跑步登山,應是都沒什麽大礙了。男人頭戴束發墨玉冠子,穿戴齊整,暗繡金線龍蛇團花的玄色錦袍,腰束玉帶,昂藏七尺,他從床榻單足邁下的第一步,紫瞳喉頭哽咽着,抖着手小心翼翼給他穿一雙靴子。
安婳公主、劉妃、側妃袁蕊華等自然全在場。
劉妃安婳等眸含眼淚,袁蕊華手上也把帕子揪得死緊。
所有人凝目望他。
天青釉花口三足爐,風揚起一脈細細輕煙如吐龍蛇,窗外幾只雪白畫眉在屋檐下拍翅唱歌,聲音實在是從未有過的悅耳動人,丫頭婆子在走廊外翹首墊足望着,擁堵站滿一堆。男人由經紫瞳小心仔細穿畢好一雙雲頭羊皮黑靴後,他視線中,恍若風煙迷離,明日隔山岳、世事兩茫茫的人生起落畫面。
他幽黑深瞳是血紅的,面部在極顫地扭曲,嘴角似搐未搐。
劉妃一下上前抱着他,哭個不停:“兒子!兒子!告訴母親,這不是夢!不是夢!”
安婳也在哭。
所有人都喉頭哽着止不住哭泣起來。
李延玉徐徐阖上了眼睫毛,胸中有什麽在劇烈翻騰攪湧。
蘇友柏讓紫瞳趕緊将一碧玉手拐遞送與他,李延玉拄拐的右手卻一直顫、像是連個拐杖都握不穩樣子。
所有人的哭聲、笑聲,一屋子的恭喜道賀聲。
蔻珠并沒有在現場。
平王李延玉拄着那手杖綠拐,一步一步,走得極為小心緩慢,所有人都跟着他,他走一步,後面的人也跟着趕緊過去一步,像是生怕他會随時摔倒。
紫瞳搖着頭,再也抑制不住放聲悲恸、埋柱涕淚。
五月天空,浩瀚蒼穹仿佛剛剛水洗過的一塊藍水晶寶石,中間嵌幾縷白雲,如扯棉拉絮,漂浮其中。
處處鮮花著錦,日色濃烈燦爛。
李延玉拄拐一步步走出廂門,再從廂門又走到外面的月洞回廊。
蔻珠與他在一芭蕉樹旁相遇。
蔻珠朝他行禮福福身,“恭喜您了,王爺——”
她盯着他,朱唇翕動半張,美眸中瑩淚泫然未泣。
男人恍惚一怔,這時,噗拉一聲,原來是一只蝴蝶風筝驟然飄落橫亘到兩人中間。
時下風俗,病人若大好,趕緊要拿出紙鳶來放晦氣。
夫妻二人因這風筝落地的聲音恍若一驚,蔻珠正要去撿,半彎起身,忽然,她又慢慢地直了起來。
——這個“機會”,還是讓給他吧。
蔻珠視線恍恍惚惚回到了他們孩童時代,她隐約地記得,第一次和眼前男子邂逅畫面,就起始于一只風筝,掉在某株樹梢上卡着,她怎麽墊腳也夠不着。
“喂!那誰啊……去幫我把那風筝摘下來,好嗎?”
她渾身一恸,趕緊回神。
男人沉重地、極其顫顫地,彎着腰,單手著拐,慢慢地,伸出袖中修長白皙的右手,去撿地方的蝴蝶風筝。
她目睹着他站起、彎身,再去撿風筝的整個動作與過程——
時間如停止了。
蔻珠淚如雨下,手捂着嘴,哭得肩膀聳動,渾身筋骨收緊了又松開,松開了又松緊。
她把他手裏的風筝良久才接過來,掏出袖中帕子輕輕擦淚,“王爺,這要放晦氣,我來——”
又一頓,回頭微笑道:“我看,還是咱們一起來放,可好?”
男人看着女人臉上的珠淚潮濕未幹,第一次胸口湧出了去幫她拂淚擦拭的沖動。
風筝須臾便飛起來,杳杳地,直上天空,由大變小,再成一個很難肉眼看見的黑黑小點。
“好了!”
蔻珠說:“現在,王爺親手用剪刀給這線剪斷吧!剪斷了,王爺這輩子的黴運、晦氣統統都不會再來了。”
包括,她這個晦氣,同樣會越走越遠,也不會再出現了。
***
鍊藥燃燈,夜空中煙花璀璨如雨。
平王府得遇此件驚天動地大喜事,各種熱烈慶賀日常家宴是不消提的。
曾經的皇四子殿下,癱坐輪椅幾乎大半青春華年,如今,竟由一個民間高手将腿疾徹底治好,連宮裏的皇帝以及妃嫔等都撼動驚訝了。
老皇帝似是特難以置信,忽想起這個兒子,在他不良于行、等同了廢人之後,除非有其他事,基本不再過問,這日,聞得消息,竟命宮中大太監梁玉傳旨召見,想看看是真假與否。
那天傍晚,平王皇四子殿下,乘坐一頂轎辇入了宮,老皇帝也不知召見詢問了好久。
王府這邊某軒館小客堂,蔻珠着令仆婢安排盛大美酒珍馐桌宴。
“蘇大夫,這杯,我一定要好好敬你才是——”
頭頂絹紗燈罩得滿屋紅霧一片,蔻珠喝得鳳眸迷離,不想醉也有點醉了。
因為實在是太高興、太激動興奮,現在心裏想的便是,第一件要緊,就是一定要好好感謝蘇友柏——他是恩人。
蘇友柏趕緊舉盞禮貌回應:“王妃,您客氣了。”
“不!不要叫我王妃!我不是什麽王妃!”
她終于喝得有些酒嗝微熏,開始口吐真話:“從今以後,我不是他王妃了!知道嗎,蘇大夫!”
素絹在旁邊給兩人徐徐斟酒:“蘇大夫,平時,我是不會勸着你們倆這樣大喝大飲的,但今兒我家小姐着實高興,這酒啊,您一定要陪她好好喝個痛快!”
“……”
蘇友柏良久方輕聲問道:“你,真的要打算跟他和離了嗎?”
蔻珠閉眸悶思好一會,然後慢慢睜開道:“是。”
有一陣涼風吹過發梢,她白玉手指輕放下紅樽酒盞,像是那酒被那風吹醒了不少,便輕輕拿起桌子銀筷,一邊恍若漫不經心敲碗,邊悵然擡頭嘆道:
“我已經卑微軟弱了這麽些年……”
“也說不上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或許,是我父親去世的那段日子吧,他命令我非得要陪他在那天下棋,若不陪他的話,又要鬧脾氣、摔東西,我怕他,真的,我怕他不高興,又哪裏做得不好無法讓他滿意……我已經習慣了常年這樣去遷就他,不是嗎?”
“是啊!那時,我不知道我父親的病已入膏肓,他們一個個都瞞着我,家仆來通知我時,我還只道是往常小病,只想,陪他下完那棋,明兒一早動身回娘家也是可以的。”
說着,她眼睛濕漉漉紅起來:“我好恨!我恨他!也更恨我的軟弱窩囊!”
“他要我陪他下棋,卻生生害我與父親最後一面都不得相見,害我成了個不孝女。後來,我都不敢去仔細分析琢磨這事,他究竟是不是故意……到現在,我都不敢去分析……稍微細想,覺得簡直太可怕了。”
她長長地,又從喉頭輕吐了聲音:“我對他已經徹底沒有愛悅之心了,是把鈍刀子,都已經被磨光得差不多了!”
蘇友柏表情複雜,也慢慢輕放下酒盞:“你、你——”
他似詢問什麽卡在胸口的某關節點。
蔻珠微笑:“蘇大夫,怎麽了?”
蘇友柏只含蓄輕聲道:“我以為。”
他苦笑着說:“你對他的,只有那虧求彌補贖罪的情分。”
蔻珠搖頭,倒未在意對方的疑惑與震動。
只道:“其實,想想也不一定的?要說,我真正的心灰意涼……我想,我自己都不知道具體是什麽時候、是哪個階段……那次,老虎事件,我給自己最後一次勇氣下賭注,那麽多證據在前,我當時賭他,也賭我自己……如果,他是信我的,我這輩子,不管怎麽樣都會死心塌地繼續愛他……上刀山也好,哪怕下火海也好,總之,他對我還是有信任的,是不是……結果,他竟對我說,我有沒有謀害他之心都難說?”
“我有沒有謀害他之心……他很難說……”
“呵,我想,我還能說什麽呢?”
“罷了,好在他也終于痊愈了,我和他緣分已盡,我再也不欠他了……”
“……”
她變得語無倫次。
這天晚上,蔻珠喝得真是高興上頭,感覺整個身體都輕晃晃快飄起來。
素絹攙扶着她,“好了好了,小姐,時間晚了,也不早了……以後,若是還有什麽心裏不痛快的,你給蘇大夫講,他是大夫,既然可以醫好王爺的腿疾,自然,也可以治愈好一個病人的心傷,你說是不是,蘇大夫?”
然後,目光深意,微笑溫婉看向蘇友柏。
蘇友柏背脊一顫,俊面酡紅。
正尋思這素絹口裏的用意,蔻珠酒醉兮兮、東倒西歪道:“好啊,那咱們、咱們下次喝……”
蘇友柏倒未再多想下去,只趕緊撈起擱在旁邊杌幾上的女人絲帛,令素絹給小姐披上,道:“天氣雖熱,但晚上還是風大,好好扶你家小姐回去,別讓她吹風,讓她回去多喝熱水醒酒……”
幾人這樣一路說着從客堂大門轉出。
整個王府,誰都知道蘇友柏是蔻珠千辛萬苦、好容易從淩雲峰請來的傳說神醫徒弟,以前給平王醫腿,仗着醫者身份無人敢得罪,更不敢說三道四。
如今,他可是令平王雙腿痊愈的大功臣,小客堂門外還有好幾個丫頭婆子嚴守把關重重,因此,倆人裏面喝酒蔻珠表示感謝,也無人會多心猜疑。
卻說那平王也是一身酒氣、雙眸緋紅地從皇宮老皇帝處回來。
也不知是受了什麽激,概是這幾年人生潦倒衰微之境,讓這男人,看淡冷暖、對自己曾疼寵他無比的皇帝生父——早生了隔離厭隙。
平王亦打着酒嗝,回來便問乳母等人:“——她人呢,又死到哪去了?”
自然是在問蔻珠。
嬷嬷回說,為了感謝那蘇大夫,王妃今兒晚上特意置辦酒席宴請蘇大夫。
平王也不多言,直走向所指方向,看見蔻珠正也喝得醉醺醺出來,走得東倒西歪、飄飄搖曳,一路侍女攙扶,那蘇友柏就跟在旁邊。
他直沖沖走上去,也不顧多人在場,乳母黃氏、蘇友柏的驚愕怔愣,一路丫鬟的震驚、紅臉種種,走上前、扛起蔻珠那小細腰就往自家廂房走。
氣勢雷霆一回廂房,反腳房門一踢,不顧女人反抗和手抓掙紮,往床上一撂,開始脫衣服、扯自己玉帶。
如同發洩什麽似,急不可耐、俯下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