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不知道她這一生是否都與“悲辛”二字息息相關。
檀香袅繞的佛堂,蔻珠暈闕在觀音玉像前,侍女素絹臉色煞白将她抱着摟在懷裏:“小姐,小姐——”
蔻珠卻全然聽不見。
她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永無止境的噩夢。
在那場噩夢中,前方的路黑暗得是沒有任何光亮可尋。
只有兩歲大的孩子,剛學會不利索地說話,生母董氏病故離她遠去,之後,與她每日親近都是一張慈愛疼惜寵溺的女人臉。
那是繼母蕭氏。
她妹妹袁蕊華的生母、也是将軍父親的續弦。
她有柳葉彎彎細細的眉,鵝蛋臉,看着她總笑眯眯,親切,溫柔,喜歡給她抱在膝蓋梳頭發、紮辮子:
“将軍,我越看這珠珠兒,就像是自己生的一樣……呵,別多心!雖說我還沒當過母親,但是,不知為什麽就特別想寵着她,看着她一天天的慢慢長大。”
将軍在那一刻對着成日死纏爛打她的女人終于出現動搖、他心軟了。
這個女人,有慈祥的眉眼,溫和謙卑恭順的表情,說話總是輕輕柔柔,對她要星星不給月亮。
她對她依戀着,也就漸漸地,連生母是什麽樣子都給全忘了。
終于,臨到八歲那年——她闖下大禍了。
她吃力笨拙踩上了一長凳在頭頂打套繩結,她閉着眼睛,不停哭泣抽噎,準備把頭伸進在那繩圈裏去,了結自己——
那個女人,也就在那時,終于撕開了那張戴了數年的人/皮/面具。
“董舒雲呀董舒雲,瞧瞧,你現在這女兒,我為你把她養成了什麽樣!她把人的腿給弄殘廢了!這個瘋丫頭,不愧為我親自幫你手把手調/教出來的!給人害殘了一雙腿,哈哈!以後殺人放火還不定會幹什麽好事呢?”
“啊啐!董舒雲,都說你端莊大氣,京城裏數一數二的才女,但看看你女兒現在這樣!”
“………”
隔壁廂房,那女人對着母親的肖像,發出陣陣呓語瘋魔般狂笑。
蔻珠所有的不幸,追根溯源,或許就是起始在這個戴了一張人/皮面具的惡毒女人身上。
**
皇宮劉妃住處,安婳公主把一碗熱熱的茶,歘地一聲,潑在她臉上。
“你去死!去死!袁蔻珠,要道歉,憑什麽要我們接受你的道歉,好,要我們原諒你,那就把你這雙腿給砍下來剁碎了喂狗!”
接着,那小公主仿佛都還不解恨,抓起一把香爐裏的香灰往她臉上抹,抹了依然不解恨,又扯她的頭發,往她頭發上倒馊稀飯。
她站在那少年床頭邊,沒有哭泣,像個木頭人,一直把目光無助絕望盯着他。
他居然連開口說話都不會了,眼睛偶爾會眨一下,但人卻跟死了一樣,有開水不小心燙在他腿上,也毫無任何反應。
劉妃披頭散亂,滿臉是淚地掐着她脖子:“袁蔻珠!你們袁家,到底有多風光勢耀,啊?!”
“陛下居然都沒對你進行任何懲罰,居然,居然他都沒讓人把你抓起來淩遲處死——他就只剝奪你了的縣主封號,扣了你父親的三年俸祿,讓那皇後也只是閉門思過而已——哈哈,閉門思過,僅是這樣,僅僅是這樣——你們還我兒子的腿!袁蔻珠,你還我兒子的腿!否則,老娘今天就掐不死你!掐不死你!”
她就由着那形如瘋婦的女人兩手死死扼着自己脖子。
外面,雷聲轟隆,暴雨滂沱。
從未有過的黑暗與絕望。
***
袁蔻珠之所以嫁給這個半身癱瘓、早已遠離權利中心如同“廢物”的男人,其實,她一遍遍于夢境中回憶着,到底是出于什麽樣的心理?
虧欠、贖罪、彌補、還是愛?
就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她想,她肯定是愛他的。
若幹年後,她長成了一個亭亭玉立、端莊、沉靜持重的閨秀少女,眉眼間總不自覺輕蹙起一抹淡淡的憂郁、淡淡的哀愁。
很多勳貴子弟把她氣質形容成一個難讀難解的“謎”。
到十七歲那年,她又一次次偷偷溜進皇宮去看“他”。
一個夕陽日落彩霞漫天的黃昏,她像往日,輕步走進形如冷宮後院的一僻靜巷所。
她知道,那處有個亭臺假山,假山內有一洞穴,裏放了一石燈籠。
每天,那個男子坐着輪椅被一個小公公推着,都會在洞穴裏發呆靜坐好久。
他很怕光,似乎見不得任何人,身上總一襲長年難改的黑沉沉顏色錦袍。
“他”已經是同樣十八歲的俊美男子了。
面部白皙清秀,眉眼五官如畫,右眼角下那顆小紅痣尤其給人不自覺的關于風華流光種種想象。
只是,周身壓抑、蒼白空洞的表情與目光,還是昔日那樣死氣沉沉。
他在那洞穴石燈籠每天都會寫一張紙簽存放裏面,大概是寫給他自己的,當然,寫了又總撕。
放在裏面的,也都是些被撕得稀爛的字跡碎片。
蔻珠永遠記得,她第一次偷偷摸摸,把自己裝扮成小宮女模樣,小心翼翼地,努力拼湊着那從石燈籠好容易撈出的一張張墨跡碎片——
他寫的是:“心公不昧,六賊無蹤。”
……
蔻珠在夢中眼淚簌簌滾落。
那一刻的心跳,如同春雷震動了潮濕的泥濘大地,她的胸口仿若被什麽徹底攪亂打翻。
——她不愛他嗎?
恍若一道細細的樂聲,細細的春風,在耳邊,輕輕地吹、輕輕地散着。
她匆匆忙忙回到将軍府閨房中,立即走火入魔似的,想不也想,便拿着紙簽同樣寫了一封信,落款“蟬月居士。”
這是她的新名字。
**
她恨袁蔻珠的名字,袁蔻珠,這三個字所代表的是終生擺脫不了的恥辱、是一生而不得解釋的醜惡罪業。
在那段時間裏,她大着膽子,覺得自己似乎已經從袁蔻珠身上分裂出了另一個女孩兒的名字。
那個女孩兒,是她新生,她幻想着,每日間裏,以一個新生女孩兒的名字,和思慕心跳的男子通過書信交流成為知己知音,伯牙子期。
...
如果,時光總停留在那半年永久不動該有多好啊!
蔻珠在夢境中微微笑着。
...
可之後,他居然把她妹妹袁蕊華當成自己、當成那個和她通信已久的高山流水知音、那個“禪月居士”。
蟄居數年經月第一次面聖求皇帝,居然是請求陛下為他賜婚,要娶妹妹。
她哭,哭得肝腸寸斷、傷心欲絕。
姑母當時也好幾次問她:“為什麽不當面戳穿真相告訴他那人是你,既如此傷心,就趕緊去親口給他說啊!”
她是這樣回答姑母,“不,我不敢!我不要去!我不敢!”
因為“袁蔻珠”三個字,是原罪。
**
夢中的袁蔻珠胸口一陣陣窒息般抽緊與疼痛。
她時常回憶起,如果當時不去跪着苦苦尋求姑母幫助,之後所經的重重災劫孽果——她自己的人生,又将會是什麽樣。
也許,是找一個愛自己、而她不定愛的男人,草草嫁了,選擇逃避、麻木、遺忘避開掉這樁不堪回首——曾經對一個人的無意間毀滅傷害。
而那樣的生活,又會是怎樣的呢?
也許會麻木茍且地幸福活着?
也許,比現在還要痛苦?
又如果時光可以重來倒流,她面臨和當時一樣的選擇,又會怎麽去做?
頭痛欲裂,如有人拿了斧頭要給她劈開。
現在,既嫁給了這将她視為永久仇敵的丈夫後,她其實就應該想象得到,可能要面臨的重重災劫——
尊嚴的喪失,他會如何折磨她,仇恨她羞辱、欺淩、甚至施暴、動辄打罵……
她之前就應該想過的不是嗎?
...
所以,她還是沒有資格去恨這個男人。
如是因,如是果,該欠人的總歸是要還的,這輩子不還,對方下輩子都會登門來要賬。
索性,幹幹脆脆地,就這輩子把它還清吧?
...
她還清他,她所欠他的那些債。
她還清了他……還清……他的腿……他的腿。
蔻珠豁然睜開眼睫毛。
“——小姐!小姐!”
入眼是素絹紅腫哭泣的眼睛,她抱她在懷裏,臉色慘白寫滿驚惶擔憂。
蔻珠笑了:“傻丫頭,別哭了!”
又顫顫地伸手輕輕擦拭素絹眼角的淚水。“我剛才做了一個夢,夢見,他站起來,居然能站起來走路了!”
素絹一邊哭一邊搖頭:“不是的,這不是夢!小姐,真的不是夢!他真的好了,真的可以走路了!蘇大夫給他醫治好!”
“你再也不欠他的了,小姐,你聽清楚了嗎?”
“您再也不欠他什麽了!!!”
“……”
作者有話要說: 終于進入和離模式,太不容易了,淚奔。
狗哔混賬你會後悔的………
明天有事, 不知道會不會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