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蘇友柏是不會告訴蔻珠的,為了尋求探索師傅治病的秘笈,他曾遭受師傅五十鐵鞭舉狠抽打。
“竟為了一個女人是嗎?好,很好!又是女人!又是女人!”
他師傅似對這人世間所有女性都抱有一種仇恨和偏見。
氣喘籲籲抽打完畢,師傅嘴角陰扯扯又笑了:“有出息!去勾引一個有夫之婦,算你有本事!比我可出息多了!”
他笑得牙齒都仿佛粘着邪惡淫光,似報複、似自嘲的渾身爽感。
蘇友柏軟跪在地上,背上一片血污狼藉,他師傅視而無賭,只親手将一灰褐色小陶罐交給他:“拿去吧!為師這輩子行醫用藥的所有秘笈,但凡你想知道的都在這裏,從今以後,你給我滾出這淩雲峰,莫要再來見我,你我二人就此斷絕師徒關系,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滾!”
又着令侍藥小童把門一關,徹底攆出師門,說再也不想看他,無論他如何哭求跪說。
蘇友柏跪在淩雲峰大門外也不知跪了好多時,只得對着師傅重重磕好幾個頭。
這樣的代價,這樣的付出與犧牲,後來,他一邊騎馬趕路,一邊馬背上策鞭不停回想:師傅雖待他自小惡劣,脾氣不好,到底是一把屎一把尿給他帶大,雖算不上骨肉至親,也是半個爹,他如今這樣就如師傅所言,為了一個女人,為了袁蔻珠——不惜違抗師令,值得嗎?
胸口有萬千只毒蟲在啃噬他,那種瘋狂欲碎,腦中全都是蔻珠的豔美臉龐——時而清麗,時而憂郁,時而溫柔,時而落寞壓抑憔悴———
逼得他快要窒息。
他後來又想,自小與師傅在醫道信念上完全背道而馳,師傅給人看病是有代價需求,他苦鑽醫道,就是為了救治病人別無他求……
如此種種,好像又并非只與袁蔻珠相關了。
想罷,方才漸漸釋懷。
***
蔻珠最近的心情極度緊張。
時而仰望天際明月,時而撫花聽風,她伫立在穿堂的風口裏,清瘦單薄,微風吹着她的發絲環佩絲帛,叮叮當當——仿佛就要将多年積壓的傷痛、壓抑、委屈、痛苦瞬間吹拂而走。
她站着站着,忽然有些搖搖欲墜。
她還是很怕,不知道這次蘇友柏帶回來的方法秘笈,到底是不是又鏡花水月、一場虛夢。
重重院門之外,劉妃安婳袁蕊華等自然也聽到蘇友柏帶來的相關風聲消息。
安婳公主啐地一聲:“我呸!那姓蘇的騙子,這次定又在玩什麽鬼把戲……母妃你瞧,那人一身窮酸樣,也不知咱們這位王嫂哪找來的這江湖騙子,他就是想在咱們王府混吃混喝罷!”又道:“看他要是這次還醫治不好,本公主不扇他幾個大耳刮子,哼,前年直說今年,今年又說開春,這都夏天了,這次,還敢來咱們王府把人當猴耍?”
袁蕊華心裏早翻了兩粒大白眼,抿着嘴兒微微笑說:“公主,寧可信其有,是不是?公主好像對這位大夫特別的氣大哦?”
劉妃嘆息道:“我那個地方時常痛得難受,還是多虧了他跟你嫂嫂的那些辦法,再信他一回吧,是啊,寧可信其有,側妃說得很對。”
袁蕊華趕緊道:“母妃,你現在身體的那毛病好些了嗎?都是賤妾無用,當不得我姐姐,只她給你一弄,就會讓你好多了。”
說着,眼圈紅着,就要拭淚。
劉妃煩道:“罷了罷了,你有那個心就好,知道你空有孝心,卻沒什麽實際用處。”
袁蕊華臉比冬天的陰霾還難看,還是微笑道。“是,母妃您老人家教訓得是,賤妾就應該多像姐姐學學!”
**
平王這幾日還是跟之前蘇友柏在醫治中常用的被療法一樣,先經歷紮針,再飲藥,蔻珠輔助按摩壓穴擡腿種種。
蘇友柏讓他在服用那蠱藥前,先将全身在木桶進行藥浴熏蒸數日數時辰,說是先要舒活筋脈,打開毛孔,也是師傅的再三叮囑過。
熏煙袅袅,藥味濃重,平王閉着羽睫把自己浸在浴桶裏,蔻珠給用木勺子挽袖輕輕地一勺勺澆水。
這也算是多年來,兩個人相處中最最舒緩、也最最溫情柔和的時光。
也許是,自覺男人的那腿這一次多半就要好了,男人的陰鸷戾氣,也轉為柔和春風。
“你的手怎麽了?”
蔻珠垂眸看了看纏在皓腕上的一層層白紗布,“沒什麽,只是前幾天不小心受了點小傷,不礙事的。”
男人一把将她的手給抓起。“——不小心?”
粗粗看了看,眯眸思考須臾,到底沒放在心上。
蔻珠低垂的睫毛漸漸沾上水珠,不知是水汽凝染,還是來自心底深處的那顆晶瑩。
其實是需要藥引子,用她的血,将那蠱藥粉末搓成丸子。
蔻珠只問道:“王爺,如果這次你真站的起來好了,你最想做的是什麽?”
平王道:“本王想——”
呵,他表情扭曲陰鸷,想做什麽?
本是想對譏諷挖苦幾句,卻一頓,眸光于水汽漏窗透進的日影中、漸漸幽深恍惚。
他想做的有太多太多,去騎馬,去跑步,去爬山,出府去逛街,去走遍山川天涯,看遍大漠海角……
***
五月端午節這天,是個實在特別重要的日子,不管對蔻珠,對蘇友柏,對平王,還是對王府其他的家眷奴仆等。
平王半躺半坐靠在拔步床,蘇友柏為平王紮了腿上最後幾次針,精通行針的那幾根右手指頭,靈活娴熟,撚針細揉,在平王修長白淨的小腿大腿各處或深或短,或重或輕地試探。“——王爺,這處有痛感嗎?”
平王目光陰冷看他一眼。。
蘇友柏眉頭深皺,額頭大汗淋漓:“那現在呢?”
蔻珠此時卻并沒有在旁,不知是沒有勇氣,還是其他緣由,她跪在王府佛堂裏一尊羊脂白玉觀音菩薩跟前,雙手合十,閉着眼睛,檀香在耳鬓回旋袅繞。
素絹給她輕輕披外裳。“小姐,您真不過去看看蘇大夫如何醫治嗎?”
蔻珠仍舊閉着眼睛,沒有回答。
那邊,平王經蘇友柏好幾次針紮按穴試探,蘇友柏一直詢問他有無痛感癢點。
平王深籲了一口氣,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眼見着希望又一次準備落空覆滅,他雙眸充血,俯下上半身惡狠狠掐着蘇友柏脖子:“你、又、耍、我!”
蘇友柏手中細針、叮地落在對方全紮滿針的大腿上。
對方肌膚被重重一刺,如螞蟻叮咬。
這一刻的氣氛,實在微妙得難以言語。
空氣凝結,時間仿佛都被無限延伸拉長了。
平王身子猛然震動,眸中大駭,瞳孔急劇收縮,突地一口鮮血噴湧出嘴角,再接着,鼻子也是血,口中又深深吐一口鮮血出來。
靜靜的佛堂那邊,女子的祈禱誦經聲細密悄然如風,突然,雙扇大門被嘩地一開。
“王爺、王爺他站起來了!站起來了!”
“王妃……王、王爺能走路了!這次真能走路了!”
蔻珠慢慢地回過頭,是房中一個小丫頭。
一邊哭一邊笑、難以言語的激動亢奮誇張表情。
素絹被震得說不出話來,半天,才又看看那小丫頭,再看看小姐蔻珠。“這是真的嗎?我們不是在做夢嗎?”
小丫頭道:“不是夢!真不是夢!”
事實上,她也掐了自己不知好幾次的大腿。
蔻珠嘴角嗤地也湧出一口鮮血來,她低低垂着長而濃密睫毛,看似沉靜,和往日一樣平淡穩重。
袖子輕輕去擦拭嘴角的那抹鮮血,慢慢地擦着擦着,她突兀笑起來。
那笑紋,像照在久不見陽光的一塊幽閉潮濕地,她笑着笑着,身子驟然栽倒在蒲團跪墊上,暈厥過去。
“小姐,小姐——”
“王妃,王妃——”
耳旁,是呼呼的風,佛堂裏盤旋袅繞的檀香,玉像觀音的低眉垂注,以及和素絹等的拼命喊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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