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1)
【第一更】
天上雲層漏開一線月牙兒, 柔和清淡光亮,讓夜幕如抖開的黑紗中、造了一點夏日螢火。
那麽多人的仆婢全都驚愕張嘴、舌橋不下,王爺的反應, 突如起來得實在強烈誇張。
蘇友柏先是站回廊上愣住,久久回不過神, 直過好須臾, 素絹輕聲道:“……蘇大夫?蘇大夫?”
素絹表情尤為複雜。“他們現在還是夫妻, 不是嗎?”
仿佛要向男子極力證明着什麽。
蘇友柏回頭一震,才俊面陣紅陣青,眯着眼, 一副雲淡風輕不甚在意, 袖下拳頭卻早握得死緊。
素絹自然注意到了, 低垂了眼簾,只是嘆氣:“蘇大夫, 咱們還是走吧,只要他們一日還是夫妻, 我們就都拿他無法, 是不是?”
蘇友柏艱澀長籲了口氣。
只得寞然郁恨寡歡, 轉身慢慢走下了階沿。
“——蘇大夫!再, 請您留步!”
素絹忽然慌忙一震, 想起什麽, 趕緊追過去。
蘇友柏苦澀一笑:“素絹姑娘,你有什麽事嗎?”
小院夜色昏蒙, 人也已經是漸漸寥落稀少了。
素絹想了半天,顧左右無人,便道:“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蘇大夫?”
蘇友柏:“素絹姑娘,請講, 在下願意洗耳恭聽。”
素絹微微一笑,欠了個身,方正色輕聲道:“蘇大夫,您是心悅我家小姐的,對麽?”
蘇友柏霎時俊面駭然驚惶。
“蘇大夫。”
素絹趕緊道:“如果,不是喜歡的話,那麽,您又是以什麽名義在咱們王府住這些年,一不求診金,而不求任何回饋贈予,三還要随時應付咱們王爺那時好使壞的暴戾脾氣,而依你的個性,好像,又是不會受這些窩囊氣的?”
蘇友柏忙道:“我是大夫,治病救人、把他的那腿醫好是天經地義!是我的本分!”
素絹笑了:“是嗎?那麽,蘇大夫背上那些傷請問又是怎麽來的呢?”
蘇友柏一驚,徹底被問怒了:“這不關她的事!……我、我是說,這不關你家小姐的事。”
素絹道:“蘇大夫,你別急,我有說這是和我家小姐有關嗎?我現在,不過是很想從你嘴裏套出個真話來——你,是不是喜歡我家小姐、你很鐘意于她?”
蘇友柏目光躲閃逃避,趕緊道:“你這樣說,诋毀我不打緊,但侮辱毀了你家小姐的名節清譽就實在太過分放肆了!”
素絹道:“我家小姐的名節清譽自然重要,但是,假若她和現在這位丈夫合離了,就不是有夫之婦了,而是一個自由身,難道不是嗎?”
蘇友柏瞳孔大駭,一時間,被問得步步逼退,心跳如雷,不知如何形容時下心境。
***
廂房中,層層璎珞珠簾甩動搖晃不已。
男人自那樣氣勢洶洶将蔻珠扛了回房,往床上一丢,表情模樣如要吃她一般,脫衣服、三四兩下扯腰帶……蔻珠開始時自覺受辱,掙紮、抓咬,忽然,她也抖着肩,捂着臉,笑了。
她明白了!
一瞬間醒悟過來是怎麽回事兒,男人今兒晚上喝了些酒,都說,酒能發瘋——
不,他可不是發什麽瘋,他是借酒狂吐這幾年的躁郁、受辱、憋屈,最最重要的,是自尊上的打擊。
她看着他那麽亟不可待俯身下來,臉漸漸逼近,如同罩在黑暗陰影裏的邪魅妖獸,漸漸地,蔻珠也不打算做任何抵抗了。
男人與女人、尤其夫妻間的這種“厮殺交戰”,你抵抗了,便是一種受辱。
類似于一個施害者、和受害者間的不平等關系。
但是你換一種享受姿态來藐視對抗,就是另一層意思了!
這事,他壓抑多年,她何嘗也不憋屈可憐?
——
他這一整夜和她厮殺,像戰場的刀光劍影,蔻珠迷醉惺忪的眼波、也随之久遠恍惚——
他們成親了也不知好久,男人始終不肯接納她、要她挨近、或者要她來服侍照顧自己。
說起,這還是要歸功于自己當年臉皮夠厚夠無恥,有一天深夜、他剛洗浴完畢,紫瞳小心翼翼服侍他上床然後就輕手輕腳退下了。
蔻珠後來常想,得多虧了紫瞳的暗中相助——看來要接近他,首先要打動他身邊的小心腹果真是管用的。
她一身紗衣弊體,把自己打扮得既像仙女、又像隔盤絲洞裏的女妖精,輕輕撩開簾子、走近了男人床畔……那個時候,可以說,蔻珠自覺把她一生,尤其作為一個女人、一個名門閨秀大家小姐的放浪、無恥、卑微、下賤,淋淋漓漓施展到極限盡頭。
……
好在他當時也算滿足無比了!
事畢,帶着一種極致恨的惬意與滿足,用一雙複雜放光清亮的幽深黑瞳凝視着她,俊面潮紅,緩緩地閉上眼,從胸口長吐了一氣:
原來呵,他還是個正常男人,如此看來,連紫瞳那個會走路的小畜生也不定及得上他。
他笑着,笑得越發扭曲、驕傲而陰鸷。
……
這天晚上,他一次次地狂放縱情,蔻珠舒舒服服,閉着眼,就一次次地放肆了躺平享受。
她欠了他,這種事,他其實何嘗不也欠了她。
做個女人,可真好啊!
居然還有這種滋味,那種被壓制帶勁兒的爽感。
***
更深夜盡,眼見着桌臺上一截截紅蠟燭從方才寸許、快燃沒到盡頭。
也不知這天晚上此倆夫妻統共鬧了有幾場,大汗淋漓,都如從河水裏剛剛撈出來一樣,各有各的餍足,彼此嘴角俱銜着輕松滿足的惬意。
墨發交纏着,她的頭枕在他手腕,虛虛閉着眼睫。
他的唇并且忽然不知何時湊過來,在她汗濕額頭,輕輕“啵”地一聲,他吻了她。
蔻珠五官一下子抽搐戰栗着,全身四肢百骸、僵硬在這突如其然的、男人親吻中。
——他第一次吻她!
真真說來慚愧好笑,那麽多年了,哪次事畢,不是像個工具人被他事後餍足了、順手不耐煩地一推。
而他現在居然吻她!
吻她!
【第二更】
男人最近時日仿佛是要将積蓄多年壓抑、男人雄風給統統發洩出來,白天對蔻珠纏鬧不休,夜裏就更不消說了。
當着很多下人面絲毫不避嫌,只興致一上來,把女人或抱或扛,背着拽着,就又弄回廂房,蔻珠直覺這兩天腰也快斷了,路都走不穩。
事畢兩人仿佛都有種餐後吃飽喝足的剔牙惬意。
男人腿痊愈以後,就跟換了個人,不顧蘇友柏勸阻,至于騎馬,跑腿,練拳,爬山,學習游泳樣樣不落。
這天,又是個傍晚,平王又一次被老皇帝召見進宮,也不知父子談些什麽事。
“王爺!”
回畢,雍容閑雅、身形俊逸的美男子,站在月下燈影迂回長廊。紫瞳靜靜走過來報道:“王妃說,煩請王爺您這會得空去聽雨軒小酌一回,今夜,她有很重要的事打算跟您商量!”像是擔心他不去,紫瞳忙又笑道:“王妃說,這次的事,無論怎麽樣,請您好歹賞個臉吧!”
平王細想,估計是女人想玩什麽新鮮情趣花樣,回想兩人最近床帷間事種種,不覺嘴角翹起,點頭,頗為惬意賞臉輕嗯一聲。
***
聽雨軒臺階前栽種一叢翠玉芭蕉,昨兒晚上一夜雨後,今日檐下還滴着斷斷續續雨水,那斷續的雨水如大小玉珠濺在蕉葉,一會兒便又順着葉尖輕輕滑到地面去了。素絹目光遲疑看着窗外的雨滴,思想什麽,她仔細地布菜、擺碗筷。蔻珠今日打扮尤其隆重,她對素絹說:“一會兒他就要來了,我跟他單獨聊,你先下去。”
素絹道聲是,趕緊收拾完畢輕輕退下了。
蔻珠眉眸悵然嘆了口氣,外面,月亮鑽出雲層,居然又是個滿月,她突然生出一種惶恐,但凡月圓月滿,就總會覺得自己的人、生即将面臨不知哪來的虧損禍亂。
“……王爺。”
蔻珠欠身,他好歹還是賞臉來了。
盞茶的功夫,平王李延玉負手孑身果然來了,他一撩衫角,潇然入座。“什麽事?”
蔻珠對坐盯着他注視良久,“王爺如今,就好像變了一個人,變得妾身都快要不認識了。”
平王輕眯星眸,從酒桌豁然端起一白玉酒盞,仰首喝了口。“快說。”
他很不耐煩,“本王最近有很多事要忙。”
可沒功夫陪她在這裏悠悠閑閑談情說愛。
蔻珠曬笑:“妾身知道王爺事多繁忙,不過,王爺最近就是再忙,也要抽出一點時間功夫來,因為妾身今天,要找王爺所商量之事實在重要——”
“重要到,涉及你我将來的一生。”
平王立時怔然,方慢慢放下手中杯盞。
***
蔻珠起身緩步慢走至軒館窗前,擡頭凝視漏窗外那一輪金烏。
“算起,妾身與王爺自總角就相識了——別的夫妻,這樣可以稱之為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妾身每每讀至李白的那首《長幹行》,讀至那一句‘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她一邊說,眼淚潸然簌簌滾落:“就忍不住心酸悲涼——那詩,寫得真是太美太美了!”
她搖頭,轉過身,伸袖擦拭自己眼角。
男人似心有觸動,卻故意不去看她那臉。“我們兩個……不算。”
他寡情寡義,硬着心腸,說。
“是不算!”
蔻珠亦颔首贊同說道:“以前,我姑母老常給我說,她雖貴為一國皇後,聖上也很尊重她,而面對聖上的尊重,卻也不是靠着她的算計得來——她告訴我,人啊,這輩子,再聰明,再會算,可算得過機關,卻算不了命盤!算着算着,總以為什麽都算計好了,卻不知哪天哪日,頭頂一片烏雲砸下來,而你呢,呵,所有的算計覆滅毀于一旦,所以人吶,是鬥不過天的!不要忙着和老天爺耍橫!”
“做人,還是要有一顆赤子之心比較好。”
接着,她又一頓,娓娓又道:“這話是真的!在沒将王爺您弄壞以前,我以為,我當算是個十分圓滿的女孩子,雖母親去得早,到底後娘沒有虧待過我,相反,比之親女兒還要疼還要寵溺;我父親是開過名将之後,又被聖尊策封為大将軍王,我被無數人就那麽疼着寵着,甚至于父皇的大腿膝蓋,我都有去做過的,他說我長得很乖巧很可愛……”
“呵,可笑的是,我當時以為自己真的很讨人喜歡,真的可愛乖巧,便越發驕縱得沒邊際了!”
“籲!誰說不是啊?想起我的童幼年時光,總會覺得就像一朵綻放着嬌豔紅瓣兒的牡丹花,唯一的憂愁,是站在對面的那個男孩子——就是王爺您,很讨厭輕視我的樣子!”
李延玉不自覺伸手,揉自己鼻梁骨:“罷了罷了,不說了,本王不想過來聽你絮叨這些。”
蔻珠卻自顧自地,仍說:“可誰知道,我的年少時光,從白的那面,驟然翻到黑的那面,就連一點預兆、一點承轉啓合都沒給我!”
“王爺!”
她哽着:“咱們兩個,都是被老天命盤給耽誤的兩個人,命運讓我們老早相遇,又老早地結出孽果,誰都沒有算到過,你沒有,我更沒有——”
“咱們這輩子,誰知道,接下來還會發生多少不幸運的故事呢?我對我倆的前途命運,一點信心也沒有。”
“月滿則虧,水滿則溢,這也是我最怕擡頭看這窗外滿月的緣由——現在,您好容易痊愈了,阿彌陀佛,也是老天爺開恩。”
“但是,我總覺得咱們兩個人,路既走到這裏,差不多是不是可以告別了?要不然以後……”
平王冷眯眼:“——告別?什麽意思?”
蔻珠鄭重一撂裙擺,跪下:“王爺,是我欠您在先,我給您道歉,說對不起。”
平王震住。
她輕輕又一磕頭,爾後擡頭淚眼婆娑:“那天,我問王爺,如果這次真的可以站起來走路,你最最想做的事情,是什麽?”
她泣然一笑:“你說,你想爬山,跑步,看遍山川,走遍大漠,天涯海角,都任你行走——”
“其實,我還沒認真告訴過王爺,對我來說,這輩子最最大的夢想,何嘗不也是這樣呢?”
窗外陣陣夜風吹着芭蕉梧樹,有葉子在片片抖動飛舞。打個璇兒,好幾片落葉飄進漏窗格裏。
蔻珠靜靜站起身來。
平王用手有一下沒一下敲着桌沿邊,指頭蜷曲輕叩。
蔻珠續道:“王爺,咱們倆個,就此結束吧!您把我休了也好,和離也罷……我們兩個,總之不能再綁在一塊兒了。”
“我們倆,是孽緣!”
***
總之……我們不能再綁一塊兒?
平王右手指輕敲點着桌面,仔細品咂這話。以至還有那句“休了也好,和離也罷”……
他的眉心突突跳起來,太陽穴也像被人拿針狠狠刺了一下。——這又是怎麽回事兒?
她用那樣赤城平靜坦然的目光專注凝望着他,在等他作回複。
他豁然從凳子上一立而起,操起桌上那盞白玉杯往地一砸。
玉瓷碎裂之聲分崩離析,驚人心魄:“——和離就和離!”
他冷哼,閉上了眼,努力讓胸口平緩調整呼吸。卻不知為何偏那胸口、越發一陣陣抽疼得緊。
和離就和離……可不是,本就應這樣,他們兩個,早就該大路兩邊,各走各的。
他一直煩她,那麽厭她,不喜歡她,以前是她死乞白賴非要嫁給他,看她日常小媳婦模樣,種種委屈求全,伺候他這樣那樣的。
現在,平王李延玉也自知女人把自己所謂的“罪債”贖完了。她贖完了……他也站起來了。她也不會再繼續對他死纏着不放手了。各得輕松太平。他們兩個,從此橋歸橋、路歸路的……這樣子多好。
平王點點頭:好,很好!
他逐漸也變冷靜下來了:“好!和離吧!本王同意!你選個日子。”
蔻珠莞爾露齒笑了:“那,多謝王爺成全!”
跪地又是鄭重感恩一叩首大禮。
蔻珠後又一壁将早已備好的東西物件兒拿出來——
是個鑲嵌螺钿花紋的紅木長條匣子,她用蔥般手指輕打開了蓋,是和離書:“王爺!”
蔻珠把那用紅細線卷起捆紮的和離書雙手高舉,慢舉過了頭頂,遞給男人道:“這封和離書,是需要王爺您親自簽字蓋私印的,只要您蓋完了印,然後煩請前往宮中面聖求陛下一趟,看能不能求得父皇老人家同意……妾身是想,父皇他對這事兒應當是同意的——時下,妾身的家族不但衰微,已經徹底沒落,妾身早也不是什麽名門閨秀,曾經的袁氏大族,早已凋敝散盡,王爺如今雙腿既好了,前途也許指日可待,而陛下說不定會重器重于您——到時候,可能會有新貴良配,由着殿下您萬般挑選……”
她口齒清晰利落、很果斷說完。
緩擡起頭來,不止幫他分析以後前途後路、新貴良配諸事,就連若是陛下不同意等麻煩事也思考周全了。
平王手指微顫,也不知是怎麽接過那封《和離書》,面無表情盯着她看,盯了須臾,把紮在上面的紅線繩用手一扯,抖了打開看時,只見上面字體柔美秀麗、婉約清雅,是用以前衛夫人的簪花小楷,又以諸多深情并茂的字眼,上寫——
“吾與嫡妻袁氏,夫婦緣分盡此,日常相看,厭之如稻鼠相憎、狼羊一處,現既二心不同,難歸一意,不如各還本道;從今以後,各自嫁娶,解怨釋結,更莫相憎。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李延玉閱着覽着,那手和眼皮越發抖得個厲害。
“稻鼠相憎,如狼羊一處……”
“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解怨釋結、各自嫁娶……”
他的第一反應居然是,從今以後,各自嫁娶歡喜……
又,她想要嫁給誰?
好一個“稻鼠相憎,狼羊一處”!
……
他陰測測笑了,臉上如黑雲密布,轉而又板着張俊臉:“讓我簽字蓋印倒是沒什麽問題!”
蔻珠眉眼沉靜看他。“那麽依王爺之意……”
平王聲音冷如堅冰道:“但是,我早說過了,本王這會兒繁忙,實在吝于時間來處理這些日常雞毛蒜皮的瑣碎事情!”
蔻珠立時再也忍不住氣急,亦冷着臉,提聲質問:“王爺,這對您來說,算是雞毛蒜皮的瑣碎事嗎?!”
簡直是、簡直是欺人太甚……
平王故意漠轉過身,背對她,也不看,沉默,不吭聲。
蔻珠覺得自己一定要努力控制自己情緒,調整呼吸半日,便還是心平氣和,像往常耐着性子,走至男人面前輕哄柔勸道:“王爺,您就快簽吧,只是蓋個印章,耽誤不了您多長時間的……”
“這是咱倆的人生大事,對你,對我,是一件喜事兒;如果,王爺是嫌棄擔心面聖會耽擱您時間的話,那妾身明早就親自動身,親自去宮裏求陛下一趟,我想,陛下他老人家若同意了,便直接交宗人府辦理,讓他們将妾身的名字從玉碟勾去……弄完這一切,就完事了!”
“不會麻煩您太長時間的,最多只半個月,若再快,不定兩三日就規矩搞定了呢。”
“二則,您放心,妾身我什麽都不要,您們王府的東西,一針一線,一筆一紙,我都不會要,至于我的嫁妝……對了,我就只要我的那份嫁妝,僅僅屬于我的東西,雖然,它如今也沒剩多少東西了……您是知道的,這些年,咱們王府開銷很大,要養一大堆仆婢下人,您又要看病,母妃身子骨也不怎麽好,小姑安婳的驸馬至今都還未着落,這些,都是需要銀子打點的……哎!”
她嘆口氣:“陛下所賞給的那點俸祿,實在很有限,少不得,妾身是要拿出自己的梯己私人份子來,勉勉強強才度日……王爺,妾身嫁您若幹年,甚少求您辦什麽事,但唯獨這一件,煩請王爺請千萬放在心上,妾身我,感恩不盡!”
“……”
平王李延玉簡直快要氣瘋了,肺要氣炸了,這一字字,一句句……
他不知該如何形容這該死的感覺。
***
他忽然閉着眼、耍無賴、耍流氓似、懶洋洋跳動着眉心。
“如果,本王偏又不簽它呢,你要我簽我就簽?不,本王偏不想如的你願,嗯?”
他把點漆深瞳翛然一睜,盯她。
蔻珠吃驚大震,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毛病。
不過,蔻珠倒還理智,細想,這男人,估計這輩子就是跟她杠上了,他不想放過她,不想讓她好過。他不是早說過,要折磨欺負她一輩子?
蔻珠冷冷一笑:“好!如果,王爺您不簽,我就會懷疑。”
平王道:“你懷疑什麽?”
蔻珠續冷齒一笑:“懷疑王爺你是因為喜歡我,舍不得我,才不肯放我走,那要不然呢……”
平王立時面紅耳赤,青筋都跳了。
本欲正想要說,“老子要喜歡你,老子要是喜歡你,天打雷劈,這輩子都不得好死!”
也不知巧合還是什麽,突然轟地一聲,頭頂悶雷就那麽偏偏不早不晚、響徹屋外雲霄。
蔻珠清澈美眸冷盯着他。“王爺,您敢發誓嗎?——若是,妾身說錯了,那就天打雷劈!”
李延玉不聽這話還好,一聽這話,簡直如有人在滾開的油鍋撒一把鹽,登時爆炸起來:“我喜歡你,本王就是喜歡一只豬,喜歡一條狗——”
***
“啪!”
蔻珠美眸中的淚水,如泉水奔湧,這一霎時,止不住慢慢沿着粉腮徐徐滾落。
就算是只烏龜,忍到了這裏,怕也許它脖子都該縮出來了。
他如今還是自己的丈夫,竟然欺辱人到了這種份上……
那一巴掌,她甩得用力,甩得毫無負擔。
她老早就想把這巴掌甩過去,從前,她一直忍,一直在忍,忍他的各種言辭暴戾,忍他的各種譏諷羞恥、無理取鬧。
父親病故西去了,她卻連最後一面都沒見上。因為他!都是因為這個男人!
她甩了那一巴掌,似乎都還不算解氣……
時間似停滞靜止在了這一刻。
她盯着他,眼淚仍一直流一直流。
男人忽地将她拽拉了一拖,拖往身後牆壁,把她兩手擎握着高舉過對方頭頂,以身抵壓着她,兩人胸蹭胸。
蔻珠掙紮着,以為他又要欺負施暴,想去抓他咬他。
他暴紅的眼圈,憤怒陰鸷狠厲的眉目五官:“——你鬧夠了沒!夠了沒!”
時間又一次靜默緩緩停滞下來。
這時,他把唇,忽地輕輕湊了過來。
那天夜晚的風,吹開了軒館前一盆盆白栀子花。
花兒的香味芬芳,夾着房裏兩人的對峙戾氣,有股難以分辨的莫名躁郁以及心悸氣息。
他俯首,從她的眉毛開始蜻蜓點水逐一吻起,吻了,又接下來是她的鼻子,眼睛,然後,是粉嫩嫩含珠般小嘴唇。
也不知吻吮了到底多久,才終于停下來,離了她。
并不再多願看她一眼,逃也似,把衫角一撂,憤然甩袖而去。
蔻珠把手慢慢捂向了眼睛,身子矮矮地一點點蹲下。她蹲在牆角,有一種四分五裂的痛苦茫然。
親筆所寫的那封和離書被男人扔在了地上,微風掀起角邊,簌簌響動。
“——小姐,事情怎麽樣?怎麽樣?”
素絹着急地忙慌慌跑過來。“你們談成了沒有,他同意了嗎?同意跟您和離了嗎?”
蔻珠目光呆滞,一笑:“這,就是個瘋子!”
她說道:“他不同意!至少,不會那麽順利同意!本來,剛還答應得好好的,竟說反悔就反悔了……他還說,就算喜歡豬喜歡狗都不會喜歡我……呵。”
素絹蹙額,聽了,委時柳眉倒豎氣不可怒跺腳:“實在太過分了!簡直、簡直惡毒欺人太甚!”
蔻珠嘆着氣,緩緩地從牆角站起:“是啊,這是個瘋子,我那麽用激将法激他,他說喜歡豬喜歡狗都不會喜歡我,卻不同意與我和離……不過!”
她忽然冷靜了下來:“沒關系,他同不同意這并不重要,我選個日子就去宮裏求見陛下……只要陛下同意了,他也不能耐我何?”
“他想折磨我,想用婚姻來掌控要挾我……不,就是死,我也要跟他拼到底!”
【第三更】
平王李延玉是不會把妻子蔻珠“和離之事”放于心上的。
女人也許是一時做作氣鬧,他最近事情繁忙,也并非在扯謊。
每日裏一遍遍重複練習騎射、拉弓、跑步、鍛煉體魄,就好像,非把這幾日的時光,統統用在彌補對往昔數年的虧欠上而不夠。
能不坐他就不坐,人這輩子,最最可貴就是能擁有一雙健康的腿,想走去哪兒,就走去哪兒。
他是一只被折斷過翅膀的鷹鳥猛禽,困于不見天日的陰冷潮濕洞穴已有數載,如今,翅膀好容易重修補好了,他想,他終于還是可以飛起來了。得見天日。
時下朝廷波雲詭谲,暗流湧動,無非還是立儲皇權等諸多大事。
大頤王朝開國不過短短數十載,正是朝陽鼎盛、旭日東升萌芽初期。李延玉父皇李宸是第二任太宗皇帝。
蔻珠時常會去思考一件事,她欠了李延玉,欠的太多太多,不止是健康的身體,還有王權地位種種……
甚至她還欠了一個人,乃至于整個大家族。
她姑母袁氏深得陛下敬重,夫妻伉俪情深,她的祖父又是開國功勳,兩朝元老。
姑母是個非常通透智慧、大氣優雅的女人。陛下雖和他伉俪結發、相敬如賓,然而皇權至上,帝王家的夫妻情愛、往往不能囊盡女人婚姻的全部。
皇後袁氏背後還有一個十分強大的母族,為皇帝陛下所忌憚。因此,在立太子儲君時,皇帝似乎有意定了個規矩,只立賢立敏,不論長幼與嫡庶。
姑母袁皇後事實也是非常不願以前的廢太子、也就是蔻珠表兄做太子的,她知道,一旦有了此想法,皇帝對袁家就更加忌憚了,以後的災禍會更多。
因此,皇帝當時最好的計劃,便是扶持一個沒有任何家族背景的兒子,以此繼承皇位。
因這伴風搭雨、好容易得來的李家天下,絕對不能落在一個母族強大的權勢集團手中。
姑母以及太子表兄後面紛紛倒臺了,整個袁氏家族,凋敝的凋敝,故而蔻珠常會惶恐地思考——
在對當時皇四子、也就是準太子李延玉所犯下的那層“滔天罪業”之後,陛下是否有猜疑過什麽呢。
就比如,作為一個小女孩兒年少淘氣不更事的蔻珠——她故意将四皇子李延玉關進一廢棄失修宮樓,這裏面,有沒有皇後的心思與□□?
蔻珠常常想着,會覺得驚恐戰栗到四肢百骸。
陛下當時對她們袁家的懲罰,不過是令皇後閉門思過,令自己的大将軍父親被罰俸祿暫停一段時間軍職,也不過是些小小的懲罰——表面上,陛下仍然風平浪靜,但,那件事,是不是陛下用以打擊袁氏家族的最有力證據,這還真的……蔻珠越想越覺毛骨悚然。
這麽說來,她害的,就不僅僅是那倒黴催的四皇子李延玉一生,說不定,整個家族乃至于姑母都被她給害了……
現在,陛下還是在為立儲之事懸心、搖擺拿不定主意。
李延玉是絕不可能了!
即便就是腿好了,人世滄桑,物改變化,短短數年,可以改換一個人的容顏、性情、才華、品格、學識、教養種種。
是的,就算現在他雙腿痊愈,也已經并非昔日那個被稱為神童甘羅般的聰慧夙敏少年了。
陛下也許會重新器于重他,但是,絕對不再是當太子的合适人選。
這懸崖式斷層分割的人生,漏掉的,是那幾年皇帝對一個皇儲栽培最最寶貴的光陰。
錯過了,就沒有了。
因此,陛下在聽說李延玉的腿疾治愈好後,讓他先在中書省輕松挂了個職試驗,目的,是為着讓他監視六部,為扶持新君而做準備。
五皇子與六皇子,是陛下左右徘徊拿不定的皇儲候選人。
每每陛下來詢問這兩個皇弟,究竟哪一個更合适更好,李延玉一副完全不懂心機、不問世事,給不出答案。
誰也不知道,其實他在暗中早就協理扶持了一個“蠢貨”,他的那二皇兄李延淳,那個做事,總是沖動魯莽缺根筋、同時也被皇帝早就厭惡嫌棄的一位、宮女所生皇子。
現在,李延玉和這位二皇兄結為暗中盟友,表面不過書畫收藏趣味鬥蛐蛐來往,實則,在暗暗觀虎鬥,随時準備坐收漁翁之利。
他教那二皇兄如何扶植自己勢力,如何栽培死黨,如何在陛下跟前裝傻扮豬吃老虎,如何推波助瀾、去加快那五皇子與六皇子的勾心鬥角進程……
其實,統統也說白了,那二皇子如何有暗中勢力也好,心腹死黨等也好,其實,還不都是他李延玉手底下的人。
人殘了,心也越來越變得深藏不漏了。
他李延玉,可不是那麽喜歡閑着的人,就是坐在輪椅,都要将整個皇朝攪得天翻地覆。
他們都欺他是個癱子、從此再無出路、只能任人羞辱踐踏麽?
——
不,這是長期浸潤與黑暗之中,李延玉滿心憤怒每天必須去思考的事。
***
“籲!真是青燈有味,兒時不再!”
“我還記得,咱們小時候,最愛來這個地方進行試馬比賽,當時,你皇四弟可比我厲害多了!小小年紀,駕禦自如,弓馬騎射比誰都練得好……”
“那個時候,父皇看我們幾個不管是大的小的,誰都不順眼,他老人家的眼裏啊,也就只有你了!”
“不過好在,四弟如今總算又好了!我這當兄長的,也實在高興得很,都想為你哭一場!”
“……”
京郊西外,樹木叢生,百草豐茂。時又有山野鳥鳴,流水嘩啦飛濺。
平王李延玉騎坐馬上,他是真的對這些已經陌生疏遠了。一身玄色錦袍,腰勒玉帶,衣角飄風。
二皇子騎坐另一馬匹,看着這位皇弟不論從策馬的姿勢、動作、神情,都已不複往昔神采,免不得遺憾與傷感。
李延玉還是很不甘心,剛剛痊愈的修長雙腿狠狠一夾肚子,“來!再來!李老二,咱們再來比試比試!”
二皇子李延淳搖搖頭,這人不僅動作神情全改了,連脾氣性格也改了,改得是面目全非,連個二哥都不會叫了。
兩位皇子氣喘籲籲便又山野京郊練習比試好一會兒騎馬,落日晚霞頂在頭的上方,累了,在草地上盤腿而坐,就着如今朝堂局勢談論說了好一會兒。
二皇子榮王李延淳目光一直盤旋在李延玉那雙剛好的腿:“怎麽好的?我聽說,是你王府為你請來一個神醫的門徒,很厲害的樣子,別人想法去請都請不到——”
“是了,聽說是你嫡妻袁氏通過三跪九叩、千辛萬苦、不辭辛勞好容易才請回府來的,啧啧,瞧瞧你皇四弟有多幸福啊!”
“老實說,四弟,我要有你這樣好的一個賢妻王妃,別說是一雙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