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展眼就已進入五月初夏,紫瞳挨打事件就這樣過了。
蘇友柏決定再回淩雲峰去求見師傅一趟。
他從小是個孤兒,無父無母,聽師傅說起身世,自己是被放在淩雲峰山腳下一溪水漂流的木盆裏,是他師傅下山采藥無意中發現,将他給撈起來養大的。
回憶小時的最多畫面日常——無非是每日要面對脾氣古怪、性格陰陽不定、喜怒無常、又僅有一只胳膊手腕的師傅。
動則打罵,承受對方各種怪脾氣也算家常便飯。
蔻珠的臉,是那種明豔嬌美、卻又帶着柔和舒心的長相。
蘇友柏承認自己确實無恥該死,他人生中首次對女子怦然心動,竟在一個有夫之婦身上。
這讓他陷入自我矛盾,覺得自己龌龊卑劣,很不是君子,然而極力克制,可是,卻發現女子那張日益憔悴飽受折磨痛楚的臉——如同鮮花般,在這段不幸的婚姻中日漸凋零、枯萎,他總幻想,也許自己會是個英雄角色。
拯救對方于水深火熱,将她從桎梏牢籠、不幸婚姻中解脫出來——
蘇友柏後來也時常思考,也許,他對蔻珠所存一切不該有感覺,這都與他成長息息相關 。
他幼失母愛,對一位美麗女性身上所展露的那種極致柔和、謙卑、溫順、隐忍包容、神秘、耐心等諸多特質,有一種難以言明的向往和吸引力。而蔻珠,也恰是滿足了他對女性身上所有溫情美德的一切想象。從第一眼見到她開始,他對她就産生了一種難以言明的保護欲望。
而衆口铄金,自從上次柴房事件,以及後面安婳公主的時常挑釁羞辱之語,蘇友柏也自知,自己的這份“卑劣”,盡管掩藏得再深,難免有天會給對方帶來無法想象的後果與災難。
尤其每每蔻珠和他交流對話,那清澈幹淨的眼眸,不含一絲雜質,完完全全将他當個可以說話的知心朋友,彼時,他罪業感不覺又加重了,越發羞恥愧疚不已。
是以,眼看就已經五月入夏了,兩人在共同研究治理平王那腿還是沒有收獲任何進展、一直停步不前。
蘇友柏便對蔻珠拱手說:“明日我幹脆啓程,去求見我師傅一趟,無論怎麽樣,我一定要尋到可以醫治答案,我不會放棄的!”
他目光躲閃,又像是逃避,甚至,壓根不等和蔻珠細細商量,趁着夜裏,不辭而別,牽了馬,就匆匆離開王府,直奔往前青雲峰的路途。
——
蔻珠其實已經不抱什麽希望了,蘇友柏的不辭而別,在她看來很有可能是對方一種措辭借口、在推卸逃避。
素絹憤憤罵:“這人怎麽說走就走,一大堆的爛攤子,就這樣甩給咱們了嗎?——本來,當初興匆匆跟随咱們到王府,指天發誓說要把王爺腿治好,并且說今年開春兒就站起來的,結果呢!他現在算怎麽一回事?”
蔻珠搖了搖頭,道:“人家這樣來幫助咱們,是醫者道義,是善心;不幫助咱們,才是本分。”
她搞不懂為何這丫頭對那蘇友柏這麽憤怒生氣。
面前有一籠金絲鳥兒,她站在月洞窗下靜靜為小畜生添食水。
添着添着,手不禁一抖,輕而小心打開鳥籠子:“——飛吧,飛吧!”
裏面的金絲鳥撲撲煽動翅膀,須臾就飛掠過重重殿宇角樓,直向天空中去了。
蔻珠閉着眼睛,深吸了口氣,重又睜開。
她丈夫那腿,其實壓根兒就沒得醫治,只是,多年來一直是她在幸存僥幸、不斷抱希望不是嗎?
蘇友柏的到來,讓她心中的希望燈火點燃一盞又一盞,如今,這盞燈又熄滅了不是很正常嗎?
不,他那雙腿确實沒有救了!
沒得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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蔻珠放走了那籠中的金絲鳥,一下頹然坐在欄杆旁,手捂着臉,再也控制不住絕望啜泣。
蔻珠也時常勸紫瞳從今往後別再過問他們夫婦之間的事了。
她說:“我和你們王爺之間的事,是你無論想法也幫不了的!”
她悵然擡首凝望着天空,說這話時,天空中又有幾只飛鳥掠過煙鎖重樓。
那是自由的象征。
一頓,她又說:“我和他之間,早就隔了一道永遠過不去的河,你明白嗎?保重你小命要緊!”
紫瞳無法,只得含淚點頭。
***
紫瞳那次被打了之後,不到三五日,就又一瘸一拐繼續去平王跟前伺候了。
平王問他:“記住這次教訓了嗎?”
紫瞳亦紅着眼圈兒輕輕點頭。“奴才記住了!奴才就是奴才,主子的事,奴才是沒有資格過問的!奴才要随時記住自己的身份!”
平王冷道:“知道了就好!”
平素蔻珠間或不再平王身邊的漏隙,有時還是會去到劉妃跟前,幫她調理乳結之痛。
只要蔻珠不在,貼身服侍平王的,就只有紫瞳。
紫瞳深受了這次教訓,又或者聽了蔻珠的很多勸導,也确實老實乖順多了,叫他遞茶就遞茶,不吭一聲。
服侍完平王大小方便,或者給他洗澡洗頭種事,他也老老實實規規矩矩,沉默不說話,像個木頭人一樣。
平王又覺很不是滋味。“——說話!”
紫瞳還是老實規矩依舊,把嘴巴閉得死緊。
平王怒:“本王命令你,說話!”
紫瞳嘆了口氣,“主子要奴才說什麽話呢?”
平王越發嘴裏嚼了一顆砂礫般不适。“你以前怎麽說,就怎麽說!”
紫瞳可憐而惆悵地擡起眼眸:“主子,你要奴才說話,那奴才就真心說一句——我最近夜裏,時常會夢見以前的殿下爺,他會笑,笑起來可好看,他會給奴才講故事,甚至還教奴才寫字念書,教奴才背詩畫畫下圍棋!”
他立馬跪下,抱住平王那雙毫無知覺的腿,哽咽着,眼淚簌簌流個不停:“主子,我恨吶!恨老天爺!我想讓他把以前那個殿下還給奴才!”
平王仰頭閉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氣:“你起來吧,本王以後不打你了,你還是和以前一樣想怎麽說說笑笑。”
紫瞳越發哭得哽咽難受:“您既會輕易原諒奴才,可就是為什麽不願意——”
紫瞳到底沒敢再說下去。
夜裏,燈火朦胧的床帳子裏,蔻珠汗流浃背,仍幫夫婿李延玉一次次按摩,捏,揉,壓腿,按穴。
平王問她:“做這些有用嗎?”
他的聲音冷如碎冰。
蔻珠把手漸漸松開了,眼睫毛微閃低垂。“不管有用沒有,總還是要做的,已經做習慣了。”
平王道:“姓蘇的人走了?”
蔻珠面無表情,沒吭聲兒。
平王擡手輕輕掐着她的脖子,虎口用力,慢慢收緊。“好!很好!一次次把本王當個猴子耍,好玩兒是嗎?你們保證,今年開春它就好了,讓本王像個小醜一樣來配合你們,一遍遍地翻身、壓腿,吃藥,針灸,再吃藥,再針灸……把人當個猴子耍,如今耍高興了,嗯?”
蔻珠也不言語,等他掐扼,心如同如死灰沉寂,生無可戀表情。
平王越發怒了。
這時,一陣風微從簾處吹來,蔻珠披散的那頭青絲秀發被吹開。
盈亮的燈火燭光中,平王的心如同被狠一刺,陣陣抽疼,女人有了白頭發。他記得,才二十不到年紀,她就早已經開始有了。
平王緩緩放下了大掌,呼吸艱難喘動着。
紫瞳的話在耳畔一遍遍回蕩袅繞着——
“王爺,您既會輕易地原諒奴才,可就是不願意——”
對,他就是不肯原諒她,不肯與她和解。
“王爺!王爺!蘇大夫回來了!蘇大夫回來了!”
次日清晨,天剛蒙亮,蔻珠在床頭守坐了丈夫一整夜沒合眼。
兩人立時從難言對峙的氣氛中緩緩睜開眼。
蘇友柏回來了。
——
鄭重從袖中拿出一樣東西。“王爺,你的腿,這次是真的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