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紫瞳到三五日就下地能走了。
這次,對他來說也算是一個教訓。
在紫瞳心裏,或許,如今的王爺還停留在記憶裏那個遙遠、高貴、善良、溫潤優雅的年少時皇子殿下。
他後來還告訴蘇友柏,說,這輩子,至死都會對平王衷心,不管他現在如何模樣,不管如何物是人非。
他回憶起,最初被閹割送進宮,起先開始伺候的其實是二皇子殿下,那位皇子性格粗暴蠻橫、不講道理,常常拳打腳踢,不把他當人看,踢豬罵狗,好幾次生死危難,被打得半死不活,是平王向二皇子求情,要了他,這才一起跟随着長大。
他對平王的情分,不是經過時光的碾磨和變遷就會輕易改變。
至于紫瞳對蔻珠呢,他亦坦誠如實告訴蘇友柏,說——因平王那腿疾是由她而起,那時,紫瞳對蔻珠也有過無數次報複和恨的念頭。
蘇友柏遂問:“你們王妃以前年少,就真的是如你所說的那樣頑劣、不堪一位小姐嗎?”
三四月間的茂密繁花,将整個王府點綴得如披彩衣、處處雲蒸霞蔚,姹紫嫣紅。
蘇友柏凝目眺望窗外,實在難以相信——曾經的袁蔻珠,以及曾經的平王李延玉,會是那樣和如今看着天壤之別的兩人。
紫瞳道:“呵,之前就說了,我告訴你也不會相信——王妃小時候可皮可刁蠻了,仗着父親是大将軍王,姑母是皇後,咱們陛下也很喜歡她很寵她,還被破格封為縣主、翁主,簡直宮裏橫着走都無人敢拿她怎樣——咱們王爺,見了她就躲就怕,她偏偏一而再、再而三來挑釁尋事;像什麽拿彈弓直接躲假山後偷偷射咱們王爺的腦門,還将王爺最最心愛的一只鹦鹉鳥給故意放走……總之,怎麽搗蛋怎麽來,咱們王爺就是很讨厭她,分明不想跟她一個瘋丫頭計較,她卻老是蹬鼻子上臉,找咱們王爺各種麻煩——可把咱們王爺給煩死了!”
蘇友柏聽到這裏簡直難以置信。
紫瞳又說:“那要不然?為什麽咱們王爺腿會成那樣?”
他又接着說:“當時,她又三天兩頭跑來找咱們王爺吵鬧了,結果,吵着吵着就輸了,王爺狠狠給她怼了回去,罵了她各種很難聽的話——後來,她一時氣惱不過,表示不會就此甘休,遂把咱們王爺騙進一個鬧鬼的廢棄宮樓想吓唬——是啊,這一切悲劇根源,就是如此造成的!那會,我親眼看見好多侍衛,将咱們王爺從那坍塌的廢墟坑裏刨出來,那臉,那滿身的血肉模糊,太醫當時就斷定,這位殿下八成是醫不活了,就算醫好了,也是個廢人——籲!蘇大夫,你知道那時我有多難受、多痛苦嗎?!”
“我每天腦子裏想的,就是去找那袁家小姐報仇!”
“我要掐死她!也把她那雙腿給砍了剁掉!”
“後來,太醫好容易給搶救活了,咱們王爺躺床上,除了兩只眼睛偶爾眨一下就跟個活死人,不吃,不喝,不哭,也不鬧,就是開水燙他腿上也沒知覺——”
“蘇大夫,你總道咱們王爺現在是魔鬼變态、脾氣暴躁,動不動還打人罵人,可知他那個時候的樣子,你為什麽不去想呢——”
說着說着,紫瞳搖着頭,雙手捂臉,像是害怕淚水會從指縫隙流出,不甚感傷。
“蘇大夫!”
紫瞳袖子抹抹眼睛,又吸吸鼻子。“哎,都這麽些年過了,好多事我看多了,懂了。我恨那袁家小姐,不止一次想給她掐死弄死,為咱們王爺報仇,可後來,我明白了——那位小姐,她不比咱們好過。甚至,也不比咱們王爺好過。事實上,如果也砍了她那雙腿,才能讓另一個被她耽誤的少年平怒站起來,不用說,她肯定是樂意的!”
蘇友柏亦很心酸傷感地點頭:“有的人活着,雖活猶死;有的人,就連想死的資格都沒有——因為老天,不接納她。”
紫瞳嘆:“是!你說得對極了!——你不認識從前的王妃,聽我說起來是判若兩人。是啊,咱們王爺健康時候,得陛下寵愛,要多風光就有多風光,後來,眼見失了聖心,成了一廢人,宮裏各種看人下菜是常有之事,王爺母子基本因此被打入冷宮,每日送來的吃食,不是馊的,就是給狗吃的東西——那些日子,簡直不敢去回想,幸而王妃當時常常悄悄來幫助——當然,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她就算各種方式想盡來幫助,每日躲在咱們王爺身後流淚也好、窺看也好,我還是不會放過她!”
“我把她每日送來那些吃的穿的、還有那些藥啊什麽統統砸了摔了,丢了去喂狗;”
“我用各種醜陋難聽的字眼罵她、侮辱她、就差沒當面吐過她唾沫星兒;”
“至于王爺劉妃還有安婳公主,對她的态度,哎,簡直就別提了——”
“是,你說得對,有些人,她連想死的資格都沒有,她不好過,事實上,她并不比我們中每一個人好過。”
“我聽說她為此也偷偷尋過好幾次短見的,好像是,當時袁皇後好幾次三番開導才阻止了她。”
“是啊,她當時才有多大呢?一個懵懵懂懂的小姑娘,天真爛漫,成日嘻嘻哈哈的!”
“對了,她還有個繼母,我忘記跟你說——對!就是她那個繼母,也是小袁夫人的生母。袁将軍的原配發妻過世得早,沒到王妃三歲就去了。她那繼母,為了做将軍的續弦也是想盡辦法勾引将軍,見怎麽勾引都不成功,就在将軍的女兒、當時小王妃身上打主意——”
“後來,她終于成功上位,對當時只有兩歲小王妃各種寵,各種溺愛——呵,要是你以為她是真心就錯了,這個,我也是有次無意間偷聽到小袁夫人母子談話才得知——她那繼母,要對當時小王妃捧殺教育,怎麽給她養廢怎麽來,無條件的溺愛,教導得各種不堪,像把毒藥丸子上塗上一層糖,天天喂着小王妃吃——王妃小時候,就那麽給養壞了——”
“所以,她之所以小時候皮,也不是沒有原因,說起,也是個悲劇,她也是個可憐人,叫我怎麽說好呢!”
“我心疼王爺,可說句背宗忘主的話,現在,我卻越來越心痛王妃,為她常常難受傷感。”
“這麽些年,她為咱們王爺所做所承受一切——只要王爺脾氣一上頭,各種羞辱、折磨,甚至還當着那麽多人的面,甚至還——王爺是一味陷進自己的泥沼爬不起來了,可王妃呢?要說,這世上還有人會真心對待王爺,為了他連命不要,許就只有王妃了!”
“所以,我挨這幾十板又算什麽?不,只要他們倆能合好,我就是被打死,也無所謂!真的!”
“……”
***
也不知是否春末漸進、蚊子多起來,還是紫瞳這話對蘇友柏有了影響,每到夜裏,蘇友柏翻來覆去總是輾轉難眠。
他直覺心裏像豎了一個不倒翁,把它按下去,它又豎起來,再給它按下去,它又豎起來。
有時睡不着,便又把那雙蔻珠“親手”為他縫繡的襪子拿出來瞧——他把襪子貼在心口上,針腳線紋是那般精致繡巧,襪子,還是之前的那雙襪子,卻感覺好像哪裏不同了。他幹脆坐起來又重複試穿了穿,剛剛合腳,心口砰砰砰,越發跳得快要出了嗓子眼。
那安婳公主不知是否日漸對他有了某種男女遐想——常常隔三差五,裝病,學着病西施模樣、吩咐他去為之診脈開藥。
這個到現在選驸馬都還沒着落的老公主,臉上一副活潑嬌憨,實則內心蠢蠢欲動,蘇友柏每每面見這位公主,總不自覺感到惶恐害怕。
有天中午,她又把他單獨叫去閨房繡樓把脈開藥,蘇友柏看着公主那飛揚跋扈、不可一世的刁鑽蠻橫模樣。
他叫她伸舌,這位公主眼波欲流,輕輕吐了舌,一副勾引挑逗模樣。
蘇友柏板着張臉,終于道破真相:“我看公主應該是沒病吧?——以後,若是公主沒病,還如此戲弄在下,恕在下不能奉陪!”
安婳公主一拍桌子,勃然怒道:“喲!”
她笑起來:“我那嫂嫂叫你,你就跑得飛快,她沒病的時候你去看,有病的時候你也去看,你們行醫的,難道不是面對病患一視同仁嗎?呵,還是說,依本公主看,你就是個居心不良!你們倆,借着給我王兄醫病看腿的名義,誰知道私下在搞什麽名堂?那韓壽偷香、紅杏出牆的醜事兒,可沒幹得少吧?”
蘇友柏氣得,收拾了藥箱診墊站起身就走。“神經病!”
……可走着走着,他又一頓。
聽那小宦官紫瞳的意思,王妃袁蔻珠年少不更事時候,大概就是安婳公主這副模樣吧?
蘇友柏的臉漸浮起一抹複雜不可說的思辨來。
人的感情就是如此複雜矛盾、說不清講不明,回想曾經的蔻珠——假如真是安婳這般模樣,他為什麽沒有感到絲毫厭惡
反而相反加重的,是一種心酸,悲憫,對人生、對無常命運的嘆息與思考。
他仰望着頭頂上的蒼穹。不,袁蔻珠絕對不會是安婳公主這樣的。
他漸漸變得雙重标準起來——
一個有故事、一個像謎樣、飽受上天捉弄的女子,或許,蔻珠之于現在的蘇友柏,更多的就是這樣感覺。
從曾經的高到雲端,再到如今的低到塵埃裏去,再低到……還能再低到什麽地方嗎?
蘇友柏很明确感覺自己胸口有一種越發焦灼的疼痛。
他知道,那是為蔻珠,而心痛。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晚上不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