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紫瞳被責罰打到二十幾大板後來便喊停了。
蔻珠飛快走了出去,越走越着急,直向靜心殿門外紫瞳被受懲處的地方。
外面夜雨涼風将滿臺階道路的殘花落紅、摧殘得一片狼藉。
素絹聞聽急了此事,忙撐傘也跟過來。“小姐,小心頭上淋雨呀。”
紫瞳這時已被打得快沒奄奄一息,他像是強死撐着,咬緊了牙關也不求饒、也不喊疼不叫。
慢慢擡上眼皮,聞得王妃蔻珠正向他這邊擔憂焦急跑過來,目光微弱地,吃吃一笑,仿佛勸慰她說:“沒關系,奴才皮糙厚實,挨這點子責罰也算不得什麽,倒是勞駕您又擔心了。”
忽然,身後重重朱紅銅釘大門一響,是平王的奶母黃嬷嬷走出來道:“王爺有令,打幾十下也就夠了,千萬別把這狗奴才給打死了!”
“王爺說,讓這狗東西好好記住這教訓,要是還學不會做奴才的本份,就接着打!”
“王爺又吩咐,剛剛,是因為小袁夫人的求情才這樣簡單教訓一次,放過你,叫以後,明兒記得去謝小袁夫人的恩!”
那嬷嬷素日刻板拘謹,對蔻珠向來心懷一種複雜敬重,便特意走過來低聲道:“王妃,老奴的這番話都是王爺有令吩咐老奴這般說的——她要老奴特意傳達您,這就是惹怒他的下場,今日給您千萬提個醒兒。尤其,放松對紫瞳的懲治,完全是看在小袁夫人為其求情的面子上,要不然,他也不會這麽輕輕松松就——”
蔻珠道:“我明白的,嬷嬷不必自責難過。”
嬷嬷嘆了口氣:“伴君如伴虎,今兒這事,老奴雖然不明白究竟怎麽回事,但是咱們王爺脾氣向來不好,就連老奴親自給他奶大都要避讓三分……”
意思是,警告提醒王妃蔻珠以後別去再老虎鼻子上摸須,嬷嬷大概是也感覺到了蔻珠這幾日的慢漫變化,心存許多懷疑——事實上,覺得蔻珠變了,甚至變刻薄,變冷漠了,何止是她,王府好多下人都感覺到了。
提醒王妃要好自為之,今兒便是個例子。
噼噼啪啪的杖責聲終于停止在夜空下,黃嬷嬷道:“趕快把紫瞳讓他們擡進去吧,這臭小子,說話一向不懂分寸,老奴日常就提醒他,千萬不要仗着平王素日的寵愛就為所欲為,要是不留神就這樣打死了,哎!”嬷嬷嘆口氣。蔻珠趕緊令下,吩咐諸人拿擔架的拿擔架來,擡的擡,将紫瞳給擡進了一小耳房中。
“素絹。”
她又囑咐說:“去請蘇大夫快過來吧,這幾十板子打在他身上,你瞧,皮開肉裂了都,說我的請求,勞駕他趕緊過來瞧一瞧。”
素絹道了聲是,便趕緊撐油傘去了。
夜雨聲淅淅瀝瀝,蘇友柏聞訊忙忙地趕來時,紫瞳正趴在床上,頭朝下,背朝上,痛得直哇哇哭天喊地叫娘罵爹。
王妃蔻珠撩起袖口,親自給他擰帕子擦額頭,又擦嘴角。
蔻珠道:“剛才不叫,打成那樣都沒吭一聲,現在怎麽就疼成這樣了?”
她一副大姐姐或慈母的溫柔憐惜表情,又給紫瞳整理零亂的頭發。
“奴才也是有志氣的人!雖說是沒根兒了!”
他吸吸鼻子,邊哭邊說:“剛才,死活撐着不吭一聲,就是奴才的志氣,奴才是想告訴他們,尤其是王爺,他這次打錯了!”
蔻珠斥道:“你都還不知悔改呀!不要這條小命了嗎!”
紫瞳道:“奴才并沒錯!是的,奴才一直就這麽認為,王爺,王爺他不該那麽任性,更不該那樣對你,他就是頭腦一根筋,偏執,好好的眼前人不懂得珍惜,被豬油蒙昏了頭,奴才就是怕他以後痛苦後悔——你放心王妃,只要有奴才一日,奴才定會幫你好好勸着王爺的……”
蔻珠聽得越發心酸:“快別說了,這次是挨打,下次,你把他又惹怒,萬一小命都保不住了。”
便又溫柔憐愛給他不停擦額頭上疼出來的冷汗。
紫瞳道:“王妃,你是個好人,以前,我也因王爺的事對你各種不好,想盡辦法報複折磨你,現在想想都後悔,你總是一次次寬恕包容我,還為我求情說話,做這樣那樣的……奴才就是死,也要看着你和王爺兩人和好,在這王府裏頭,人人寡情刻薄,你又那麽孤立無援,我若不幫你,剩餘的還有誰呢?”
蔻珠眼淚止不住撐出眼眶,她仰起臉來,努力不讓自己看起太過感傷,她本不是容易傷春悲秋輕易就落淚的人,可然而聽到這裏——尤其是,“我若不幫你,還有誰呢”,想她在王府生活這麽些年,一直覺得自己始終是被排斥在外,任憑如何努力,如何去做,也打動不了這家人任何一個的心腸,不管是她丈夫也好,小姑也好,婆婆等也好,可如今,卻單單有這麽個人,單單因為這句……
兩人正說着話,蘇友柏已經撂簾迅速進了屋子。“到底怎麽回事兒?我聽素絹姑娘方才說得不清不楚的,這位公公是因什麽原因才挨的打,是因為……您嗎?”
他的目光着急擔憂望着蔻珠。
蔻珠道:“您別問了!趕緊快看看他吧!”
紫瞳雖說是個公公,卻還是算得上半個男人,傷在那個地方,又打得血肉模糊,蔻珠自然不可能親自撂起來看。
幾個人說話一番,蔻珠和素絹等其他丫頭便都出去了。
那紫瞳卻說雖是個公公,也是極好面子之人,傷了那個部位,必須要有這位姓蘇的來看,露屁股露臀的,也不好意思,便着令其他人也都下去。
屋裏幾盞燈閃閃亮着,雨水落在屋檐,又從屋檐落于窗下的芭蕉,叮叮咚咚,靜谧的夜,實在安靜極了。
蘇友柏先用剪刀将紫瞳屁股上的一層層布剪開。
紫瞳哎喲一聲:“輕點啊!您可得千萬輕點啊蘇大夫!”
蘇友柏白了紫瞳一眼:“我又沒有剪到你的肉,你吼什麽?”
便開始各種察看傷勢,只見燈下果然血肉模糊成一團,确實是皮開肉綻的程度了。
聯想到此為公公素日平王跟前那麽得寵,然而一但惹怒對方,也是這般下場,不禁唏噓嘆:“他這人是個暴君嗎?打人不眨眼,你們王妃對他那麽好,便也各種欺負虐待;而你,對他那麽赤膽忠心,說打還是要打,我早說得沒錯,這個人,簡直就是混賬!變态!要不是看在你們王妃的面子,我早就背起鋪蓋卷走人了,也不會住你們王府日日看着糟心,給他醫病,還要白受他那麽多年的窩囊氣!”
兩人在燭光裏一個嘆氣,一個罵,一個痛得龇牙咧嘴,一個上藥粉細細包紮。
“你倒是給我說說,到底今兒晚上怎麽挨那瘋子的打?是因為王妃嗎?”
他着急擔心地問。
紫瞳再次嘆道:“哎,麻煩你了,你就別一口一個魔鬼啊、瘋子啊、變态的叫,蘇大夫,我知道你這人又清高又做作,是不屑于住咱們王府裏給王爺看病的,用你的話來說,是看在咱們王妃的面子,要不然老早就背起東西走——咦,你看王妃的面子?咱們王妃的面子?”
他品咂起來,吃力扭過頭,背上一層層雞皮栗子,目光中驚詫恐懼。“我說蘇大夫,這也不太對勁吧!你別是,別是——”
蘇友柏面紅耳赤,趕緊厲聲呵斥地罵道:“住嘴!打糊塗了你!別亂說!”
紫瞳又一層雞皮栗子駭然升上脊梁骨,探究怪物似扭臉死死把蘇友柏盯着:“——我亂說什麽了我?你心裏莫不是有鬼?”
蘇友柏臉紅得如煮熟的蝦米,恰逢此時,手一抖,差點沒讓手中的一夾紗布鉗子将紫瞳的臀肉給戳傷,紫瞳哭天罵娘,“姓蘇的,你到底想什麽呢你!”
有陣微風吹過,袖中的一樣物件不小心掉出來,是一雙繡得精致無比的男人襪子——
“這個,是我家小姐專門熬夜給你繡的,以表示對蘇大夫的感激與關心,您快收下吧。”
“她、她惦記着我,才繡的嗎?親自繡的,是嗎?”
“……”
紫瞳忽然自言自語感傷莫名說道,也不知是不是有意說給蘇友柏聽:“你以後就別再一口一個瘋子、變态指責我家王爺了!是,你是大夫,他不敢拿你怎樣,現在畢竟是要求着你醫病嘛!你這樣罵他,若以後再讓我聽見,我可不依啊!”
蘇友柏忙把襪子匆匆撿了收回神思,冷笑:“所以,奴才就是奴才,天生的賤骨頭,即使被傷害成這樣,一張臉,還不是去舔人家的冷屁股——你到底是有多賤,啊?有點做人的尊嚴骨氣不可以嗎?”
紫瞳便開始怒怼:“你這樣罵我,豈不一幹人都會被你罵光了?連王妃也罵了?她也是你嘴裏說的賤骨頭,嗯?”
蘇友柏聽得心驚肉跳,勃然大怒,胸口被扯了疤痕一般:“放屁!她可是我眼裏最最敬重欣賞的女子,怎能和你這樣的狗奴才相提并論,她那是叫——總之,你跟她是不同的?怎配用你天生奴才命去與她相提并論?”
紫瞳冷笑:“是啊!我是天生的奴才!蘇大夫,我知道你瞧不起我,你骨子裏覺得我們腌臜、下賤,是沒根兒的東西,早丢了男人的尊嚴,可是呵,我告訴你——人之高貴處,只在于靈魂,而不在于皮肉。我雖說沒根兒了,也比這世上有的人活得高貴多。”
蘇友柏輕眯起眼:“哦?誰告訴你這話?看着可不太像能從你的嘴巴裏說出來。”
蘇友柏又把紫瞳從小到下打量着。
紫瞳漸漸肅然了目光,斂了浮躁痛苦情緒輕聲地嘆道:“告訴我這話的,總共有兩個人,第一個是我的主子,就是王爺——哦,不,不對,應該是從前那個但凡優雅、莊重、高貴無比的四皇子殿下;第二個人,就是王妃了——我這輩子,沒有人瞧得起我,卻只有這兩人會把奴才當一正常男人看。哎,算了,不說了,不說了,說得我都想落淚了。”
蘇友柏聽得也有些酸澀,便後悔方才之言确實太過刻薄寡情,又想着,自幼自己也是在淩雲峰藥谷裏長大,生來無父無母,雖有師傅,卻總是每日裏嚴苛厲責,稍微做錯一點就挨打受罰。他這輩子,又比這所謂的“沒根兒”的奴才、高貴多少呢?
便又問道:“是嗎?聽你意思,你家王爺,原來好得很,可不是這般模樣——哦,我是說,原來他不是現在這樣的性格。”
紫瞳冷哼一聲:“可能,說出來你也不信,現在的王爺,和以前的王爺看着就像兩個娘生的;”
“而現在的王妃,也不是從前的王妃,也像兩個娘生的。”
“哦?此話怎講?”
蘇友柏越聽越好奇,一邊給紫瞳敷着藥,一邊放慢手上動作,耐心傾聽。
紫瞳道:“我家王爺,以前可是很溫和善良,哎,這該怎麽形容呢?——就是那種,像春天的風撲在人臉上,讓人整個心情都舒暢起來。我舉個例子吧,但凡春狩,皇帝陛下常常帶他去圍場圍獵,可以說,是裏面皇子狩獵最厲害的一個,偏偏,所狩的獵物都是活的,從不輕易殺生,他會請求陛下把狩的那些獵物給放了——咱們陛下當時可寵他重視他了,時常帶他一起去巡游民間,微服私訪,調查民情,但凡有什麽黃河泛濫啊,鬧什麽災害饑荒,也是讓他一起跟着學習參與朝廷治理方案,并且帶着他跟随各禦史大夫赈災、考察世間百态。”
“他長得又是皇子裏面最好看出挑,偏又勤奮好學,少年時,還有神童的美名,性格也好,能文能武,走到哪裏,陛下總都說——那才是他的驕傲,和自己年輕時一模一樣。”
蘇友柏聽到這裏,驚了,百般不是滋味。
便道:“他以前,竟是這樣的人?我可真看不出來。”
紫瞳:“你看不出來的可多着了,這有什麽奇怪!”
蘇友柏又說:“那譬如呢?還有?你說,王妃也不是現在的王妃,什麽意思?”
紫瞳道:“什麽意思?實話說吧,現在,雖說我和你一樣尊敬喜歡她,要不然,呵呵,我這次也不會為了她寧願挨這些打了——”
他苦笑一聲,“但你可知,就在很多年以前,她到底是個怎樣刁鑽頑劣、任性野蠻的小姐,簡直是鬼見鬼怕,貓厭狗嫌,說出來,蘇大夫,你可能都不信,覺得我诓你。”
蘇友柏驚訝一聲:“——哦?”
手一抖,表示十分願意想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