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這樣的場景,其實想想,可還經見得少嗎?
蔻珠忽然覺得自己實在是太累了。
身側的那枚幽黃色鏡,映着搖曳的朦胧燈燭,倒出她那張麻木死灰如孤寂荒原的臉。
蔻珠把手慢慢撫上那右邊眼角下、剛才被滾燙蠟油砸下的紅痕。
她閉着眼睛,從未有過的麻木,疲憊。
其實,她曾經天真地以為過,每每這個時候男人用自己的妹妹袁蕊華來刺激她,是故意,是報複,是一種賭氣,是一種恨。
現在,她依然也可作此相信——如果,沒有好多蛛絲馬跡事可尋的話。
小宦官紫瞳身子跪得硬邦邦的,始終不吭,表示抗議不遵。
平王冷道:“好,很好,你們原是一氣的。”
紫瞳一邊哭訴着膝行向前:“王爺,我的好主子,這半夜三更,您叫奴才去傳小袁夫人來,不太合适吧!”
平王嘴角冷冷翹起:“說說,怎麽個不合适法?”
紫瞳又看看邊上漠然冷站着的王妃蔻珠,道:“王爺或許是和王妃在吵架鬥氣,可俗話說,兩口子吵架,床頭吵床尾和,王爺您又何必因一時之氣再扯第三人進來,如此傷了夫妻間感情,還是聽聽奴才的勸吧——”
然而,他話音未落,就連蔻珠也急忙跟他使眼色,示意他住嘴別說,小心禍上身來。
紫瞳還在說:“王爺,您就別耍小孩子氣了!”
平王立時氣不打一出,急拽拉扯床頭柱子上的拉繩搖鈴——這是方便有人不在時、專為平王所設計,只一響,隔着層層房門外的護衛下人全都能聽見,趕緊入內。搖鈴扯得又急又震耳欲聾,叮叮铛铛,如沙場上的軍情警報。須臾,平王用手指着跪在自己跟前的紫瞳,另手捂着胸口、咳得上氣不接下氣,“還不把這眼裏沒王法,沒尊卑,沒大小、恣意欺上、不懂禮儀規矩的狗刁奴帶下去,給我重責二十板子,不打得他皮開肉綻,本王就把這頂王帽送你們去戴!”
“今天,就讓本王來好好教教你,怎麽當好一個狗奴才!”
蔻珠也着急起來,趕緊求勸:“王爺,您這是又何必呢——”
平王道:“三十板子!”
蔻珠又趕緊急說:“王爺!你何必這樣——”
平王:“四十板子!”
“王爺!”
“五十板子!”
“……”
平王冷道:“若還有人再敢來勸,杖打一百大板!”
“……”
蔻珠終于明白了,再也不敢說話了,沉默着,背心一陣陣發涼。
這是打雞儆猴,其實,打的不是紫瞳,而是她自己。
***
半空中飄起了細細春雨,忽停忽落,夜霧将整個王府籠成一片煙紗凄迷。
兩個侍衛果真少頃就将紫瞳給架下去了,仆人們準備板子的準備板子,拿凳子的拿凳子,王府靜心堂屋檐底下回廊,噤若寒蟬,鴉雀無聲。
門廊之外密密麻麻跪了好多的奴才下人,全都身子瑟瑟抖個不停。
這大半夜三更的,想紫瞳自兒時就陪伴着平王一同長大,眼見着平王李延玉自高樓起,又眼看他樓塌陷,見證了主子那麽多的人生起起伏伏。他日常是仗着與平王的親密寵溺便恃寵而驕,主子發怒時,誰都不敢勸,唯他還能說上幾句,甚至笑鬧斥責幾聲。紫瞳素來腦子靈活,性格活潑純真又憨玩,這麽些年,平王若不是因他在左右陪着,嬉笑怒罵中度一日是一日,想平王這數年的病殘生涯、也不可能那麽輕輕松松就挺過來。
蔻珠手慢慢撫上自己胸口,此時此刻,除了眼睜睜看着侍衛們将紫瞳給帶下去按凳子,她沒有任何辦法。
噼噼啪啪的板子聲一會兒響徹夜空與回廊,這天晚上,據說連劉妃都驚得睡夢中忙起來問怎麽回事。
重責五十個板子,這人乃是皮肉而做,如此傷筋動骨,好多人都為紫瞳捏了一把冷汗。
還真應了那句話:伴君如伴虎。
有些人在悄聲交頭竊竊私論,到底是為了什麽事,這紫瞳如何會好端端地觸怒到王爺?
一會兒,便聽平王又另吩咐兩個老嬷嬷,“去傳側妃過來,說,本王要她今晚過來陪本王。”
平王說這話時,連頭也不擡,沒看蔻珠一眼。
***
春夜的雨綿綿密密,如花針牛毛,也不知下了有好多時。
且說金秋閣那邊,側妃袁蕊華嘴裏逸出一抹諷笑,其實,她何嘗不知,這半夜三更,不睡覺,平王說召見就召見,原因何為,還不是那兩人估計吵架拌嘴,現在急需拿個人去當盾牌。她,就是那最好的發洩筒。心裏一陣陣悲哀與酸澀,不過,還在平王派嬷嬷來傳她時,又一副喜悅羞澀、受寵若驚樣子,任誰也難看出,平王側妃那雙極其溫良老實的眼皮底下,究竟藏了一枚枚怎樣的黃蜂毒針。
“快,給嬷嬷們拿點吃酒的錢去。”
她和氣客套地微笑迎着,令貼身丫頭們趕緊取錢袋剪銀錠子。
嬷嬷們給她梳頭,打扮收拾,擦臉,化妝,抹粉,換衣服,整個工序動作,就如要去皇帝陛下跟前侍寝。
終于,被嬷嬷們帶入靜心殿時,卻見姐姐蔻珠正表情漠然于平王床畔站着。
袁蕊華規規矩矩一向平王行禮福身,“王爺。”
又向蔻珠:“姐姐。”
蔻珠此時的注意力卻并沒在她身上。
屋頂上的春雨越下越響了,打在琉璃瓦上,仿佛春蠶吐絲、又如二八姑娘出嫁前的小聲啜泣。
蔻珠其實有時倔歸倔,要強歸要強,但她同時也很拎得清一些東西,就如這天晚上,她給男人也許是真正羞辱到了。
要羞辱刺激到一個男人,尤其是一個久病癱瘓的男人,卻拿那種事做文章,蔻珠此時想想,他今夜打雞儆狗,用紫瞳開刀刺她,沒将她剝掉一層皮都是慈悲。
只是,可憐紫瞳,又何其無辜?
她想着想着,唇色蒼白,表情凄晃,顯得越發狼狽焦灼。
平王令側妃袁蕊華坐于他身側床畔,并擡手用食指輕勾起女子頭上一縷青絲,問。“嗯,你的頭發好香,是用什麽洗的?”
袁蕊華臉現梨渦,莞爾一笑:“王爺,是白蘭花。”
平王:“白蘭花?”
袁蕊華便又趕緊道:“是的,是白蘭花,用樹下清晨新鮮剛摘下來的金銀花和白蘭花一起熬了兌水,洗出來的頭發,就會有這樣的香味。”
“……”
兩個人如此你一言我一語。
蔻珠倒還平靜,只覺得自己如今還站這裏着實有些多餘,便道:“王爺,容妾身告退了,就不打擾您和妹妹的休息。”
平王連看都不想看她,薄唇傾吐一字:“滾。”
蔻珠面無表情,站起身,目色平靜擡起下巴,便老實聽話福身離開。
平王道:“站住!本王還沒把話說完——你今夜就在門外規規矩矩伺候守着,如果本王需要喝水方便等事,你可以随時聽候差遣。”
蔻珠頓住,微微一笑,轉過身來,卻不看平王,只把目光冷淡地盯向袁蕊華:“你是死人麽,難道就連這點用都沒有?”
平王嘴角的笑漸漸斂了。
霎時,袁蕊華自然也聽懂了,臉上瞬間像被針戳了一下,又像是被火燒,被羞辱,被譏諷,各種扭曲含恨得不自在。
把目光老實而委屈看向平王,像說:“王爺,我不明白姐姐她這話的意思。”
平王眯眸冷笑,厲聲道。“你管她呢,讓本王來告訴你,她就只配服侍本王這些,像端茶倒水伺候大小方便,除了,還會幹些什麽,嗯?”
兩個人便又繼續嬉着笑着,鬧着說着,平王擡手又去捏袁蕊華那光潔如玉的下巴。
那袁蕊華一味躲閃含羞,告之平王不要這樣子,姐姐如今正在這裏呢,她多不好意思,并求王爺饒恕。
平王卻還是那句話:你管她呢!
蔻珠慢慢走出了房間,也替倆人輕輕關掩上了房門。
廂房裏的一盞燈像是被人有意吹熄滅,緊接着,又一盞燈被熄滅,夜越發黑暗幽深了,男人與女人的說笑調情,隔着重重的門簾,就跟上次在浴室裏,和紫瞳聽到的相差無幾。
作者有話要說: 讓狗子再作幾日,最後的狂歡,好日子也不多了~~~~~
先點個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