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卻說半夜三更紫瞳守在外間,睡不着,起來倒水喝,忽然,聞得裏面人聲動靜不對,又見燈火通明的,心忖:莫不是這倆人又在吵架了吧?
心裏放不下,趕緊輕手輕腳隔着門縫眯眼窺探。
——“過來,聽見沒有。”
平王李延玉的聲音,像含着極度壓抑渴望,呼吸都有點急促不穩。
紫瞳尋思,到底鬧什麽呢?
又接着看,只見隔着一條門縫,王妃蔻珠卻在一燈火桌臺旁靜靜地坐着翻書冊,翻一頁,平王的呼吸又急促了好大截兒。
一絲絲微風煽動窗簾羅帷,紫瞳着實驚了一吓。
這副模樣,但見她滿頭青絲松松地随意用寶簪子挽着,身穿一件薄紗透明的紅衣長裙,腰肢側坐,風情袅娜。
她翻書翻得極其認真,以至于那平王如何半躺半坐在床讓她過去、偏偏跟沒聽見似的。
紫瞳看得正好奇,心想:這兩人到底又搞什麽名堂?
一會兒,她放下了書,便從繡凳上站起來了。
雪白的香肩半裸半露,行動間,那紅裙衣領的邊緣有一半滑落到肩膀下面,裏面紅肚兜若隐若現。
“王爺,這樣吧,咱們倆玩猜燈謎對對聯游戲如何?猜對了,妾身就過來,今兒晚上好好服侍殿下爺。”
她開始狀若懶散随意地對着銅鏡描眉弄筆,又緩緩回頭,妩媚風情宛轉一笑:“一盞燈,四個字,酒酒酒酒……王爺,請問下一聯如何對?”
紫瞳捂着嘴,嘿嘿嘿偷樂起來。
原來是人家夫妻間的閨房之樂。
平王調整了呼吸,擡首回答道:“三更鼓,兩面鑼,湯湯湯湯。”
蔻珠露齒一笑。“王爺果然聰明厲害。”
手把那只黛筆拿着,依舊轉身對鏡畫眉。
女人的姿勢動作是這樣的,一邊畫眉時,将上半身前傾俯靠桌沿,也不坐,不知是有意無意,那高翹的臀,那纖細婀娜的楊柳細腰,堪堪正對準了身後平王的視線。
這就罷了,甚還十分随意自然微微晃動着,扭着。
平王的鼻血就差快沒流出來了。
蔻珠細細畫着眉,微微轉側過臉,又道:“客上天然居,居然天上客……王爺,下一聯是?”
如此,你一聯,我一聯。
“接下來是燈謎,王爺,‘白蛇過江,頭頂一輪紅日’——我的這謎,你不要直說出來,還是用對子作詩的方式揭開謎底。”
平王道:“烏龍上壁,身披萬點金星。”
蔻珠笑說:“畫時圓,寫時方,冬時短,夏時長——請猜一個字?”
平王冷哼一聲,道:“東海有條魚,無頭亦無尾,去掉脊梁骨,便是此字謎。”
蔻珠輕輕地放下手中黛筆,這時,開始靜靜思考。“王爺,請問,一只螞蟻從幾百萬米高的山落下來會怎麽死?”
平王道:“這還用得着問,自然是摔死。”
蔻珠搖頭,“錯了!是餓死。”
平王蹙眉冷籲了一口氣。“這是什麽鬼謎語?”
蔻珠繼續:“妾身這是從那些奇技淫巧上的書裏學來的——王爺,請問,是白雞厲害還是黑雞厲害?”
平王:“……”
蔻珠:“王爺,如此簡單的問題您都回答不出來嗎?當然是黑雞厲害。”
平王:“為什麽?”
蔻珠淡淡一笑:“因為黑雞可以生白蛋,白雞不可以生黑蛋。”
“……”
“王爺,木棍和鐵棍打在你頭上,是木棍痛還是鐵棍痛?”
平王:“……鐵棍。”
蔻珠:“你又錯了!兩個都不痛,是你的頭痛!”
“……”
空氣立時變得有些複雜難辨、甚是意味深長起來。
“你究竟什麽意思?今天晚上?”
平王的聲音仿若已在隐忍,并且告之女人一個道理,他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蔻珠道:“王爺若是想保長壽之法,必得禁欲,修身養性最為要緊,妾身這是為王爺的身子骨考慮,縱欲容易勞腎短命,您不該……”
平王點頭,道:“是把本王當猴子戲耍,對嗎?”
蔻珠說:“這怎麽敢呢?”
平王道:“好!很好!你不敢?你以為本王挺稀罕你的是嗎?離了你,就那點兒破事都搞不定嗎?”
蔻珠呵地一聲,淡嘲冷諷:“妾身向來很有自知之明,可不敢如此奢望。我在王爺的眼裏心裏,到底算個什麽破玩意兒,還是很清楚的。”
平王:“既如此懂事,本王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過來,還是不過來?”
蔻珠眸露一絲倔強的報複和恨意,低着頭,又把剛才畫眉的那只黛筆輕輕從桌撿起來,轉過身,也不理身背後男人的表情恨不得殺了她,繼續對着銅鏡,扭腰翹臀,專門讓此種種撩人動作姿态男人直看盡眼底。她狀似雲淡風輕地畫着柳葉眉,實則手中的那只黛筆握得骨節都已泛白,隐隐地抖。咚地一聲,那手中的黛筆不小心掉了,她哆哆嗦嗦,重又撿起來,依舊是一副寵辱恬靜不驚。
平王仰望着床上的帳頂子,閉着眼睛深籲了一口氣。
他用雙手分別揉着兩邊的太陽穴,此時此刻,他那兒突突突跳個不停,快要天崩地裂的錯覺,像無數的惡鬼邪祟在邊上圍着他,嘲笑、輕蔑、諷刺、挖苦、羞辱——他就是這樣一個半身不遂的殘疾癱子,連個女人都搞不定。
忽然,他操起了床邊茶杌子的一個蓋碗水杯,往蔻珠的方向一砸——本意,自然是去砸那個令他可氣可恨、偏偏又怎麽也離不開的女人。
他最好先弄死她,再弄死自己。
蔻珠手頭的筆仿若一驚,咕嚕咕嚕,抖落滾下,掉在了裙擺下。
他想要砸死她,可然而——
卻沒有砸到,只是打翻了燈臺,半截紅蠟燭順勢往蔻珠的臉轟然一倒。
紫瞳不可置信地瞪大着眼睛,隔着那道門縫,他捂着嘴,差點就要沖進去了。
蔻珠微微地笑了,不露不驚。
她側轉過身,從繡凳上慢慢站起身來。
那蠟油滴砸到她的眼角,像一顆紅色晶瑩透亮的珠淚,輕蜿慢蜒,徐徐下滑。
美豔而凄怆。
“王爺。”
她盯着他。
平王的兩根手指頭開始隐約打顫,努力避開蔻珠的目光,不願再看她。
蔻珠拿出一張幹淨的白手絹、慢慢擦拭眼角那滴如朱紅血淚的滾燙蠟油。
聲音漸漸變得微哽。“——我們和離,好嗎?”
“你把我妹妹袁蕊華扶正,你和她好生過吧,我所欠了你的,今生可能也還不了……那樣。”
平王不聽這話還好,一聽這話。“來人吶!紫瞳!小畜生!還不給我快滾進來!”
……
紫瞳口裏哎喲一聲,吓得三魂沒了兩,心道我的個娘,趕緊推門,連滾帶爬進去。
“王、王爺……你找奴才可有什麽吩咐?”
平王如看自己眼皮底下的蒼蠅屎一樣,多年的輪椅生涯,練就了他對一切隔門右耳有着十足的敏銳力和洞察力,“去把側妃叫過來,說,今天晚上本王要她過來伺候。”
紫瞳驚愕張嘴,擡頭震了,一臉恐慌。“王爺,這,這……”
紫瞳看看一旁站着的王妃,又看看平王。
平王眼望着床帳頂,臉陰得要揪出碗水。
蔻珠在旁淡淡地道:“紫瞳,快去吧,聽王爺吩咐,叫你去你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