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蔻珠還是把他推去了紗櫥裏面的小淨室房。
裏面少有燭燈,倆人的影子落在畫屏有些影影綽綽。
她一邊把他推着,卻并沒注意,此時男人正把俊眉側過來,面含複雜,在打量她、琢磨她。
從窗透進來的夜風,鼓動得人心猶如嬰兒出牙時又紅又腫龈肉的痛癢。
她也壓根沒注意到,他的那雙眸子,漸漸地,有了浮動變化的味道。
多少年的日常瑣碎,正從這間小小的淨室一幕幕拂過,就跟狗抖毛似的,只稍微一抖,便有無數的塵螨虱子從皮毛間掉落下來,落得滿地的碎屑與感傷。
這間淨室,也可以說,是他們這對夫妻唯一可以情感共通的橋梁,他的狼狽在這裏展現得淋漓無疑——而只有她,也才可以有機會在這裏、将他的狼狽撞見得毫不遺漏。
繪畫着山水花鳥的缂絲小葉紫檀木十二折屏風背後,須臾,就有一陣嘩嘩嘩的“流水”聲、直沖往便盆恭桶。
蔻珠問:“王爺,你還有嗎?”
言下之意,還有沒有更多的需要她幫助。
這間小淨室也是專門為他設計,男人為了那點荒唐毫無價值的尊嚴,不管自己站不站得起來,還是要讓她一個弱質纖纖女流拼命使出吃奶的氣、幫他硬支撐着站起。他則,将所有全身力氣集中在兩側掌下的那專為他而制鎏金扶欄。
站直了,才像一個人吧。
他大概還是始終無法接受,那可恨的老天,就連這點微薄體面都不給他。
“……沒有了,完了。”
他閉眼深籲一氣,抖了抖,很舒服的樣子。
蔻珠點頭,倒是很知情識趣,動作又是熟稔麻利,蹲下腰,細心幫他整理衣褲系帶,并細致到,整理好玉帶上每一個結扣。
窗外的日影,時濃時淡,慢慢爬移到缂絲屏風,逐漸地又消失了。
或許,一個男人的自尊,就是這麽奇特難辨。蔻珠也每每總會在這時,不由自主會想起——九歲之前,無論是弓馬騎射,還是和諸皇子比試摔跤拳術,英俊驕傲的美少年,目光總是透着坦然,玉樹臨風,何等從容潇灑,何等的氣派高貴——他就像天上的一輪明月,四周的群星都被映照得黯淡無光,多少人仰着頭,在翹首等待着他破雲而出的那一天。
可如今,誰能想到,竟敗在這些日常生活的瑣碎小事中……
到底有多小呢?
小到,他翻一個身;小到,她幫助他每每擡一次腿;再小到,吃喝拉撒,哪怕系個自己的腰帶,穿一條褲子……
收拾打理完了,她将他又用輪椅輕輕推出去,開春了,難免濕寒料峭,她想了想,還是和往日平常,總免不得有些細心給他蓋上一層薄薄的毯子在膝上。
他還在用那意味難辨的眸光打量她。
她像是早已經養成的一種習慣,總會在他每次方便完後親自灑掃收拾淨室,點爐焚香,又忙上忙下,來去進出。
他把她盯着看着,微翹的嘴角很不自在扭了扭——他突然分不清自己如今這空虛如暗夜的生命中,到底為何會有那麽多不值當的卑劣與仇恨。
是啊,為什麽會有那麽多。
他頭一陣劇痛,更不知到底為何,總是那般執着地想用盡各種方式折磨她,去折磨一個女人,折磨他的妻子——
并且,不把她折磨得生不如死,他就心裏不痛快。
他這輩子,注定在地獄爬行一生,必須地,她就要陪他一起,不是嗎?
可然而,他心中那般瘋狂怪戾,致使他身體裏似乎又有兩只猛獸在相互厮咬。
那所代表着恨與折磨的兇獸,在咬着另一只。
那一只,是每每在折磨對方之後,所表現的抗議、掙紮與痛苦——
另外那只獸讓他胸口一陣又一陣猝心勞累的難受。
他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四分五裂,想把自己用斧頭劈成兩半的欲望——
平王李延玉調整了半天呼吸,好容易才緩過氣慢慢說道:“你過來,別再去弄這樣那樣的了。”
蔻珠怔住,淡着眉眼看了看手中的茶碗說:“王爺剛才不是說口渴了麽,想要喝茶?”
意思是,她這要去準備給他倒。
李延玉用一種審視淡漫的墨眸再一次緊盯對方。
紫瞳那臭小子,已經不知有多少次提醒他——“主子,奴才求求您別再這麽下去了,我怕萬一有天,王妃會選擇離開你的!”
李延玉微微起伏胸口,渾身難以言明的刺痛,像細針紮在他皮膚各處,偏看不見一絲痕跡。
說這個女人變了的,事實上,不止有紫瞳,還有其他王府好些下人。
李延玉心中冷冽諷笑——看她目前的樣子,還果然是,和從前大不一樣了。
一會兒,她便給他倒來了蜂蜜茶,他漫不驚心小口小口啜着。
眼皮時不時掀起來去瞅着對方——
碰地一聲,手中的那盞青釉杯粉身碎骨,突兀往地板被他一砸。
“你想燙死我,是不是?!”
他挑眉,故意厲聲惡語,胸口作排山倒海發怒狀。
蔻珠正繼續幫他整理身後床上的鋪蓋墊子等物,聞得聲音,轉過臉來,愣了一愣,微微笑,冷淡道:“這茶,妾身已經涼了有好半日了,王爺要是還覺得很燙——是不是,”她用手指指自己的腦門心,意思是,莫不是腦子引得味覺也出現了問題。
“好了!”
她冷冷冰冰地又說:“今日妾身該做的分內都做完了,餘下,王爺要是覺得有哪裏不舒服,覺得我伺候得不好,我這就傳其他人來——若她們都做不好,無法令王爺你滿意,妾身就去叫紫瞳來,紫瞳也無法令王爺滿意的話,王爺可以把側妃叫來陪你,不好嗎?”
拍拍手,整整釵,便要離開。
李延玉卻是笑了。“吃醋了?”
“……吃、醋?”
她微微有些愣怔,也笑了。“吃誰的醋?她嗎?袁蕊華?——哦,不,她不配!”
事實上,你們都不配。
“……”
李延玉俊面抽顫着,手捂着胸,極力裝作是因嗆着咳嗽不止才有的動作。
蔻珠道:“王爺,您要妾身是幫你叫其他的丫頭們過來,還是紫瞳?還是側妃也可以?”
“……”
那天的平王李延玉,急火攻心,差點氣得咳得吐了一壇子血出來。
反了反了!這女人,果真要反了!
***
蔻珠這天忽然得了一串珠子。
是她婆婆劉妃、親自從手腕上抹下來、又親自戴在她手上,以示感謝。
“這串手珠,分別有五種顏色的玉,紅玉、白玉、青玉、紫玉,黃玉連串起來,每色共有兩顆,它們所代表是風、雷、水、火、土,五種屬性,又把它叫五靈珠。你可知它是怎麽來的?——呵,說來也巧,本宮十三歲就入宮,卻十六歲才被陛下封為貴人妃子,就那樣一步步熬着,像熬油似的。但凡後宮榮寵,除了姿色心機才華,靠的還是子嗣,我跟陛下三年,一直都未有妊娠跡象。終于,有一天,我遇見了一個老和尚,他幾度開光念佛禱——就把這顆五色靈珠贈賣于我,說是,這經過他親自渡化開過光的珠子特別有靈氣,一定會幫助我的,呵,果不其然,沒多久,我就懷上了頭一胎——就是你夫君。”
蔻珠說不要,好幾番推拒。
但劉妃卻又說:“千萬拿着吧!這是我用來謝你的!”
如此推搡一番,蔻珠也不想多糾扯,就接受了。
劉妃接着又笑笑:“為我們這一脈開枝散葉吧,本宮希望,早日能聽到你肚裏的好消息,你和玉兒,如今已成婚多年,還沒有孩子,但願這個珠子能幫助你們!”
“……”
蔻珠回到她跟李延玉寝室廂房,坐在床沿往裏一倒,就把珠子面露厭嫌地從手腕上給抹下來,也不拘擱那兒,随随便便一丢。
她記得,跟婆婆劉氏道別走出來的最後一句是這樣說:“母親,您這次說要感謝我,不惜還把這珠子贈送與兒媳,如此心愛寶貝物件兒——想想,如果兒媳猜得不錯,下一次,當你不痛的時候,身體也舒坦時候,你也用不着我、也不需要我,你該翻臉時候,照樣會翻得比書還快!——我說得對嗎?”
“如此,你現在這樣感謝我,有什麽意思?”
她如此态度桀骜冷漠,也不多說,搖搖頭,便走了。
劉妃聽完這話之後,整個人反應蔻珠不得而知,她只覺心口憋了壓抑多年的悶氣,仿佛終于釋放了一回。
劉妃的那病,太醫們幾個輪流全看完,都弄不出一個效果應驗的好方子。
其實,這也多虧了蘇友柏,不,确切說,其實這是多虧了她夫婿李延玉——多年以前,從闖下那場滔天大禍,宮中太醫一個個都對四皇子那雙已經徹底廢掉麻痹的腿束手無策,那時,蔻珠把自己成日關在将軍府的閨房,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除了翻醫書,就是研究各種醫理——一顆小小、而又承受着太多原罪負債的心靈那時便許下一個宏願:要治好他!學好醫,不為治病救人,單單就是李延玉的腿。
——
然而,可惜的是,她精進不休,任憑如何懸梁刺股、堅持不懈,還是沒有找到所謂的醫治辦法。
反倒是其他的歪理雜學醫書旁收一大車,了解很多很多其他方面知識。太醫們論醫正源,凡事講究臨床、講究醫理,但是蔻珠卻因歪打正着旁門關系、喜歡不停去嘗試做試驗。嘗試一個藥方有無問題,在小貓小狗身上,或者她自己本人身上。太醫們說,如今婆婆那病必須要服用什麽小金丹、六神丸,用各種昂貴的參或地黃來養着,但是,她偏偏認為,尤其和蘇友柏的一起研究讨論下,便一致覺得可以嘗試不同的藥敷和針灸……這話自然說得長了。
蔻珠有時候會想:關于婆婆劉氏——女人對女人之間,尤其面向對方身上的那種隐晦難言、甚至令人羞恥的疼痛病症時,她總忍不住悲憫共情。
蔻珠自己也知道,這是她身上最最軟肋也最最容易被“敵人”擊潰的脆弱之地。
“心軟是病,情深致命 ”——她從一開始就敗給了這家子。
對李延玉如此,對她小姑、對她婆婆都是如此。
心腸淡漠冷硬之人,是對他人的痛苦毫無一點想象力。
可蔻珠,偏在面對他人的痛苦矛盾與掙紮時,總會忍不住牽動一絲絲來自于肺腑的悲憫、共情、甚至自責愧疚感。
或許,從八歲那年,闖了那場禍後,每當別人在歷經身上的各種痛苦時——她總會十分敏感,甚至産生一種幻覺,對方的一切苦難掙紮,仿若都是因為她才造成的。
因為她是個“戴罪之身”。
對婆婆劉妃,她以前常會這樣想:假如,兒子沒有因她成殘廢,她就能夠順順利利當上皇後,甚至将來的太後身份指日可期,那麽劉妃,也不會那麽讨厭她、恨她。劉妃沒有那麽多的積怨抑郁,自然,也不會犯那乳癰之痛。同樣,對安婳,她也是如此。
……
蔻珠搖頭,輕輕嘆了口氣:“蔻珠啊蔻珠,你這毛病,也該改一改了!”